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季秋走后,赵德全仍是纠结了许久,并非因为他觉得这桩生意有什么亏损,而是女扮男装之事太过惊世骇俗。即使话本和歌谣里这种故事并不罕见,但若此事发生在赵德全家里,更发生在自己女儿身上,他是想都不敢想的。
赵德全望向窗外女儿的身影,记忆里,与淘气又备受宠爱的儿子不同,女儿向来是安静的、不被注意的那个,赵德全甚至想不起来与女儿说些什么话,以至于,他不知道赵小花究竟是因为太安静而不被在乎,还是因为不被在乎所以太过安静。
甚至连母亲曲春的记忆里,也只有女儿独自在水边浣洗衣物、在灯下缝荷包的记忆,而这些记忆,多数都是女儿的侧脸和背影。
屋内两人相对沉默了一阵,屋外赵小花深吸一口气,已经做出了决断,她敲响屋门走进来,对父母道:“父亲、母亲,女儿在屋外听到了你们交谈的话语,女儿愿意替弟弟去府学。”
三人面面相觑,赵小花没有说明原因,父母也没有追问,他们罕见的产生了默契。
次日,赵德全便按照顾季秋所说地址送信过去,答应了这桩交易。顾季秋收了信,道:“这帐算的还真快。”
五日后,等刘义从那场官司中恢复过来,顾季秋便前去拜访。
柳枝巷,墙沿下堆着雪泥,雪雯初晴,寒意却更甚。赵小虎入狱后,刘义依旧马不停蹄、日夜不歇的在万宝楼打工、校对文稿、和老师读书,今日好不容易休沐,在家同妹妹闹着玩。屋门以及屋内外被赵小虎砸坏的物品已经修好。
顾季秋是同温南萧一道去的,准确来说,是温南萧非要缠着她。她站在门外,轻敲门板,刘义开了门,一看是一个身着斗篷的女子,女子摘下斗篷的帽子,笑了笑道:“刘义,好久不见。”
刘义见到女子,眼睛亮了亮,连忙把两人请进门,对母亲和妹妹介绍道:“娘!妹妹!这位就是我先前跟你们说的,咱家恩人顾小姐!”
刘母和刘树听见,立马围了过来,刘母在衣裙上擦了两把手,用布满皱纹的双手去握顾季秋的手,刘母的手虽然粗糙,但很温暖,她双眼含泪,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只是一味的感谢:“多谢,多谢小姐,您实在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啊!实在是,感谢。”
刘树也拉着顾季秋的衣裙,俏俏的喊:“谢谢顾姐姐。”
顾季秋蹲下身子,轻轻揉了几下刘树的脸颊,道:“不必,是你哥哥自己争气。”
她看着眼前女孩瘦弱的脸颊,刘树的病是从娘胎里带的。刘母生刘树时,大夫开了一方止疼安胎的药方,结果大夫年老昏花,导致其中的药性相冲,产生了毒性,这毒性与养分一同被刘树吸收了去。这才导致刘树出生后虚弱又咳喘不止,但那时,那位老大夫已经逝世,竟是无处喊冤。
因此,刘树才取名树,寓意是希望她能像树木一样茁壮成长。刘义和刘树都是刘母拉扯大的,刘母虽然没甚文化,可给孩子取名时,都是用了心思的。
刘树眨眨眼睛,又看向顾季秋身边的男子,问道:“姐姐,这个哥哥是你的夫君吗?”
温南萧一向是夺目的那个,今日到刘义家,自己却被遗忘了,看着顾季秋被围在中间,他虽然心中替她高兴,但未免有些落寞。直到刘树这一问,倒是让他乐开怀了。
刘义看了看顾季秋有些发愣的神情,去捂刘树的嘴:“小孩子别瞎说。”
温南萧却蹲下来,从腰间取下一个玉佩塞到刘树手中,道:“害,童言无忌,刘兄不必如此紧张。”他又凑到刘树耳边小声说,“哥哥借你吉言,争取早日嫁到姐姐家当夫君。这个就当提前哥哥和姐姐提前给的贺礼啦。”
刘义见那玉佩成色不俗,连忙道:“这位……”
温南萧:“在下姓温。”
“温公子,”刘义把玉佩退回,“这种贵重之物,可使不得
温南萧道又把玉佩塞给刘树:“我给小树的,又不是给你的,你急什么,小树,你要不?”
刘树何曾见过这种东西,立马决定了:“要!”
温南萧:“好孩子!那这个就是你的了!玩去吧。”
刘树笑嘻嘻拿着玉佩炫耀,刘母为难的看向刘义,刘义又看向顾季秋,顾季秋道:“收着吧,给孩子的,再说了温公子一片心意,他又不缺这些东西。”
刘义只收下,他向母亲点点头,刘树还在瞪大了眼前欣赏玉佩,顾季秋对刘树道:“小树,”她指了指手中的玉佩,“你还想要更多的这个吗?”
刘树点点头:“要!”
顾季秋笑道:“那你可要健康长大才行。”
刘树用力点点头:“我会健康长大的!然后保护哥哥和阿娘!”
“乖孩子”顾季秋道。
顾季秋站起身对刘义道:“我这次来,一来是看你经历了赵小虎那件冲击,情况怎样了、过得好不好,眼下看你精神抖擞,便心中放心了。二来,我有事想求于你。”
刘母看他们有话要说,便拉着刘树离远了,刘义道:“顾小姐与我有恩,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顾季秋道:“我欣赏你的知恩图报,但这件事对你来说,怕是有些为难你。”
刘义见她面上浮现难色,心想,无论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但凡是恩人所托,他定义不容辞,却不想听顾季秋道:“你可否去府学同杨教授说,你已原谅了赵小虎?”
刘义顿时呆在原地,他不解的问:“顾小姐,这是为何?先不说我若铁了心不答应,就算我答应了,原谅了他,可他此刻已身在牢狱之中,又有何用呢?”
顾季秋道:“其中缘由我无法与你道明,但你若相信我,我便可以向你保证,赵小虎依旧会在牢狱里获得他应有的惩罚,而在府学里,因为你的原谅而获得机会去上学的‘赵小虎’,会是一个和你一样因为赵小虎而受伤的人。”
刘义思索了一阵,对顾季秋话语中最后那部分百思不得其解,便问道:“什么叫做去府学上学的‘赵小虎’,是一个同样因赵小虎受伤的人?你是打算让收到赵小虎欺凌的人占了赵小虎的学籍,假扮成他去上学吗?”
刘义是个聪明人,他敏锐道:“顾小姐,你对我有恩,因此无论你要去我做什么,我都会答应的。但你若是利用我、把我当成你计划的一环,我想我起码有知情的权利。无论我再如何相信顾小姐你,我也不想自己糊里糊涂的被利用去做了坏事。”
顾季秋点点头,道:“我同意你的想法,确实,你有知情的权利。只是这件事,我确实有些难以开口,”她思索了一阵,下定了决心,“我还是该对你坦诚。”
“代替赵小虎去府学的是他姐姐,赵小花。”顾季秋道。
刘义大为震惊:“这……确实惊世骇俗,我懂顾小姐的不好开口是何意了。”
顾季秋道:“多谢你理解我,姐姐赵小花的出生是一个意外,赵德全和曲春原本只打算要一个儿子,却不想头胎是个女儿,只好生了第二胎,这才生下了耀祖赵小虎。因此全家都必须围着赵小虎转,即使赵德全总是在外行商,与子女关系都并不密切,但依旧更操心儿子,大女儿出生这十几年来,他们之间说过的话更是一双手就数的过来。”
“赵德全的妻子曲春又是个传统的妇人,除了服侍伺候丈夫、儿子,其余的都没教过赵小花,不过也不是她的错,毕竟她也不知道可以教什么,她甚至不像你娘那样给小树读书听。赵小花又是个极爱读书的孩子,赵小虎看完的话本她捡来读;赵小虎不看的诗经国学,她偷偷拿来读;赵小虎不愿意练字,赵小花便帮弟弟临帖应付课业。
“可母亲总觉得她浪费时间,有读书写字的功夫,不如学一下饭菜怎么做、衣服怎么洗、针线怎么封、家具怎么擦,因此,赵家最默默无闻的两个女子便是曲春和赵小花,赵德全和赵小虎能回到家便宽衣解带,躺在柔软舒适的床榻上,都是因为曲春和赵小花接过衣服浣洗,又提前帮他们铺好床榻,用暖炉熏香将被褥熏的又暖又软。”
顾季秋说着,她看向刘义道:“在这其中,我自然有我所图的利益与算计,但我惜她求知若渴,想给她一个更大空间与机会,也是真的。但你也知道,普天之下,女子读书何其难,所以我便让她用赵小虎的身份入学,虽是险棋,却是她眼下最近、最可能实施的一条路,她再大几岁,怕是就要被赵家卖做他人妇了。”
“所以刘义,你可否愿意答应我的诉求,并对此保密吗?”
离开刘义家时,顾季秋对要送别的刘义道:“回去吧,天凉,别送了。”
刘义点点头:“那顾小姐、温公子,一路走好。”
温南萧把顾季秋扶上了马车,车轮碾过柳枝巷的坑坑洼洼的土地,车厢内,温南萧托脸看着顾季秋,道:“虽然我知道你很欣赏刘义,我也很欣赏他,但我想,无论你让我去做什么,让我去犯罪也好,还是你利用我也罢,我一句都不会问,只要你想,我就去做。”
顾季秋看着他的脸,那脸上总是戴着一副笑容,让人分不清他的话是玩笑还是真心,但她向来无所畏惧:“是吗,我确实有一事想要拜托你。”
顾季秋前倾靠近温南萧,两人的之间近在咫尺,“你愿意帮我吗?”
温南萧看着在阳光下顾季秋微微透亮的瞳孔,道:“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