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伽罗把年轻人拖到草丛深处,扯下他腰间的水囊,冲洗腿上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她拿短刀割下自己衣摆的一角,叠了几层按在伤口上,用布条缠住扎紧。
风大起来,她抬头看,是强劲的南风。
她拨开草丛,林子里的喊杀声比方才小了,靛蓝色的旗帜在远处的树冠下时隐时现,像涨潮的海水,一寸一寸吞没灰绿色。
千岁城的队伍在溃退。
她把水囊放回年轻人手边,钻出草丛。
风越来越大,从身后推着她跑,她赤脚踩在落叶上,小腿被荆棘划出几道口子,顾不上疼,只朝着厮杀声最密集的方向狂奔。
跑出林子,地势陡然升高,一片山坡横在眼前。
坡上长满了鸡毛似的野草。
林子里别的草都绿着,只有这种草枯黄了,杆细如针,穗子蓬松,漫山遍野铺展开去,风一吹就沙沙作响。日头晒了大半天,草很干,干得发白,杀伽罗的脚步慢下来,盯着那片草坡看了几息,然后继续跑。
她在山坡下碰见了一个人。
那人靠石头坐着,左臂从肘部没了,断口用一块烧焦的布胡乱裹着,血把布染成黑色。甲胄上全是刀痕,脸上溅满了血,但杀伽罗还是认出了他:“吴头儿?”
吴头儿抬起眼,目光涣散了一下,又聚起来,“你是那个……摩呼种?”
“小千岁在哪儿?”杀伽罗蹲下来。
吴头儿用下巴朝山坡另一侧努了努:“带兵往北跑了,刚过去没多久。”
“癸六呢?和我一起那个。”
“谁管那些,”吴头儿的声音虚弱,“虫子死了就死了。”
杀伽罗没再问,跑出几十步又折回来,把腰间的短刀解下递给他:“拿着。”
吴头儿愣了一下,接过刀,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翻过几个坡,看见北面林子有一队人马,白马,猩红袍子,是小千岁。马跑乏了,嘴角挂着白沫,牵马的踉踉跄跄,脖子上挂着半截木枷,是癸六。
杀伽罗从山坡上冲下去,拦在马前。
马受惊,前蹄扬起,小千岁勒住缰绳,低头看清是她,蹙起漂亮的眉毛。
“别往北跑,”杀伽罗喘着气,“北边是开阔地,没有掩护,跑不过他们的。”
小千岁的眼睛眯起来,握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你教孤做事?”
杀伽罗指着身后那片山坡:“把他们引到那边去。”
“谁引?孤?”小千岁冷笑,“你好大的胆子!”
“那边有一整面山坡的枯草,”杀伽罗说,“南风正盛,一把火就能烧起来。”
小千岁的表情变了。
“你把有悔城的人引到草坡上,”杀伽罗说,“点火的事我来做。”
小千岁盯着她看,嘴角慢慢翘起来:“你想让孤给你当诱饵?”
“你是小千岁,”杀伽罗说,“他们看见你才会追。”
风从南边吹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开,看着小千岁的眼睛。那双倨傲的眼睛里映出她的倒影,浑身是伤、赤脚站在泥地里的一只虫子。
“你凭什么觉得孤会听你的?”小千岁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股危险的意味。
“因为你不想死。”杀伽罗说。
周围几个侍卫倒吸了一口凉气,癸六站在马旁,也被她的大胆吓住了。
小千岁没有发怒,他居高临下看着她,脸上那层骄矜的表情慢慢剥落,露出底下的东西——恐惧,愤怒,还有一丝近乎孩子气的倔强。
沉默了许久,风从山坡上灌下来,吹得马鬃翻飞,小千岁猩红的袍子在风里猎猎作响,“你要是烧不死他们,”他终于开口,“孤就亲手剐了你。”
“驾!”他调转马头,带队朝山坡方向奔去。
杀伽罗从反方向往回跑,边跑,边从林间的尸体上搜火折子,搜到三四个,一把攥着跑到山坡当腰处,藏进蒿草间。
小千岁带着侍卫从北边折返,有悔城的追兵发现他了,紧紧跟着。靛蓝色的旗帜在队伍前飘扬,翅膀或红或绿的玉腰奴在半空中穿梭,像一群捕食的鹰。
千岁城残存的队伍看见小千岁的旗帜,开始朝这边聚拢。灰绿色和靛蓝色在草地上分列两厢,楚河汉界,森然对峙。
杀伽罗估着距离。
马已经跑不动了,小千岁翻身落地,踹了一脚马肚子,让它跑。有悔城的队伍追到山脚下,前锋踩上了枯草坡。
“点火。”小千岁远远给她打手势。
“再等等。”杀伽罗摆手。
“等什么!”小千岁急躁。
杀伽罗自言自语:“等他们全上来。”
风从南边来,正对着有悔城的正面。杀伽罗看着靛蓝色旗帜一片片涌上山坡,看着那些玉腰奴收拢翅膀落在草丛里,看着急于立功的军卒跑到近前。
她拧开火折子,吹了一口。
火星溅出来,落在枯草上。
那火仿佛活了,趁着风势席卷而下,一个呼吸的间隔都没有,枯黄的鸡毛草瞬间燃烧,火苗蹿起一人多高,浓烟滚滚,朝有悔城的队伍扑去。草坡瞬间变成一片火海,靛蓝色的旗帜在火焰里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惨叫声从坡上传来。
烧着的人们在地上翻滚,甲胄被烤得发烫,皮肉烧焦的气味混在烟里飘上来。有悔城的队伍乱了,前面的想退,后面的来不及跑,人和马撞在一起,摔倒在火里。
几只玉腰奴腾空而起,翅面被烟熏得发黑,他们越过火线,朝山坡顶扑来。
杀伽罗向小千岁奔去。
小千岁脸色发白,嘴唇紧抿,望着来势汹汹的玉腰奴,手按在刀柄上,正要拔,杀伽罗已到身前,先一步抽出他腰间的长刀。
刀锋修长,入手沉重,她双手持刀,转身面对俯冲下来的玉腰奴。火焰在她面前燃烧,南风把火舌卷起来,挥刀时,刀刃带起一片火星,像一条火做的鞭子抽向空中。
玉腰奴侧身避开,但被火焰燎到了翅尖,身体一歪摔在草丛里,滚了两滚,爬起来。
杀伽罗再挥一刀。
火舌舔上那家伙的脸,他尖叫一声,捂着眼睛跌下去。
玉腰奴们见火势越来越大,烟越来越浓,不敢再冲,调头朝北飞去,消失在烟幕后。
有悔城的队伍垮了,活着的人丢下旗帜和兵器,拖着伤者往南跑。靛蓝色的旗帜烧得只剩半截,在火里卷成焦黑的一团。风还在吹,火还在烧,整面山坡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炉,热浪烤得人发疼。
小千岁站起来,看着山下那片火海,看了很久。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杀伽罗身上。她手里还握着他的刀,刀刃上沾着灰。
小千岁伸出手。
杀伽罗把刀递回去。军卒们陆续聚拢过来,灰绿色的旗帜重新立在高处。小千岁扫视一圈,下巴微微抬起,那副骄矜的神情又回到了脸上,像一件穿旧了的袍子,重新裹紧。
“回城!”他下令。
杀伽罗回身看,鸡毛草烧得差不多了,火势开始减弱,浓烟升到半空,被南风吹散。空气里全是焦糊味,混着说不清是肉还是皮革烧焦的臭气。
两败俱伤。
三天后,因着这场可怜的惨胜,城主千岁大人为他引以为傲的独子设下盛大的庆功宴。
下人们端着酒菜穿梭来往,脚步匆忙,脸上带着欣喜的笑。杀伽罗被梳洗干净,换了整洁的新衣,靠在屏风后,听着觥筹交错的声音,瞧着府邸上方那片被灯笼映红的天空。
她是这场战事最大的功臣,却没资格坐上席面,只能隔着好几重屏风,远远听着席上模糊的欢声笑语。
两个丫鬟端着空盘子从她身边经过,到屏风另一边歇脚,一边捶腿一边闲聊:
“你看见了吗,极乐城的小藩王来了。”
“看见了!可真俊,跟画上的神仙似的!”
“那可是咱们小千岁未来的大舅哥。”
“定下了吗,这门亲事?”
“板上钉钉的,等千岁城和极乐城结了亲,看有悔城还敢不敢来惹事。”
“对了,小藩王带的那只玉腰奴你瞧见没有?”
“怎么没瞧见,也坐主位呢,一般垫子不肯坐,非要小藩王把自己的垫子让给她,你猜怎么着,小藩王还真让了。”
“什么来头啊,还没羽化就这么大架子。”
“听说是有一点迦楼罗的血脉,谁知道真假,说是等羽化了,要当嫁妆送过来呢。”
“啧啧,迦楼罗……那脸真是绝色。”
“可不是,脸蛋白得像羊脂,嘴唇红得像珊瑚,好看得不像活的,像……像……”
“像什么?”
“像供在龛里的玉菩萨!”
两个丫鬟歇够了,端着空盘子走了。
杀伽罗靠在屏风上,闭着眼,想起她的迦楼罗。也是白得胜雪的皮肤,也是红得似血的嘴唇,也是那样艳丽得不真实的一张脸,可已经……
屏风那头传来一阵笑声,是小千岁,清朗的、带着几分醉意。有人弹起了琵琶,大抵是他那只虹彩色翅膀的玉腰奴。琴声婉转,隔着屏风听像隔了一层秋水,朦朦胧胧。
杀伽罗睁开眼,望着头顶那片被灯笼映红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