陆疏是被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窄窄的阳光正好落在枕头上。她睁开眼,愣了两秒——昨晚又忘记拉窗帘了。这是第二次。以前她从不会忘。
窗台上的牵牛花开了三朵。白色的花瓣薄得像纸,边缘微微卷曲,迎着光,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她盯着看了几秒,然后起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前,给花盆浇了水。
镜子里的她还是那张脸。黑眼圈淡了些,嘴唇还是干。她伸手把刘海拨开,露出整张额头,对着镜子看了三秒钟。
然后放手,刘海落回原处。
不行。还没准备好。
二
公交车上人不多。她站在后门旁边,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看工作群。经理昨晚十一点发的消息:让她今天再去一趟孙总公司,“把合同带过去,能签就签”。
她没有回复。反正回复了也是“好的”。
旁边站着一个穿校服的男生,十五六岁,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一直在看她。陆疏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只苍蝇停在脸上,赶不走。她没有转头,盯着手机屏幕,余光里看到那个男生的脸越来越红,嘴唇动了几次,像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到站了,她收起手机下车。那个男生没有跟下来,但她听见身后车厢里传来一阵起哄的笑声。
她走在路上,把那几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起哄的笑声。不是恶意的,也不是善意的。就是那种“你看那个男的好怂”的笑。而她,从头到尾,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就成了别人的背景板,成了被观看的对象。她是一个东西,不是一个人。
到公司楼下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刘海往下拉了拉,推门进去。
三
上午十点,她到了孙总公司楼下。
今天是第二次来。电梯里的镜子照出她的脸,深灰色西装外套,白衬衫,低马尾,没有耳环没有项链,连手表都没戴。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昨晚文档里写的那句话——“明天,我不想再把刘海放下来了。”
刘海还在。她今天还是放下来了。
电梯门打开,她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孙总今天换了一间更大的会议室。桌上摆着茶具,还有一个果盘。陆疏把合同放在桌上,坐到离孙总最远的那把椅子上。孙总看了一眼那个距离,笑了一下。
“坐那么远干嘛?我又不吃你。”
陆疏没有说话,把合同推过去。
“孙总,这是按昨天谈的内容修改的方案,预算压缩了百分之三,交期不变。您看一下第二页。”
孙总没有看第二页。他拿起了合同,随便翻了翻,然后合上,放在桌上,双手交叉,看着她。
“小陆,你知道这单生意为什么给你们公司做吗?”
陆疏看着他,不说话。
“因为你。”孙总笑了,笑得理所当然,“我这个人比较直爽,我就直说了。你长得好看,我跟你们公司合作,心情好。”
会议室里很安静。空调的出风口嗡嗡地响。
陆疏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发白。她看着孙总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恶意,甚至带着某种真诚——这才是最可怕的。他不觉得自己在做错事。他觉得自己在夸她,在给她面子,在对她好。
“孙总,”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合同的内容和我的长相没有关系。如果您觉得方案没问题,麻烦您签字。”
孙总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你这个人,有意思。”他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字,然后把合同推回来,“签了。晚上一起吃饭?我请客。”
陆疏拿起合同,站起来。
“不了。谢谢。”
她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背挺得很直。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的手开始抖。合同上的字在眼前晃,模糊成一片。她把合同抱在怀里,靠着电梯壁,闭着眼睛,等手不抖了,才睁开。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她走出去,穿过大厅,推门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她没有马上打车,而是站在路边,把合同从文件袋里拿出来,确认了签名和盖章都在,才收回去。然后她拿出手机,给经理发了一条消息:“合同签了。”
经理秒回:“好的。孙总没说什么吧?”
陆疏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她不知道经理问的“没说什么吧”是什么意思,是真的在问客户反馈,还是在问别的。她打了三个字“没有,正常”,然后删掉,重新打了两个字:“没有。”
发送。
四
回公司以后,事情开始变得奇怪。
她刚把合同交给经理,就听见旁边的工位上有人在小声说话。不是茶水间,不是走廊,就在她的工位旁边,隔了一个座位。小陈和另一个同事在说悄悄话,声音不大,但正好能让她听到。
“听说她又去见那个客户了。”
“嗯,好像合同签了。”
“那客户不是点名要她去吗?”
“你懂的。”
“啧。”
陆疏的手放在鼠标上,没有动。她把那段对话从头到尾听了一遍,然后继续做手头的工作。她没有转头去看她们的表情,没有问“你懂的”是什么意思,没有说“合同是我谈下来的,跟我的脸没有关系”。
她什么都没有做。
但这次不一样。不是因为她不敢。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个让她浑身发凉的事实——不管她怎么做,她们都会这么说。她去,是“靠脸”;她不去,是“装清高”。她签下合同,是“客户看上她了”;她签不下来,是“连脸都不好使”。
她没有赢的可能。因为她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赢。
五
下班前,她去了趟洗手间。
洗手台的镜子照出她的脸。刘海遮着半张额头,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小学时额头的红印,想起周瑶那句“谁让你长那样”,想起高中贴吧里那些字,想起经理说的“注意分寸”。
一张脸。所有的事,都是因为这张脸。
她伸出手,把刘海拨到一边,露出整张额头。镜子里的脸完整了,没有遮挡,没有藏匿。她看着那张脸,看了五秒钟。
然后她把手放下来,刘海落回原处。
转身,推门,出去。
走廊里碰到晓彤。前台那个圆脸女孩,昨天在洗手间跟她说过话的那个。晓彤看到她,笑了一下,然后又犹豫了一下,叫住了她。
“陆疏姐。”
陆疏停下来。
晓彤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那个……周姐她们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们就是嫉妒。”
陆疏看着她。晓彤的眼神有点闪躲,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说这句话。但她还是说了。
“谢谢你。”陆疏说。
晓彤赶紧摆了摆手,快步走了。
陆疏站在走廊里,愣了几秒。这是今天第二个人对她释放善意。第一个是书店老板,第二个是晓彤。都不多,都只是一句话。但像两根针,扎在她那层厚厚的壳上,扎出了两个小小的洞。
六
下班后她没有直接回家。
她去了昨天那家书店。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老板还是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坐在收银台后面看书,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又低下头继续看。
陆疏在书架之间慢慢地走。手指划过书脊,走到昨天那本白色封面的随笔集前,抽出来,翻到扉页。
“朝颜开在清晨,谢在傍晚。但没有人说它不该开。”
她又读了一遍。然后走到收银台前。
“这本书,还有吗?”
老板抬头看了看她手里的书,说:“最后一本了。写得不错,刚出的,没什么人知道。”
陆疏付了钱,把书装进包里,走出书店。风铃又响了一声。
七
到家以后,她先给牵牛花浇了水。今天开了三朵,谢了一朵。谢掉的那朵花瓣卷起来,缩成一小团,落在土面上,颜色从白变成了淡黄。她把它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几秒,然后放进了一个小盒子里——那是她专门用来装谢掉的牵牛花的盒子,已经有好几朵了。
她把新买的书放在桌上,翻开,放在那朵牵牛花的封面那一页。然后打开笔记本,翻开文档。
光标还在闪。
她把今天的事一件一件写下来。
“今天又去见了孙总。他签了合同,说签合同是因为我好看。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恶心。合同是我谈下来的,但在他眼里,签的是我的脸,不是方案。”
“回公司以后,小陈她们又在说。她们说‘你懂的’。我不懂。我从来没有懂过,为什么我什么都没做,她们就认定我靠脸。”
“经理问我‘孙总没说什么吧’。我知道她想问什么。但我没有回答。因为我回答不了。我说‘没有’,是假的。我说‘有’,她会说‘那你注意分寸’。不管我说什么,错的都是我。”
“晓彤跟我说‘别往心里去’。这是今天唯一一句让我觉得暖和的话。”
“书店那本写牵牛花的书,我买回来了。扉页上写:‘没有人说它不该开。’”
“牵牛花只开一天,但它每天都开。今天谢了,明天还有新的。”
她停下来,看着屏幕上这些字。然后伸出手,把刘海拨到一边,别到耳后。
屏幕的倒影里,她的脸完整地露出来了。没有遮挡,没有藏匿。额头光光的,眉毛清清晰晰的,眼睛没有头发的影子挡着,亮亮的。
她看着那个倒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
“我不想只做谢掉的那一朵。”
打完这行字,她没有关掉文档。而是把文档最小化,打开了一个新的空白页。
她在新页面的最上面,打了一行标题:
《以色招寒》
然后下面,打了一行字: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她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胸口那把刀,往外拔了一点点。
不是拔出来了。是松动了一点点。但够了。够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窗台上的牵牛花安静地待在花盆里,明天的花苞已经鼓起来了,小小的,白白的,明天早上会打开。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没有刘海挡着,指尖直接触到了皮肤。凉凉的,滑滑的,是活的。
她对自己说:不急。慢慢来。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后天。
总有一天,她会把刘海放上去,再也不放下来。
八
第二天早上,闹钟还没响她就醒了。
窗台上的牵牛花开了一朵新的。薄薄的白色花瓣迎着第一缕光,像一只刚刚张开的手。
她走到窗前,浇了水,然后站在镜子前。
刘海还在原来的位置。
她伸手把它拨开,露出额头。这一次她没有马上放手,而是让它待在那里,待了五秒钟。然后她拿起梳子,把刘海梳上去,用两个黑色的小发卡别住。
整张脸露出来了。
镜子里的她,额头光洁,眉毛清晰,眼睛没有遮挡。看起来和昨天不一样,但又一模一样。不一样的是——她把脸露出来了。一样的是——还是那张脸。
她对着镜子看了十秒钟。
没有躲开。
然后她拿起包,出门。
走到楼下的时候,风迎面吹来,吹在她光裸的额头上。凉凉的,像有人在轻轻碰她。
她没有低头。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