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灯熄了，明和把自己包裹在被子里，被沿盖过头顶，周身都被暖意围着，只是她并没有因此获得安全感。
也算好事吧，明和安慰自己，现在意识到喜欢季往，总比太迟钝要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才能走下一步计划。
但不安充斥在空气中，她无处可逃。
好在重病之下意识支撑不了多久，明和很快睡着了。
夜晚的风像是河一样哗啦啦地湍急而过，掀起树叶，似浪花一般翻腾。
季往刚从外科诊室走出来，风迎面而来像水一样包裹着他，呼吸困难，窒息一般。
他悄悄走回明和病房前，灯光皆熄，他又让她厌烦了。
沈随之是她哥哥，是亲人，他怎么都不能动手。
但是他更不能让沈随之误会这件事。
送明和到病房时，她既没有理他，也没有理沈随之，但她看沈随之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他猜沈随之应该已经告白了，而且她没有拒绝。
也好吧……也很好……
季往不断说服自己，只要她愿意就好。
以前季往期待有一天明和能愿意跟他在一起，现在不了，他只希望能一直在阴影里等，等每一个能跟她接触的机会，他还能躲在角落看看她就行。
沉默很久，季往轻轻推开病房门，还是想再看一眼她，最后一眼，也许以后不会再有机会靠近她了。
门没锁，他站在门边适应了一会儿黑暗，然后悄悄走到床边，轻轻把被子往下拉了一些。
明和睡颜和之前军训在射击基地时一样，眉头微蹙。
眼角有泪痕，唇色苍白干裂。
季往轻声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翻出棉签，拧开矿泉水把棉签蘸湿。
然后弯腰小心翼翼用湿棉签把明和的嘴唇润湿。
病房里极安静，季往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鼓噪不安，他不敢动，害怕把明和吵醒，但又担心明和嘴唇太干导致缺水出血。
所有动作都缓慢而小心，太专注，光线也暗，以至于他根本没发现明和已经醒了。
明和从梦中惊醒，意识刚回笼就感觉到有人在碰她的嘴唇，惊惧从噩梦蔓延至现实，她陡然睁开眼。
看清面前的人，明和松了一口气，是季往。
而且没发现她已经醒了。
她重新闭上眼，想看看季往还会干什么。
还好跟保镖说过不用拦季往，明和觉得自己也根本不了解季往，现在算是观察他的好机会。
在黑暗中等了一会儿，明和感觉到唇上的触感消失，抽屉拉开的轻微摩擦声响起，她睁眼看向季往，头上围了白纱布，应该已经看过伤了。
很快，季往把棉签重新放好。
他转身的一瞬间，明和重新闭上眼，眉间重新蹙起，季往跟沈随之两个人能有什么仇，打架下这么重的手。
明和感觉到季往在抚平她的眉梢，但很快，触感消散，室内也不再有任何声音。
直到病房门关上时门轴转动，不可避免地发出细微的声音。
这就走了？
明和坐起身，看到季往已经关上门离开。
她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很晚了，地铁应该停运了。
打开灯，明和纠结了几秒，拨通电话。
她听到病房外电话铃声隐约响起，跟她的铃声一模一样，看来还没走远。
“明和？”季往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怎么了？”
哎，笨蛋，她说不了话啊，还问她怎么了。
明和挂断电话，给他发消息。
MH：【你进来。】
JW：【好。】
很快，明和重新见到季往。
“醒了？伤口疼吗？”季往快步走到她面前。
明和摇头，往床侧边移了移。
MH：【你躺上来。】
“冷？”季往掀开床尾的一角被子，检查暖水袋，温度正好。
明和不想回答，因为她不觉得冷。
MH：【让你上来就上来。】
刚发完，她就觉得语气是不是有点不好，季往好像不喜欢这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傍晚明明是她先让他走的，现在又命令他回来。
算了，她才不会为了他改变自己，她的人必须得听她的话。
“好，你别后悔。”季往低着头，眉梢眼角都看不清。
MH：【我有什么好后悔的。】
这点小事还用得着“后悔”这个词？明和没懂季往的逻辑。
季往躺到病床上，本就不大的单人床此时更显逼仄。
“我关灯了。”
躺着时天花板的灯格外刺眼，季往按下开关，一室黑暗。
明和顺势挪到季往怀里，他身上有淡淡的碘伏味道。
季往一僵，手臂都不知道往哪放，轻声说：“对不起。”
又对不起什么呢，明和等着季往说原因，但过了一会儿他什么都没补充。
最烦谜语人，话都说不明白，本来打算安心入睡，现在明和又睡不着了。
看伤的时候季往换了一件衣服，明和摸索着拉开他上衣的拉链。
刚把拉链拉到锁骨上方，季往按住明和的手腕，“你？！”
欲言又止。
明和不想理他，侧身，重新咬上他颈侧的伤口。
旧伤叠新伤，季往把明和往怀里揽了揽，两个人离得更近。
“往下一点咬，好不好？”他主动把拉链往下拉了一些，肩颈线条清晰。
这个时候季往的语气总是带着一种似有若无的蛊惑。
明和抬头，一只手臂撑着床板起身，眼角微微下垂，看向季往，像是在问为什么。
季往沉默。
明和挣扎着坐起来，拿起床头柜的手机。
MH：【你说话啊。】
“往下一点，不容易被别人看到。”季往低沉的声音在夜晚格外清楚明了。
MH：【你不想让别人看到？】
“嗯。”
季往答得虽然轻，但明和听得清清楚楚。
她忽地打开手机手电筒，白光映在季往脸上，他不受控制闭上了眼睛。
明和关掉手机，趁着这几秒季往没反应过来，动作迅速，咬上原来的位置，刚才顾及季往身上太多伤根本没用力，现在又见了血。
然后在他喉结旁也用力留下清晰可见的咬伤。
明和看着季往的眼睛，他明明一点反抗都没有，但她却忽然觉得没意思。
她卷着被子翻身躺到远离季往的床边沿，背对着他。
还真是后悔了，明和想让季往下床，但她刚才已经说过了不会后悔，现在只能这样假装他不在。
季往掀开被子，把明和抱到床中间，掖好被角，睡在被子外。
“睡吧。”
明和听着季往一成不变的声调，决定以后等她能说话了，不要跟季往说她不讨厌他了。
-
窗外人声车流嘈杂热闹，明和睡了很久，天光已经大亮。
额头发烫，浑身难受，她用测温枪量了体温，38.1℃。
医生检查了伤口，没有感染，说是术后吸收热，正常现象。
明和吃完药，看了一眼挂钟，已经中午了，季往应该早就离开了，没有像以前一样留纸条，手机也没有收到他的消息。
忽然，敲门声响起，明和看到沈随之发来新的消息。
沈随之：【我进来了？】
MH：【好。】
“刚才听到医生说你发烧了，术后吸收热可能会持续1-3天左右，但体温一般不会超过38.5℃，不用吃对乙酰氨基酚片这些退烧药。刚好我带了冰袋物理降温，会舒服一点。”
沈随之拿起电动遥控器，把病床头升起，让明和仰躺在床上，然后帮她冰敷。
MH：【谢谢，确实舒服很多。】
沈随之笑着说：“小和怎么跟我还要说谢谢啊。”
为了避免冰袋掉下来，明和小幅度微微点头。
“好可爱。”沈随之嘴角始终带笑，“掉了也没关系，不用这么小心。”
15分钟后，他把冰袋和隔离毛巾都拿下来。
明和拿纸巾把额头的水痕擦干，斟酌着给沈随之发消息。
MH：【哥哥，你接手临彰还顺利吗？】
“怎么想起来问我这个。”沈随之把毛巾拧干挂在水盆边缘，“说一点阻碍都没有那也不可能。”
“但目前看来，总体还是挺顺利的。”
MH：【那就好。】
消息只有简单的三个字，但沈随之看到对话框上“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一直在。
他猜明和可能是想问别的，“你放心，我真不是因为你才选择继承家业的。”
18岁可能正是迷茫的时候，沈随之坐到病床边思忖着说：“是不是因为我以前的选择和现在的选择差异太大，你也怀疑自己现在的坚持有没有必要？”
明和停下打字的动作，她不知道沈随之为什么这么问，也许是因为他自己有这样的疑惑或者受到了他人的指摘，所以把这种疑惑也投射在了她身上。
沈随之选择继承临彰，他导师大概率会劝导他，身边大多数人可能也都不理解他。
明和思索着，放下手机，拿起床头的书，快速翻动，找到一行字，递给沈随之看。
[任何人遇到难以解决的问题，也只能够“行其心之所安”罢了。]
MH：【我没有什么理想，只想赚很多钱，然后找我爸妈。】
MH：【哥哥你不用担心其他人怎么说，只要你自己安心就好了。】
沈随之怔愣了一会儿，握着书页边角的手指僵住。
他合上书，笑得爽朗，把明和头发揉乱：“我还真是没有小和活得明白。我知道了，谢谢小和。”
明和知道，沈随之现在的纠结和自我怀疑只是一时的，只不过当局者迷而已，他这么聪明，早晚活得自洽。
她接着写完刚才没有发出的消息。
MH：【哥哥，我想了一下，失语症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但是有些事情我觉得应该现在就跟你说清楚，不然对你不公平。】
MH：【我一直把你当亲人，有你在我总是会很安心，小时候是这样，现在也是。】
MH：【我有喜欢的人了。希望你以后也能遇到让你觉得幸福的人。】
“任何人遇到难以解决的问题，也只能够‘行其心之所安’罢了。”出自张爱玲《倾城之恋》的第三篇《茉莉香片》。
大家细品一下小和为什么看《倾城之恋》哈哈哈。
她是为了看点涉及情爱的书，学习一下怎么钓小季。
不过她选错书了，小和看完《倾城之恋》第一篇《第一炉香》的十分钟之内，决定这十分钟先不考虑谈恋爱了，过会儿再考虑。小和真是萌之萌之。
（因为《第一炉香》写得比较悲剧苍凉，让人觉得追求爱情好像太可笑了，我第一次看也看得一愣一愣的，张爱玲真是天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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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