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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回城路上,她从那些军卒的闲谈里,第一次听到了“玉腰奴”三个字。

领头的军卒姓吴,旁人都叫他吴头儿。他心情不错,话也比方才多,一边走一边跟一个年轻军卒讲古:“这世上的玉腰奴呀,分为八等,天种、修罗种、夜叉种、迦楼罗种、乾达婆种、紧那罗种、龙种、摩呼罗迦种。天种在天上,咱这辈子也见不着,修罗种和夜叉种在深山里,千年难遇,能逮住这迦楼罗种,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年轻军卒好奇地问:“那咱们城里那些呢?”

“城里的?”吴头儿嗤了一声,“城里那些多半是龙种和摩呼种,乾达婆、紧那罗都少见,”他顿了顿,朝队伍后面那些戴着木枷的奴隶努了努嘴,“喏,那都是摩呼种,多半生不出翅膀,有侥幸生翅的也没甚颜色,干粗活的料。”

她走在队伍最后面,一字不漏听进了耳朵里。

摩呼种……怪不得他们叫她虫子。

队伍穿过树林,走上一条踩实的土路,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千岁城到了。

城墙用灰黑色的巨石垒成,高约三丈,墙头上插着灰绿色的旗帜,和她在林子里见到的那面一样。城门洞开,行人进进出出,看上去和寻常城池没什么区别——但如果细看,就会发现那些进城的行人里,混杂着许多长着翅膀的生物。

是玉腰奴。

有的翅膀收拢在背后,像一件披风;有的翅膀太小,只能装饰品似的贴在肩胛骨上;还有一些,翅膀被剪去了大半,只留下两截光秃秃的翅根,丑陋的伤疤在空气里暴露无遗。他们低着头,跟在各自的主人身后,沉默地穿过城门,像一件件会走路的行李。

她被驱赶着进了城,队伍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片低矮的棚屋,用烂木板和茅草胡乱搭成,地面是烂泥和污水,空气中弥漫着屎尿的臭味。这里就是摩呼种的窝棚,吴头儿挥了挥手,奴隶们被从木枷里放出来,踉跄着钻进那些黑洞洞的棚屋,没有人说话,连呻吟都没有。

棚屋里铺着发霉的稻草,墙角有老鼠啃过的痕迹。她坐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在手臂里。什么都不记得,哪里都不属于。

昏暗中,奴隶群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踢了什么东西,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痛呼,还有低低的笑声。她站起来,拨开人群,看见一伙摩呼种正围着一个人踢打。

被打的那个缩在墙角,双手抱头,身上全是泥和脚印。打人的几个身形壮实些,其中一个踩住他的小腿,弯腰揪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抬起来——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眼眶深陷,金色的眼睛黯淡无光,嘴角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癸六,你藏吃的?”踩他的那个人恶狠狠地说,“上次就警告过你,再偷藏吃的,把你翅膀根拔了!”

被叫做癸六的年轻摩呼种没有辩解,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只是把目光垂向地面,像一截木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了过去。

“够了。”

声音不大,但棚屋里安静了。打人的摩呼种转过头来看她,目光里带着凶狠,松开踩人的脚,朝她跨了一步:“你谁啊?”

她没有退,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对方的眼睛,一动不动。

这时有人伏在那人耳边说了什么,那人皱了皱眉,有些怵了似的,往地上啐了口浓痰,骂骂咧咧走了。

棚屋重新安静下来。

癸六慢慢从墙角爬起来,靠墙坐着,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他看了她一眼,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谢谢。”

她蹲下来,摇了摇头,意思是“不用谢”。

癸六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问:“你叫什么?”

她张了张嘴,愣住了。

她叫什么?她不知道。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丢进了深渊,连回声都没有。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最终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癸六没有再问,只是垂下眼睛:“我也没有名字,癸六是编号,癸字号第六个的意思。这里所有人,都没有名字。”

她在癸六旁边坐下来,两个人沉默地靠在发霉的稻草上,听着棚屋外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咳嗽声。她想,也许这就是摩呼种的一生——没有名字,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忽然有人踹开窝棚门,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短褐,腰间别着令牌,语气不容置喙:“没戴枷的那个,出来。”

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站起来。

癸六在身后拉了一下她的衣角,低声说:“小心。”

她跟着传令人穿过大半个千岁城,街道越走越宽,房屋越走越高,脚下的青石板换成了雕花的条石,路边的纸灯换成了纱绢的金灯。空气里的臭味消散了,取而代之是某种沉水香的气味,浓而不腻,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温柔地按住人的眉心。

他们在一座府邸前停下脚步。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两个大字——“千岁”。朱漆大门敞开着,门内是一条笔直的青石甬道,两旁种着修剪整齐的矮松,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佩刀的侍卫。甬道尽头是正厅,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檐下挂着数十盏琉璃灯,把整个庭院照得亮如白昼。

厅堂很大,大到她的脚步声产生了回响。地上铺着织锦毯子,踩上去像踩着云彩。正对着门是一张紫檀长榻,榻上斜倚着一个少年。

十七八的年纪,正是最好的时候。

那脸是一种很干净的漂亮,眉骨高而锋利,嘴唇的弧度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柔软和漫不经心。皮肤光润,隐隐看得见太阳穴附近青色的血管。他的头发没有束起,乌黑的长发散在肩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明亮——透着一种被娇养出来的、高高在上的傲慢。

珊瑚、丝绸、裘皮,他整个人像是用金玉堆出来的,骨子里散发出“千金之子”的骄矜之气。什么生机盎然的东西藏在他的眼角眉梢,藏在他随意搭在扶手上的手指里,藏在他微微翘起的唇角上。

“小千岁,带到了。”传令的深鞠一躬,缓步退了出去。

好几道视线向她投来,是围绕着那位小千岁的玉腰奴们。

一只跪坐在榻边的脚凳上,正用小银刀削一只梨,翅膀狭长而优美,翅面是淡淡的乳白色,边缘晕染着一圈极浅的丁香紫,翅脉纤细如发丝,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一只立在小千岁身后,双手捧着嵌玉的梳子。她有一对短圆的翅膀,翅面是蜂蜜色,靠近身体的部分渐变为琥珀黄,暗金的翅脉像一张金线织成的网。耳朵尖尖,耳垂上挂着小小的银铃,每动一下,银铃就发出一声脆响。

一只在半空扇动着虹彩色的磷翅,正红、碧绿、翠蓝,看得人目眩神迷。套着银环的白脚有一下没一下踩着厅堂角落的青铜灯架,正百无聊赖拨弄着手里的琵琶。

小千岁接过玉腰奴递来的梨,咬了一口,汁水沾在饱满的下唇上,用拇指随意一抹,目光落在她身上。

“就是你?”他嚼着梨,声音清朗得像山涧里流过的水,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慵懒,“第一个冲上去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跪在那里,状似卑微。

小千岁把半只梨随手丢给身边的玉腰奴,直起身子,从榻上下来,赤着脚踩在毯上,朝她走了两步。他很高,居高临下打量她,目光从她破烂的衣衫一路看到那双沾满泥的赤脚,然后停在了她的头顶。

“胆子不小,”他说,“孤要赏你。”

说着,他回到榻边,随手拿起一样东西——一把短刀,鲨鱼皮的鞘,柄上缠着深蓝色的丝绳,尾端垂着一颗碧绿的珠子。他把刀抽出来一截,刀刃上立刻漾开一片冷冽的寒光,像冬天河面上结的第一层冰。

他把刀连鞘丢给她,她本能伸手接住,刀比想象中沉,入手的一瞬,她的手腕往下坠了坠,还是稳稳接住了。

“一只迦楼罗……”小千岁重新坐回榻上,翘起二郎腿,一只手撑着下巴,笑眯眯看着她,“孤再赐你一个名字。”

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了连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涟漪。

“杀、伽、罗。”小千岁一字一顿,“虽然你没杀死他,但气势有了。”

默念着这三个字,她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叩响,一种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回响。像是在很深很深的井底,有人丢了一颗石子,她等了很久很久,才听见那一声极远极轻的“咚”。

“从今天起,你替孤喂着那只迦楼罗。”小千岁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别让他死了,孤要看他展翅,去吧。”

她握着那把刀,被人带出了千岁府,回到城南那片低洼的泥泞地,离摩呼种的窝棚并不远,有一排逼仄的囚室。守门的递给她一盏油灯,朝里头努了努嘴:“最里面那间。”

她走进去,潮湿的霉味和一种甜腻的、近似于腐烂花朵的气味扑面而来。她举起油灯,灯光在石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像无声的舞者。

最深处的铁栅栏后面,那只迦楼罗蜷缩在墙角,翅膀被粗大的铁链锁住,链子的另一端钉进墙壁。

油灯的光照进去,他抬起了头。

金色的眼睛,比她的浓金色更浅、更亮,像两枚被火烤热的金币,死死地钉在她脸上。

他认出她了。

愤怒、屈辱、仇恨,所有情绪在那双眼睛里翻涌、燃烧,最后凝结成一种冰冷的、几乎可以杀人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