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臻皇帝哀然而自责的话回荡在这颗歪脖子树的周围。
突然,北风狂烈突然灌入他口中,他猛烈地咳嗽起来。
待咳嗽毕,他面庞之上有一种异样的奢求之色。
他突然纵身而起,双手紧紧拉住张元阳,身子不知因狂激还是因额外地希望而在冰雪中微颤,以至于胡须皆在寒风中扑旋飘摇。
“张爱卿,你是来救朕的吧?你有办法制住那恶龙是不是?”
“你身为749局掌门,一定能想出治疗鼠疫的办法吧?那无脸人对你而言当不是什么事吧?”
瞧着张元阳眸底露出的否定目光,虽未言语,重臻帝已心中一梗。
他又兀自喃喃自语:“没有人能救楚国了。”
“没有人能制服那恶龙,没有。”
他深沉而略显黯然的眸子蓦然垂落:
“就算恶龙能制服,鼠疫能根治,可李淄乘的军队却是无法阻挡,鞑子和八旗已入关,京师已失,又能如何转圜呢?”
他幽幽地叹息一声,这一声带着一代帝王即将陨落时无尽的悲戚落寞。
风雪如刀子一般刮来,羿清的视线沉重而模糊。
她用力地扒开风雪,将那双明亮的目光投向了落寞的帝王。
她想尽力带给他希望:
“皇上,不是的,只要您坚持,咱们楚人一定不会灭亡的。”
重臻帝却并未直视于她,只是虚空望于空中一点。
“皇上,我……小女子知晓制服那恶龙的办法。”
一言出,其余三人倒是没什么,重臻帝第一次正眼瞧向张元阳身后的这位女子。
她一身紫衣,披袄悬帔,一个简单明艳的灵蛇髻之下是一张皎洁清纯的面容,她额间贴了梨花花钿,梨花似雪,正与那雪花交映成辉,越发衬地此女认真的面容有如谪仙。
“你是谁?”
“我……”羿清下意识看了张元阳一眼,随即惶惶答道:
“臣女是灵虚道长座下弟子,与道宗同门,亦……亦是楚国人。”
“你方才说,你有制服那紫龙的法子?”重臻帝只对这一句感兴趣。
“是。”
“究竟是何方法?”重臻帝浅浅瞥她一眼。
羿清再次一一扫过两人,读懂两人焦虑而担忧的眼神后,她无比郑重道:
“是阴兵。”
“阴兵?”
“对,是黄帝的上古阴兵,只要召来上古阴兵,必能制服恶龙。”
“如何召来呢?”皇帝的眼中带着戏谑,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使用兵符。”
“兵符?”皇帝深深的眸底满是怀疑:“兵符又去哪里找呢?”
此时,辛君衍和张元阳纷纷朝她眼眸示意,不可泄露天机。
其实并非是怕泄露天机,而是若皇帝知晓此秘密,且不说羿清还未掌握完全控制阴兵之法,便是掌握了,她的性命也从此难保。
任何人皆难以在帝王侧边安然酣睡。
而羿清的身份是个谜团,却让他们看到了谜团的可怕,灵虚道长曾死前叮嘱过,务必要保护好羿清其人,否则楚将不楚,人类将亡。
因此,张元阳和辛君衍都选择了缄默,他们皆希望能通过另外一种方式留存住这位末世帝王的心性,让其转圜。
他们亦相信,一定可以令其转圜。
于是,羿清在帝王百般催促的殷殷眼神之下,恭顺垂目道:
“启禀皇上,臣女不知。”
“但,臣女一定能找到。”
重臻帝用一种近乎无奈和无语的表情盯了她一瞬。
“罢了,若在以前,朕定要将你大卸八块而治罪。”
重臻自鼻腔哼出一声幽怨:“而如今,你不过是哄朕开心罢了。”
看着一代帝王的眼神逐渐黯淡无光,张元阳急急道:
“不,皇上,你相信臣,臣何时让您失望过?只要一个月,不,半月……7日,只要您给臣7日时间,臣定祛除八旗,恢复京师。”
重臻听着他铿锵激昂的音调在耳边徐徐响起,心间竟无一丝涟漪被推动。
随后,他慢慢转过越发僵冷的身子,金浊的眼珠望向太微宫的方向:
“你们瞧,起烟了,必是李淄乘的三十万大军打进来了。”
看着皇上浑浊泪眼,明明是而立之年的有为帝王,此刻看着那皇宫的方向,由于雪光的照耀,羿清彷佛在他头上看到了纷纷白发,尤显沧桑和寥落。
“皇上,李淄乘那些农民起义军不过是些乌合之众罢了,既是乌合之众便毫无凝聚力,等不了多久便会散的。”
张元阳劝说着,搜肠刮肚贬低着敌人,以安帝王:“自古的道理,向来农民起义军是不长久的,必会为其他贵族政权所夺。”
“你说的很对。”重臻认可地缓慢点头,那雪中青丝竟如白发一般在风中凌乱。
“所以,你们瞧,鞑子和八旗趁虚而入了……”
众人只为劝帝王珍惜龙体,莫要随意放弃生命,却在重臻帝的视线带领下,蓦然看到了皇宫火起。
那太微宫疏忽间浓烟滚滚,大火如火龙一般朝着苍穹中的雪花席卷而来,一时之间那大雪竟打不赢那火龙,落了劣势。
火势还在猛涨,一派金鼓马蹄之音竟隔着重重御苑也能清晰听见,那厮杀的血腥彷佛震动天地,荼靡云尘。
遥遥望去,火舌迅速蔓延,太微宫已成一片瓦砾场。
只可惜早已缺少了一些宫娥内侍的惨叫哀嚎之声,显得很是奇特和阒寂。
“不好,必是李淄乘那厮本隔岸观火,如今趁着京师紊乱,趁火打劫攻进来了。”
辛君衍望着那两股缠绕盘旋而上的军中白烟道。
“攻进来也好,到底是楚人,总要把鞑子和八旗赶出去才好。”说话的是张元阳,他心间深切的唏嘘道。
“不错,只要是楚人,只要将异族之人赶出去,便是朕这个皇位让他又何妨。”
重臻帝说罢眼神凝滞了一瞬,彷佛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但却隐藏着无尽的哀愁。
没想到重臻帝竟有如此胸怀,就连羿清也实为其欣佩。
只可惜,钦佩归欣佩,下一刻,太微宫便火起,一股冲天的浓烟眼睁睁在五人面前升起。
“啊~”
有人大叫了一声,是重臻帝。
众人正想着如何去皇宫救那火势,却听重臻帝这一声甚是奇怪。
果然,他道:“这是四夷馆,是朕的四夷馆啊!全烧了......全烧了......朕大楚的惶惶过往全烧没了......”
辛君衍一听便听出了端倪。
张元阳沉着一张脸,问:“皇上,可是我大楚那日月馆?”
重臻帝点了点头,缓缓闭上了眼睛。
弈清曾在蔷国也有所听闻,楚国有一日月馆,收纳几千年来开拓领土、教化蛮夷的各样珍宝、资料和证据,这些皆是大楚过去惶惶巍峨的象征,这里是一代代帝王开疆拓土的功绩,但现在全被烧了。
“我们去救火,灭了那些蛮子。”三人异口同声地对帝王说。
重臻帝看着那火势,眼神无尽厌弃和恶寒:
“朕在搬出太微宫之时,曾与洪成醜和一鞑子将领约法三章,可占宫城,但不可伤我百姓,亦不可毁我文明,烧我典籍......”
此言由楚国的帝王说出,那酸涩之感如蚂蚁针扎一般在每个人的心尖密密麻麻地钝磨着,简直难以忍受。
弈清面色苍白,她已说不清此时是愤怒还是悲意,总之这感觉难受地让她难以抑制,简直要忍受不了。
她蓦然起身,那僵硬的身子快要如冰块一样折断,她调整了一下,迎着如刀子般的风挪动了脚步。
“你要去哪?”
“我要去日月馆杀了那些狗日的鞑子和八旗。”她眸中燃烧着熊熊怒火,简直下一刻便要喷发出来似得,看得辛君衍一怔。
“万一烧四夷馆的是农民军呢?”
“也杀!”弈清齿冷而面寒:“凡是烧日月馆,毁楚人基业的都该杀!”
说罢,她连皇帝都不再看一眼,急匆匆地坚毅而去。
“等等?”辛君衍叫住了她。
“怎么?你想阻止我?”弈清面上带着浓浓的嘲讽:“我本自蔷国来,却对楚祖有着深深的感同身受,而你们自己却总是瞻前顾后,顾忌太多,难道如今还有什么......”
“我跟你一起去。”她话未说完,便被辛君衍冷着脸直直打断:
“你知道,我不是那种人。”
弈清抬眸望去,这男子白衣拂面,两人也算并肩作战两月了,这件白衣红了又白,白了又污,他爱洁,每次他都会将自己的衣裳洗地干干净净,若实在没有洗涤的条件,他也会使用真气将污垢去掉,以至于如今还是如雪一般焕然皎洁。
尤其是他的眉眼,此刻正直直地看着弈清,他说他跟她一起去。
弈清有些赧然地看了一眼那朝自己伸出来的修长清秀的手,但一想到他已有心上人,便退避三舍,萌生退意。
她没有将手伸出去,只是回了一声清脆悦耳的声音:“好。”
如此,张元阳便留下来照料楚帝,他们二人则一同朝四夷馆而去。
弈清想,灵虚道长留给她的三百年修为也是时候该用一用了。
若楚果真不能救,这毁烧四夷馆的异族也必要一个不留,全部屠杀殆尽,以解她心头之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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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6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