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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夜风从北边吹来,推着迦楼罗的翅膀。

她飞得很高,高到地上的灯火变成点点星光。千岁城在身后缩成一小团,像一粒遗落在黑布上的碎金。月亮被云层遮住,晦暗的天幕下,连绵的峰岭像凝固的浪头,一层一层推向天际。

有悔城的大营扎在山谷里,像一只巨兽张开了口,靛蓝色的旗帜随风摆荡,营区外的壕沟里插着削尖的竹竿,断口处泛着冷森森的白。壕沟后面是两人来高的木栅墙,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哨位,火把的光把哨兵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在空中盘旋了一圈,找到营区最暗的角落,收拢翅膀,无声地落下来。

脚尖刚触到地面,一道铁锈红的身影从营帐间的阴影中掠过。

她立刻矮下身子,躲进最近一处草垛的阴影。铁刀木的翅膀在火光中闪了一下,像干涸的血迹被照亮了一瞬,消失在营帐之间。风里有他的气味,迦楼罗屏住呼吸,等了等,从草垛后闪出来。

她贴着营帐的阴影移动,在一顶顶帐篷间穿行,躲过三拨巡逻,绕过两处哨卡,中军帐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帐帘低垂,帘门两侧各站着一个甲士,手持长矛,面容冷峻,矛尖闪着寒光。

迦楼罗绕到大帐后方,用短刀在帐壁上割开一道口子,侧身钻进去。帐内点着油灯,火苗压得很低,只有豆大的一点光。一张矮桌,桌上摊着地图,图上压着一把刀,角落里有一张木床,她屏住呼吸,慢慢靠近。

罡正仰面躺着,睡得很沉。即使在睡梦中,他的嘴唇也微微抿着,挽起的发髻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是那支金簪,簪头雕着一对蝶翅,在微弱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光很暖,是罡正亡妻的遗物,仿佛铁甲下面藏着的一封家书。

她轻轻拔下金簪,罡正的头偏了偏。

她把金簪握在掌心,没有走,而是在床边坐下,收起翅膀。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帐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她静静等着。

夜很长,风从她割开的口子里钻进帐篷,带着山林里潮湿的水气。远处偶尔传来马匹的响鼻和哨兵换岗的脚步,沉闷的,像这巨大营盘的心跳。

罡正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他的眼睛很亮,警觉着,锐利着,如同一把出鞘的刀,看见床边的迦楼罗。

他几乎是本能地翻身,手伸向枕下的短刀。刀抽出半截,他的动作顿住了,他看见了她手里的东西。

迦楼罗没有动,美丽的脸庞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亮金色的,像两枚被火烤热的金币。

罡正的手松开刀柄,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发髻。

帐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帐壁啪啪作响,油灯的火苗剧烈晃动,差点熄灭。

“你是?”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千岁城来的。”她答。

罡正的目光落向她脚上的银环,千岁府的纹样清晰可见。

他向她伸出手。

迦楼罗没有迟疑,刚到手的金簪就这么还了回去。

罡正接过簪子,在掌心里掂了掂,郑重地插回头上:“你本可以取走我的性命。”

“我对你的命不感兴趣。”她说。

罡正笑了,那笑很淡,只是嘴角牵动,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缝。他站起来,倒了一盏凉茶,递给她:“那你来做什么?”

迦楼罗接过茶:“请你退兵。”

罡正毫不意外。

“铁刀木告诉你了,对吗?”她问。

罡正点了点头。

迦楼罗等着他的决定。

“我会撤兵,”罡正明亮的眸子深深看进她的眼睛,“但是——”

迦楼罗蹙眉,她只想知道那个在背后筹谋这一切的人是谁。

“至于其他,你就不要追问了。”

迦楼罗不解:“为什么?”

罡正答得干脆:“出于道义。”

迦楼罗被气笑了:“哪怕你的道义会把你引上死路?”

“君子守信,”罡正没有动摇,“我与他人的事,和千岁城无关。”

迦楼罗语塞,罡正被铁箭贯穿眉心的样子还在眼前,她想了想,退而求其次:“那我要在你这儿留几天。”

“什么?”罡正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即刻写退兵文书送到千岁城,”她说,“我三天后离开。”

罡正瞄了眼桌上的刀:“为什么是三天?”

为了保你的命,保有悔城,也保千岁城,迦楼罗追问:“你答不答应?”

罡正收回视线,一诺千金:“答应,以还你今夜的不杀之情。”

帐外传来第一声鸡鸣,天快亮了。

迦楼罗留下的消息很快在大营里传开。一只来自千岁城的玉腰奴,脚上戴着千岁府的银环,士兵们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射来,带着敌意和怀疑,像一根根看不见的针。

“千岁城的虫子,来咱们这儿做什么?”

“谁知道,都督怎么能答应?”

“我看是探子,都离她远点儿!”

这些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她听见,她不辩解,只安静地待着,做她能做的事。

背弓拿剑的玉腰奴们对她也敬而远之,或许在食肉的夜叉种眼里,迦楼罗也是异类。除了铁刀木,他从营门口走来,背后的翅膀融在西下的夕阳里,一片金红。

“怎么,赖这儿不走了?”

迦楼罗懒得理他。

“给你。”铁刀木扔给她一个热乎乎的东西。

她接住,是半个烤红薯,热气在晚风里散成细细的白烟。

“迦楼罗种不吃这种东西。”她扔回给他。

“夜叉种也不吃。”铁刀木又扔回来,在她身边坐下。

石墩子不大,两个人挨得很近。迦楼罗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铁锈、皮革、还有一股山林里带来的松脂味。那对红色的翅膀垂在身后,翅尖落在地上,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风从山谷吹来,远处的士兵在收营,吆喝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被风揉碎了。铁刀木沉默了许久,忽然说:“我的族群,弱肉强食。”

迦楼罗捧着红薯看着他。

“夜叉种杀人,也杀同类,”铁刀木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我是败北的那个。”

迦楼罗有些惊讶。

“走投无路的时候,是有悔城收留了我。”

人,会捕猎玉腰奴,也会拯救玉腰奴,孰功孰过,难以一概而论。

“所以,”铁刀木看向她,有些警告的意味,“都督的家,就是我的家,都督的命,就是我的命。”

迦楼罗明白他的意思,好奇地咬了一口红薯,呸地吐出来:“果然难吃!”

铁刀木哈哈大笑,拍拍她的肩膀,鳞翅划过暮色,消失在营帐之间。

军营的日子不好过,终于熬到第三天,迦楼罗一早就躁动不安。

她在营区里走了一圈又一圈,检查了每一个可能埋伏弓箭手的位置,从营门到中军,从东西两侧的偏营到后方的囤粮处。她飞上大营南侧的一棵老树,从树冠俯瞰整座营盘,把每一条路、每一顶帐篷、每一个哨卡的位置都记在心中。

弓箭手会藏在哪里?

她找遍了可能的地方,没有任何痕迹,没有异常的脚印,也没有可疑的陌生人。

时间快到了,她从树上下来,回到中军帐,帐帘掀着,矮桌上还摊着地图,油灯已经灭了——罡正不在。

她的心跳猛然加速,冲出去问守门的甲士:“都督怎么没在!”

那人看了她一眼,莫名其妙:“都督又不是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在中军。”

迦楼罗稳了稳心神:“他去哪儿了?”

“去东营整军了,”甲士白了她一眼,“半个时辰前走的。”

迦楼罗转身就跑,翅膀在身后猛地张开,掀起一阵疾风。东营是一片开阔地,没有树木遮挡,视野极好。罡正带着几个随从,正站在半拆的工事前,仔细指点着什么。

迦楼罗敛翅而下,罡正转过头,看见她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我——”她正要说话,忽然感觉到一阵细小的、几不可闻的破空声。那声音从上风处来,从东南方向,从营区外那片密林。

她甚至来不及想,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翅膀陡然展开,深蓝色的翅面像一面巨大的盾牌,挡在罡正身前。

剧痛从右翅上炸开,一支利箭穿透了她的翅膀,翅脉断裂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像剪刀剪断了绷紧的琴弦。深红的液体从伤口涌出,顺着翅面往下淌,滴在地上。

还好挡住了,她这样想,接着,是噗地一声。

在她眼前,罡正的身体晃了一下——铁箭穿透了她的翅膀,钉在罡正的咽喉上,银白色的箭头从后颈穿出,血从伤口渗出来,先是细细的一线,之后越来越多。

罡正低下头,看着自己喉咙上的箭杆,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伸出手,像是想把箭拔出来,手指刚碰到箭羽,身体就软了下去。他跪在地上,然后往前栽,脸朝下摔在土里,扬起一片灰尘。

金簪从他散落的发髻间掉出来,滚落在地。

士兵们乱成一团,有人叫嚷着去抓刺客,有人拔出刀往这边跑,一只手伸过来,抓住迦楼罗的肩膀。她一抖,扭过头,是曾经鞭打她的那名大将,她愣愣看着他,想起皮鞭抽在背上的疼痛。

“展开翅膀!”他只冲她喊了一句,便向罡正奔去。

迦楼罗怔了怔,回头看,右翅因为疼痛紧紧收拢了起来。

铁刀木从空中赶到,帮她拉开翅膀:“别让伤口粘在一起,长死了就张不开了!”

翅膀张不开,就再也不能飞翔。

迦楼罗忍痛把翅膀维持在展开的姿态,咬着牙跟上他:“撤兵……回防!”

四周乱成一团,没有人听见她的话。

“马上撤兵!”她拉住铁刀木,想起大火中的千岁城,有悔城大抵是差不多的光景,她绝望地大喊,“回防啊!回去守住你们的城池!你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