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怎会如此?”
张元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宁愿相信这是自己于风中呜咽的幻想,也不敢相信这阳光明媚的帝王竟会想要自尽。
他双眉紧紧蹙起,本花甲残年的六百年身体此刻已是支撑不住,比风卷残年更可怕的是,他双腿颤颤竟有些迈不动,似乎仅这一句便足以让他心神俱灭了。
当一个人仇恨封神、恨蚀心腑时不是最可恨的,至少他还有心魔可驱,而当一个人心神俱灭、失去意志和希望之时,那才是最令人绝望的。
眼见张元阳双眼失魂颓靡,羿清二人便知晓皇帝无论是否真的自缢,这对于他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早便听闻749局圣眷优渥、宠冠一时,尤其是到了重臻皇帝这一朝,更是信任有加,由此可知重臻皇上对于张元阳掌门必是独得青睐,恩赏络绎,风光冠绝满朝。
一朝臣子得此殊荣宠眷,自然对所属天子忠心有加,念念不忘。
更何况重臻皇帝只是一个年轻有为、颓挽狂澜的帝王。
他以十七岁登基为万千瞩目的楚帝,励精图治、忧勤社稷、殚精治世十七载,如今不过而立之年又四,如此年轻,上天怎忍受让其遭受楚如此劫难,如此大灾!
张元阳几乎要站立不住,但他毕竟不会听风是雨,轻信于人,便竭力稳住自己快要涣散的心神,将其勉力聚拢回来,压制住喉间的血腥,带着辛、羿二人朝神武门走去。
至于那个跨越尸山存着一口气为他们传递消息的侍者在说完之后便一口气上不来,也算是瞑目地下世而去。
这样的人还会有很多,小侍者是,德英亦是,文韬武略救社稷者是,平凡且热爱着楚国的小人物亦如是……
这样的人还有千千万万,只要他们前仆后继地延续下去,只要他们不亡,楚便亡不了……
张元阳将小侍者眼帘闭上后,为他祝福一阵便抚掌将其□□震碎,魂神瞬间消散,飞往神天而去。
这里的□□太多他救不了千千万万,但这小侍者他需得给个交代,另外若不帮他归于九天,想必一月之内都不会有人前来帮他们入土为安。
他们的尸体所面对的也将是最粗暴、折磨的毁灭过程。
在安顿好小侍者魂灵之后,三人便立刻前往神武门,此刻已到。
神武门前黑黝黝的,除了寒风呼啸、雪粒越发张牙舞爪地飘落,一片阒寂。
三人从无数侍卫的尸体上跨过去,就像重臻皇帝带着宫人跨过这神武门走出宫门一样。
煤山是太微宫正北御苑,位于神武门之外,离宫门极尽,既远离京城街巷喧嚣,又在太微宫之外。
煤山地势较高,在此几乎可俯瞰太微宫内一切动向,亦可远观京师惨状,江山社稷,血色人烟,皆可望。
可想而知,重臻帝的心境。
三人穿过神武门,走过御苑,快速运气御剑飞行来至煤山脚下。
气喘吁吁于他们而言远比不得救得重臻皇帝的命重要。
只要重臻皇帝还在,楚国便还有希望,楚国便一定可以从头再来。
若重臻皇帝死了……他们不敢想象……
来到煤山脚下,三人远远望去,此刻竟然已近天明,只见夜幕逐渐消散清明,晨曦微露,天地间一片混沌初开之感。
只是这雪,这寒意愈发令人咫尺难动,雪片已非当初的鹅毛大雪,而是如大片大片的棉被一样直铺在苍茫大地。
这雪下的过于异常。
只见雪埋城郭、雪虐风饕,千里冰封,冻川横野。
才一夜的功夫,他们在太微宫内便已觉得冷地刺骨,异常,如今出皇宫一看,这煤山之下所有的城郭村落皆被雪掩埋了,隐约可看见远处村落巷陌中有人在逃亡路上背着包袱被雪封冻,成为一个雪人。
所有的沟壑、山谷甚至太微宫的护城河竟都被封冻住了,就好像一夜之间气温下降了百度,四遭的一切生机皆被冻住。
张元阳瞪着微微浑浊的双眼,唏嘘叹息:
“噫吁嚱,我老朽存活于世上六百年,从未见过如此天气异象,也从未见过如此冰封百丈的雪。”
“竟然有雪能一夜之间冰冻千里的,简直闻所未闻。”
张元阳望着虚空,他不知在望什么,想必是那将亮未亮之中的混沌天地中的东西吧,或许是神仙,或许是天机,总之他彷佛宿命般地道: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啊。”
“难道楚国果真要亡!”
说话间,三人脚下从未停顿,便已艰难走过风雪来至煤山山腰。
从此处可以望见太微宫和整个京师白茫茫的一片。
羿清在想,不知那鼠疫无脸人是否也被这冰雪封冻,若是可以,倒也是一件好事。
而张元阳却望望四遭,目光定在了山巅的一颗歪脖子树上。
其上隐隐有两个人影斑驳立于其间,但因风雪太大,压根看不清人,只依稀能瞧见二人皆是青丝白发飞扬,与那肆虐的风雪卷搅在一起,难分难舍。
因风雪过大,就连金剑也冻住了,无法使用御剑飞行,张元阳立即拔腿奔了上去。
辛君衍和羿清也赶紧疾步跟了上去。
因情绪太过激动,张元阳险些跌倒,所幸羿清和辛君衍在背后搀扶了他一把,他什么也没说,只眼神中无神却炽热、如朝圣一般地向上攀爬而去,甚至没有看羿清二人一眼。
待到山顶,张元阳的身子已是摇摇晃晃,别说他,这样千年难得一遇的大雪,便是年轻的身子骨如辛君衍、羿清这般也是现下冷得牙齿打颤,伸出双手一看,已被冻得僵硬如石、紫青乌黑了。
莫非他们也要被冻成冰人了,所幸他们体内真气道行高深,一时半会这雪还奈何不得,不过是骨头被严寒刺痛一次又一次罢了。
此刻两人皆顾不上骨冷齿颤抖,辛君衍握着羿清的手便往张元阳的方向追去。
一眼瞧去,张元阳已唇色乌青,四肢僵硬如铁,但他眼中却愈发亮,竟有星辰在燃烧。
一刻钟后,他竟扑跪在了重臻帝脚下,辛君衍和羿清亦然。
原来,他们在山脚下看到的两个身影果然是重臻帝和他身边最忠心耿耿的大内总管吴承令。
那时,张元阳一近山巅便看到了这样的情状。
吴承令须发皆白、散乱,面容上皆是泪珠地跪在重臻帝脚下,他双手恭恭敬敬地捧着一道明黄圣旨,面朝着重臻帝的方向。
而重臻帝正将一条白绫套在一根可俯瞰万里江山视野的歪脖子树上。
重臻皇帝穿着一身明黄织金团龙帝服,十六旒玉珠冠冕扔在一旁,手中道珠被扯,散落一地……
重臻帝青丝散于肩背,几乎要遮住面容,他神色凄惶地最后看了一眼太微宫的方向,脸颊缓缓落下一滴凝满了心酸和不甘的血泪来。
“朕,无颜面见地下的大楚列祖列宗!”
“朕,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以求列祖列宗佑楚子民——”
重臻皇帝将白绫套入养尊处优的脖颈之间,他深深地闭上了双眸,一滴珠泪再次顺着右眼角流出。
“恭送大楚皇帝上路——”
一道尖细而阴媚却铿锵而舍死忘生的坚毅嗓音划破煤山的天际——
是吴承令,他双手捧着明黄圣旨,背脊挺直地如同煤山上的老松一般,身上自带一种绝不屈服的气场和执拗。
但皇上,是他唯一的软肋。
皇上选择战,他便拼了老命去战,皇上选择生,他便不顾一切去与死神搏斗,皇上选择死,他便在一旁恭送传胪……
一代帝王即便是死,也要死的有尊严,还有他这样一个大宦官在喊阴间的路,希望阎罗神仙听到他的呼唤,知道这是大楚的皇帝,一定要善待他的帝王啊……
羿清在一旁看得落泪,眼睁睁看着张元阳飞身一跃,白绫应声而断,他扑到重臻帝脚下救下了他。
……
白絮越发沉重,整座煤山上几尺之远皆要视不清人。
张元阳就在这样肆虐厚重的冰雪中救下了楚国的皇帝。
他以下犯上紧紧抱住了重臻帝:“皇上——”
“皇上为何如此想不开?”
“皇上若去了,社稷安在?百姓安在呀?”
……
长久的晕眩和沉默过后,重臻帝才在几乎要钻进口中眼中的风雪间看清了来人。
“张爱卿,如何是你来了?”
张元阳只当皇上未曾想到是他会过来,便依旧沉重劝之:
“皇上莫要气馁,即便如今楚遭大劫,但只要有皇上在,您相信我,相信楚民,咱们楚国能人倍出,只要您不放弃,咱们不久便将重整旗鼓。”
重臻帝却在听到这样激动人心的话后没有任何反应,他似乎已经听麻木了,只是眼神木然地重复道:
“张爱卿,为何是你来了,洪爱卿为何没有来?”
“他跟朕说了,若李淄乘的军队打来了,攻破了太微宫称帝,他便来不了了。”
“若是李淄乘败了,朕的锦衣卫和金吾卫赢了,他便会前来报信,迎朕回宫。”
看着张元阳随着皇帝的话微微惊讶和瞠目怜悯的表情,皇帝自嘲一笑:
“算了,他应当是不会来了,朕已等了他两天,眼瞧着太微宫漆黑一片,此刻想必是落入他人之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