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成都府的街道上已渐渐有了人声。秋风微凉,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在青石板路上打着旋儿。
街角处,一座简陋的棚子已经搭好了,木柱与粗布撑起一方温暖的小天地。炉火正旺,大锅里的米粥翻滚着,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柳轻烟站在棚前,一袭素色襦裙被晨风吹得微微鼓动,她眉目清秀,却带着几分疲惫。她的双手因长时间搅拌热粥而泛红,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细腻但略显粗糙的肌肤。见人群逐渐聚集,她抬起头,嘴角浮现出一抹浅笑,轻声道:“各位乡亲,请排队领取吧。”
贫民们衣衫褴褛,有些人甚至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但他们的眼神中透着渴望和感激。
一个年迈的老者颤巍巍地走到柳轻烟面前,接过一碗热腾腾的粥,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姑娘真是菩萨心肠啊……”他低声喃喃,浑浊的眼中竟有泪光闪动。
柳轻烟连忙扶住他,柔声道:“老人家慢些喝,小心烫。”她的动作温柔又利落,像对待自己的亲人一般。
不远处,一个瘦弱的孩子拉着母亲的衣襟怯生生地站着,小脸冻得通红。柳轻烟的余光注意到了她他们,弯下腰舀了一碗粥递过去,还特意从旁边的篮子里拿出一块干粮塞进孩子手里,“小朋友,多吃点,小心汤。”
她笑着摸了摸孩子的头,那笑容如秋日暖阳般驱散了寒意。孩子愣了一下,随后用力地点点头,奶声奶气地道谢:“谢谢姐姐!”
他的声音虽稚嫩,却让周围的人纷纷侧目,有人低声感叹:“这世道艰难,多亏还有这样的善人。”
施粥的过程中,柳轻烟始终忙碌不停,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并未停下手中的活计。一旁有几个穿着干净衣裳的女孩也在忙着帮她把粥端给其余的人。
“她就是柳轻烟?”邢捕头靠在墙角远远地望着,双手抱着胸,“感觉和想象中的不一样啊?”
“也许是经历的事情多了,心态也变了吧。”严云澈目光紧紧锁住那个忙碌的身影,若有所思地说道。他的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又隐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邢捕头挑了挑眉,压低声音说:“不管她现在变成什么样,她以前的事儿可不能就这么算了。咱们还得继续查下去,看看她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严云澈微微点头,目光依旧没有从柳轻烟身上移开,“嗯,不过看她现在这样子,也不像是那种心狠手辣之人。总觉得三年前那起案子另有蹊跷,现在发生的一切都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让人不得不防。邢捕头,等施粥结束后,我们找机会去她那孤女堂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些线索。”
邢捕头赞同道:“好。”
两人正说着,施粥的人群渐渐散去,柳轻烟也终于得空,她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招呼着女孩收拾东西,却突然感觉有两道目光一直盯着自己。她抬头望去,并没发现什么,便又继续低头收拾东西。
东西收拾停当后,柳轻烟带着几个女孩朝家的方向走去。严云澈和邢捕头也紧紧跟在她们身后,不知道为什么,严云澈总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有些熟悉,可有说不上来哪里熟悉。
一路上,柳轻烟走得不紧不慢,时不时还和身边的女孩低语几句,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严云澈和邢捕头则和她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仔细观察着她们的一举一动。
几人穿过几条狭窄的小巷后,眼前出现了一座古朴的院落,门楣上挂着一块略显陈旧的木牌,上面刻着“孤女堂”三个字。柳轻烟带着女孩们走进院子却并未关门,严云澈和邢捕头对视一眼,没再上前。
那院子里种着几棵桂树,此时正飘着淡淡的香气。几个女孩看到柳轻烟回来,纷纷跑过来,亲昵地拉着她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柳轻烟笑着摸摸这个的头,拍拍那个的肩,画面温馨而美好。
严云澈和邢捕头站在一旁,静静地观察着。这时,一个女孩注意到了他们,扯了扯柳轻烟的裙角:“柳娘亲,他们是谁啊?”
柳轻烟一愣,回眸望去,却在和严云澈目光交汇的瞬间,身体微微一颤,像是被什么击中了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
严云澈和邢捕头也是像见到了什么不敢置信的事情一样愣在了当场。过了好半天邢捕头才开口道,“严……严顾问,我怕不是这几日太过劳累出现了幻觉,这……这柳轻烟怎么和秦雨蒙长得一模一样?”
秦雨蒙很快镇定下来,轻轻拍了拍女孩的手,柔声道:“他们可能是迷路的客人,你带着妹妹们先去里面玩儿。”
打发走女孩,柳轻烟缓缓朝严云澈和邢捕头走来,冲他们微微颔首:“两位公子是来找我的?”
严云澈看着眼前的女子,那眉眼、那神态,竟与记忆中的某个人渐渐重叠。他心中一震,却强压下内心的震惊,拱手道:“我们初来成都府就听闻柳善人的大名,又见您施粥济贫,心生敬佩,便想前来拜访。”
柳轻烟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公子过誉了,轻烟不过做些力所能及之事。两位若不嫌弃,请随我进屋喝杯茶吧。”
严云澈和邢捕头对视一眼,跟着柳轻烟走进了院子。院子里布置简单却整洁,几株桂树散发着淡淡的香气,让人感到心旷神怡。柳轻烟将他们引到一间会客室,请他们坐下后,便亲自去沏茶。
不多时,柳轻烟端着茶盘走进来,将茶杯放在两人面前。
“在下严云澈,这位是我的朋友邢捕头。”严云澈介绍道,目光始终没有从柳轻烟脸上移开。
柳轻烟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原来是严公子和邢捕头,幸会。”
邢捕头喝了口茶,平复了一下心情,开门见山地问道:“柳善人,我们听闻您以前在汴州住过一段时间。我们也是从汴州来的,这么说来我们还是老乡呢。”
柳轻烟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那段经历已是过去,轻烟不愿再提。不过,既然两位问起,轻烟便简单说几句。当年,轻烟家中突遭变故,被迫流落风尘,但轻烟始终洁身自好,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后来,得罪了权贵,才逃到这成都府,隐姓埋名,开了这孤女堂,收养了一些无家可归的女孩,也算是给自己积点德。”
严云澈听着柳轻烟的讲述,心中五味杂陈。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那柳善人可知三年前汴州发生的一起灭门惨案?”
柳轻烟的身体猛地一震,手中的茶杯差点掉落,她迅速稳住茶杯,挤出一丝笑容:“严公子,这案子我确实略有耳闻,只是不知与我有何关联?”
严云澈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那起灭门案的死者,是一位姓赵的姑娘,名叫赵锦琇。”
柳轻烟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茶杯彻底掉到了地上,碎片四溅,她的身体因激动而剧烈抖动起来,“你是说……赵……赵锦琇死了?”
严云澈看着她失控的模样,目光愈发锐利:“看来柳善人不仅认识赵锦琇,而且关系匪浅。”
柳轻烟突然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是我不好,是我的一念之差害了她。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邢捕头对她的这一反应感到不解,而严云澈却似乎明白了什么,他起身走到柳轻烟身旁,抓起她的右手,她手心有一块凸起的胎记,严云澈眼神一凝,不敢置信地问道:“这胎记……”
柳轻烟身体一颤,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却被严云澈紧紧握住,她哽咽着说道:“是,我才是秦雨蒙。”
严云澈只觉脑袋嗡的一声,过往的种种疑惑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答案。他声音略显颤抖地问道:“既然你是真的秦雨蒙,怎么会变成了柳轻烟?”
秦雨蒙抹了抹眼泪,缓缓说道:“三年前,自从你告诉我,你与我订亲只是为了你父亲的遗愿,我便心生妒忌。我以为是赵锦琇和你说了我跟她说的那些话,因为我知道她也喜欢你。后来我去庙里上香的时候遇到了真正的柳轻烟,我们彼此都很惊讶于我们的长相竟然惊人的相似。后来我们就成了朋友,我把自己的心事都告诉了她。她说她有办法帮我,我以为她只是想帮我吓唬吓唬赵锦琇的。我没想到她……”
邢捕头听完后点了点头,“哦,我明白了。所以是那个真正的柳轻烟策划了这一切,而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你们又是什么时候换了身份的?”
柳轻烟叹了口气继续说道,“那天我们商量好,元宵灯会的时候我把严哥约出来。再由她把赵锦琇约出来,当时我们商量好只是找人吓唬吓唬赵锦琇的。可我没想到我没等来严哥,等来的却是醉春楼的伙计。”
严云澈缓缓地点了点头,插口道,“是啊,我那天本来是想去找你。可我刚走出没多远,就听到赵家走水的消息。等我赶到赵家的时候,已经……我还在河边找到了阿琇的荷包。”
柳轻烟深深地吸了口气,“我被他们带到醉春楼之后就是各种打骂,他们还逼着我接客。后来我还是趁着去寺庙祈福的时候逃出来的。”
柳轻烟说到这里又擦了把眼泪,脸上堆满了怒意,“可我没想到,等我找到柳轻烟的时候,她竟然已经变成了我。我曾经私下偷偷去找她,她说现在不会有人相信我才是秦雨蒙的。我也想过去找你,可那时候你一直忙着查赵家的案子,我根本就没机会见到你。”
“好狠毒的手段!”邢捕头脸色阴沉地点了点头,“看来这个柳轻烟应该是在见到你的那一刻就在筹划了。可这也想不通啊,她竟然没有对你下手?难道她不怕你有一天回去揭穿她吗?”
“她不会的,因为她还要留着真正的秦雨蒙做她的替罪羔羊。”严云澈目光冷峻,声音低沉地说道,“柳轻烟此人城府极深,她知道若是直接对雨蒙下手,必然会引人怀疑的。”
“哎,那还是不对啊。那外界所传,说柳轻烟身染恶疾,活不过半个月了……”邢捕头上下打量着柳轻烟,柳轻烟则是无奈地一笑,“那不过是她为了脱身想出的计策罢了。她或许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故意散布出自己身染恶疾、命不久矣的消息。那么即使有一天东窗事发,她也可以安心地以我的身份活下去,享受着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严云澈点了点头,看向柳轻烟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歉意,“雨蒙,不管怎么说,我都欠你一声抱歉。是我没处理好这些事。”
柳轻烟笑着摇了摇头,“过去的都过去了,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如果不是我,阿琇她也不会……”
“阿琇没死,阿瑜也没死。我刚才那么说只是想试试你究竟是不是秦雨蒙。”
听到严云澈如此一说,柳轻烟不但没生气,反而是长长的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走水啦,来人啊……”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呼喊声。一个女孩带着哭腔冲了进来,“柳娘亲,走水了……”
严云澈、邢捕头和柳轻烟三人对视一眼,立刻起身朝外走去。只见孤女堂的一处偏房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几个女孩正吓得惊慌失措地站在院子里。
“怎么回事?”柳轻烟急忙抓住一个女孩的手问道。
“是……是厨房那边走水了,不知道怎么会烧到这里来。”女孩带着哭腔说道。
严云澈和邢捕头迅速冲向偏房,试图控制火势。但火势似乎有些诡异,明明只是厨房走水,却烧得如此迅猛,仿佛有某种助燃之物。严云澈心中一动,他突然想起之前在汴州的云来客栈也是这么突然起火的。
“邢捕头,小心点,这火有些不对劲。”严云澈低声提醒道。
两人合力将几个被困的女孩救出,然后开始寻找火源。在偏房的一角,他们发现了一个被烧得焦黑的油罐,油罐周围散落着一些奇怪的粉末。严云澈用手指蘸了蘸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脸色顿时一变。
“这是磷粉,遇火即燃,而且燃烧速度极快。”严云澈沉声说道,“看来这场火灾是有人故意为之。”
“故意为之?难道是秦雨蒙?”邢捕头眉头紧锁,突然意识到不对,赶紧改口,“哦,我说的是那个假的秦雨蒙。”
“严大哥……邢捕头……你们在这儿吗?”
此时,院外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二人相视一笑,“小刘?”
严云澈冲到院外,朝不远处的小刘挥了挥手,“小刘,这儿,我们在这儿。”
“严大哥。”小刘看到严云澈安然无恙,也高兴的冲他挥了挥手,向他跑了过去,“严大哥,邢捕头呢?”
“我们在这儿,火已经被扑灭了,我们还是先离开这儿再做打算吧!”
“我先和你们回客栈,晚点再去我住的地方拿行李。”小刘说着就要走,突然发现邢捕头身旁的柳轻烟,不由瞪圆了双眼,“秦……秦雨蒙,她怎么在这儿?”
“这事说来话长,我们先离开这儿再说。”
一行人匆匆离开了孤女堂,路上严云澈简明扼要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知了小刘。小刘听后,满脸惊愕,嘴巴张得老大,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