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季秋心知顾青瑶被娇宠惯了,心思单纯、爱憎分明,这是好事。顾季秋有时会想,若她永远这般也好,不面对她母亲、父亲、与自己的这些恩怨纠葛,大概就不会痛苦。
可她又想,这种想法不过是贪图一时享乐,逃避罢了,顾青瑶早晚有一天要面对这些,尽管残忍。顾季秋不奢望顾青瑶得知一切真相后还亲近她,只希望血淋淋的现实不要压倒她。
顾季秋叹了口气,她放下请帖道:“青瑶,这样的话,在家中说与我听便罢了,在外头,半个字也不可提。王家的婚事无论再怎么说,终究是喜事,我们受邀,是礼数。父亲届时必定会去,你我也需同行。谨言慎行,莫要落人口实。”
顾青瑶见她这话说的严肃,也收敛了神情:“知道了,姐姐。我也就跟你说说。在外头,我晓得轻重。”
王家的婚宴,扬州有头有脸的人家多半会到场,而那位内务府的韩子相韩大人,既然在扬州统筹太后寿礼,这等汇聚扬州商贾的场合,不知是否会露面?
不过,赴宴之前,她还有更要紧的事。
下午,她又去了趟听竹轩,苏氏兄妹已到,温南萧则在她后脚来。
据苏明苏敏说,码头那边,苏家的老伙计几经周折,终于从一个与那小把头喝过酒、嘴没那么严的力夫口中,探听到一些零碎信息。
那个常年从锦绣布庄拿粗布的小把头姓刁,人称“刁老三”,手下确实聚着几十号力夫,但平日接的活很杂,不全是码头上的正经搬运,有时会消失几天,说是接了私活,去城外什么地方做工。
那些力夫看起来也比普通码头苦力更壮实些,纪律也严,不太与其他力夫扎堆。最重要的是,有人曾瞥见,刁老三与顺达车行的一个老把式私下喝过酒,关系似乎不一般。
温南萧则道:“我继续观察了赵德全几日,他这几日倒是没会见什么人了,一直在和做瓷器的石家密切往来,似乎是有什么生意可做。”
“另外,我的人一直守在顺大马车行和酱菜园,他们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行动。”
顾季秋皱了皱眉:“赵德全不是一直和石家有往来吗?赵小虎和石忠就是狐朋狗友啊。”
温南萧道:“话是这么说没错,可若是看石家的发家史,就会发现他们两家的关系真的不一般。”
“怎么说?”小莹问道。
“众所周知,石家是通过一笔订单一跃成为扬州新贵的,”温南萧说着,眉目间有些愧疚和恨意,“据我调查,这笔订单,正是我父亲安贞王所托,将石家的瓷器送给了当今圣上的宠妃,宠妃甄氏大喜,这才打出名声来。”
“但是在安贞王订下石家这批瓷器的订单前一个月,赵德全便资助了石家一笔钱,让他们扩大了制瓷的厂间,因此石家才能吃得消安贞王这批单子。”
“可是为什么就这么恰巧?不长不短,就一个月,仿佛赵德全一开始便知道石家会接下安贞王这个单子,再者,我父王为何会选中石家?一个在当时扬州并不出名的瓷器商?这其中有没有赵德全,甚至顾钟平的授意?”
“如果真是这样,” 苏明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沉重的气息,“那赵德全背后的,就不仅仅是顾钟平,很可能……一直都有安贞王的影子。他经营的那些产业,布庄、车行、酱园,究竟是顾钟平在江南的商业,还是……顾家与安贞王共有的垄断?”
“呵”顾季秋轻呵一声,声音里染上怒意,甚至口出狂言,“不必疑虑,他俩就是狼狈为奸,想当年,顾钟平背靠安贞王,两人合力害死我母亲和他母亲,如今想垄断江南的产业,画地自封又有什么稀奇的?”
温南萧脸色煞间变白,苏氏兄妹两个如此稳妥的人都并未反驳,因为他们心里都知道,这是很有可能的。古往今来,皇城何其远,这些皇亲国戚自封为王、饲养军队、谋反起义之事还在少数吗?
“不过这些都只是推测。” 苏明道。
苏敏也说:“对,不过无论他们最后有什么阴谋,我们都要尽力收集证据,以及做二手准备,不能让奸计得逞。”
温南萧胸口距离起伏,他道:“我们需要证据。能证明赵德全当年那笔资助与安贞王订单与顾老爷有关联的证据。石家那边,我去跟查。”
苏氏兄妹则道:“那赵德全和码头、酱菜园、车马行那边我们负责。”
顾季秋点点头:“好,对了,你们可知,最近从皇城派来了一个人,是为了太后开春后的八十大寿统筹贺礼。我想,若安贞王和顾钟平这些人有什么阴谋,大概会在太后寿辰这个举国瞩目、朝野齐聚、同时也是各方势力注意力最为集中也最容易松懈的时刻,对他们而言是一个最佳的时机。距离开春还有四个月不到,我们得抓紧了。”
其余人具是面色一沉,四个月,说长不长,说短是短。
“既然如此,”苏明道,“季秋你是不是也要去王家婚宴?我们也收到请帖了。到时,想必各方人介都会前往,甚至安贞王也可能前去,毕竟当年他不是给王家题过字。”
苏敏道:“确实,若那位统筹贺礼的韩主事也前去的话,或许是个试探各方反应的机会。”
顾季秋点点头,记下了。
离开听竹轩时,夜色已深,寒意刺骨。顾季秋独自走在寂静的街道上,母亲的容颜、温南萧的笑容、顾青瑶懵懂的脸、苏氏兄妹、焦爷彭叔……所有她想守护的一切,在一片庞大而模糊的阴影下,都像沉重的石块压在她心头。
两日后,王家婚宴。
王家府邸张灯结彩,朱门大开,宾客如云。门前的石狮子上都系了红绸,空气里弥漫着炮仗的硝烟味、酒菜的香气。
扬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商贾、官员、乡绅,几乎都收到了请柬,车马从巷口一直排到长街尽头,衣着光鲜的仆役穿梭引路,唱名声此起彼伏。
顾家父女三人到时,宴席已近开场。顾钟平一身簇新的宝蓝团花缎袍,满面红光,与相熟之人拱手寒暄,谈笑风生,仿佛一月前丧妻的阴霾早已散去。
顾季秋和顾青瑶跟在他身后,皆穿着合乎身份又不至于抢风头的衣裙。顾婉自然又是告病未出。
顾青瑶难得安静,紧紧挨着顾季秋。
顾季秋的目光却沉静地扫过全场。庭院里搭起了喜棚,铺着大红桌布,宾客们按身份、亲疏分坐,喧哗声、恭贺声、丝竹声混作一片。
主桌那边,王夫人穿着绛紫色万福纹对襟褂,头戴点翠大簪,脸上带着皮笑肉不笑的笑容,正与几位年长的女眷说话。
新郎王禹一身大红吉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正被一群年轻人围着打趣,笑容灿烂,只是眼神偶尔掠过人群时,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或探寻。
而新娘宋桃,凤冠霞帔,盖着红盖头,被喜娘搀扶着,手指轻颤,身形显得有些僵硬。
“这新娘是哪户人家?没听说过呀。”
“您不知道吧,新娘姓宋名桃,她可不是哪户人家,是他们王家底下一个小商铺掌柜的女儿。这王夫人给忘公子相看了多少人家,都拦不住这王公子被人家勾去了魂!”
“可不是,王夫人先前那般挑剔,最后还是拗不过儿子。”
隐约的议论飘入耳中,顾季秋只当未闻。她的注意力很快落在了陆续到场的其他人身上。
苏氏兄妹一同前来,与顾季秋目光短暂交汇,微微颔首,便自然地融入宾客中,与相熟的商贾攀谈起来,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视着周围。
温南萧来得稍晚,一身月白锦袍,玉冠束发,依旧是一副风流倜傥的贵公子模样。他笑着与几个熟人打过招呼,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当看到顾季秋时,他眼神微亮,随即又恢复如常,只遥遥举杯示意,并未靠近。
接着,顾季秋看到了石忠的父亲,石记瓷行的当家石老爷。他身材微胖,满面红光,正与几位商人谈笑,声音洪亮,志得意满。
赵德全就跟在他身旁半步的位置,穿着深褐色福字纹绸衫,脸上挂着笑容,不时低声与石老爷耳语几句。
就在这时,门口唱名声再次响起,但这两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响亮、更拖长了调子:
“安贞王温怀义到——!”
“内务府广储司主事,韩子相韩大人到——!”
顾季秋循声望去,安贞王和韩子相两人先后有说有笑的进了府。
喧闹的庭院为之一静,几乎所有目光都投向了门口。当先一人,年约四旬,身着深紫色四爪行蟒纹亲王常服,腰束玉带,头戴翼善冠。他面容清癯,五官与温南萧有四五分相似,但眉眼更为深邃,嘴唇略薄,不笑时自带一股上位者的疏离与威严,正是安贞王温怀义。
韩子相则穿着一身石青色云纹直缀,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依旧是那副儒雅的模样。
他身边跟着的,正是那个让顾季秋觉得眼熟的侍卫阿日。今日阿日也换了身更体面的深蓝劲装,腰佩长刀,目光低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