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一个人缩在黑暗的墙角，在渐凉的风中失去了对体温的感知。不知道待了多久，直到手机在口袋里发出提醒。
是导演组对明天录制的安排，他看了一眼退出聊天页，又看见了贺麒一个小时前发给他的消息：
[今天的聚会散了，吃完饭就各自回房间了，没什么别的事。]
临走前他借口有急事离开，还叮嘱贺麒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告诉他一声。
沈辞撑起墙面站起来，拍干净衣服上沾的土和草屑。明天还要录制，得回去了，不能让她看出来。
他觉得好累，四肢失了所有的力。也许应该晚上好好睡一觉，出了电梯走到自己的房门口，低下头却看见一个小盒子静静放在面前。
是一块切下来的蛋糕。
沈辞进了房间，看着那块蛋糕，上面还有一个装饰。
一个小小的人，似乎穿着蓝色的滑雪装备，做的很勉强，仔细辨认才能看出来。
他看着，笑了起来，眼眶却酸到起了模糊的重影。
沈辞将蛋糕一点点吃掉，奶油有些久了，不怎么好吃。就像回到了多年以前他在她的剧组做志愿者，当时在寒风中吃掉她给他的蛋糕。
那是她也用一个小盒子给他装了一块。
或许从很早以前，很多事就已经注定了。
21岁时拉钩想要的蛋糕，阴差阳错在这一刻得到了。
下午她做好的那个，他记得很清楚，上面没有这个装饰，所以这是专门为他做的。沈辞咽下嘴里的曲奇，又吃掉蓝莓。
汁水在口腔爆开，却让他的动作突然一顿。
“加点蓝莓...”
“再加一些巧克力和曲奇做装饰，给你做一个滑雪小人放在中间怎么样？”
那些被负面情绪所掩盖的线突然明朗了起来。
“我只会做一种样式。”
“去年十一月底在...”
他将最后一点奶油咽下去，抽了两张纸擦干净，拿起车钥匙夺门而出。
苏城附近的影视基地，坐在驾驶座上打开导航，只有一个符合条件。
沈辞发动车子朝目的地驶去，他必须要验证心中猜想。所有线索和下午几人的对话都在脑中一遍遍越发清晰。
驶到高速上时，一边打灯变道超车，一边拨通了何漫的电话。
沈辞没空和她解释自己怎么会有她的工作号码，只想得到一个答案：“去年这个时候她在这里拍戏对吗，下榻的是哪家酒店，她在酒店做了蛋糕对吗？”
“沈...沈老师，你怎么...”
“求你告诉我，这对我很重要！”
何漫沉默了，话筒里传来她的呼吸声，像无孔不入的刺。
“对，当时在影视基地拍，是做了蛋糕，分给了认识的朋友，这些你都能问到。”
沈辞急促道：“哪家酒店，是哪一天？”
“我不记得了，我不知道。”
“你一定记得！”沈辞不相信她的借口，何漫却不肯说。
“求你，这对我真的很重要，我只是想知道，只是想...”他的声音哽咽了。
半晌电话那一端的人才开口，甩下一句：“身为助理我不能透露。我只能告诉你，三年间的同一天，不过拍戏到多晚，她都会自己做一个蛋糕。”
“是11月28号对吗！”
嘟嘟——电话那头已经挂断。
他一直过农历生日，每年大致是在11月中旬到12月初，去年就是28号那一天。
沈辞此刻带着不正常的冷静，专注地看向道路前方。没关系，不知道是哪一家酒店，那就一家家找过去。
已经晚上十一点，近郊人不多，沈辞将车停好，拿手机搜索附近的酒店。
不会离拍摄现场太远，剧组安排的一定不会是太差太乱的，也不会高档过头。既然同组人见过她做蛋糕，那很大可能就是统一入住。
不过也不排除恰好几人都在同一家下榻。
沈辞找出六家符合条件，下了车狂奔起来，挨个询问。
“我能查看一下监控记录吗？”
“你们有餐吧的自助厨房对吗，可以看一下监控吗，我有个很重要的人丢了很重要的东西在这里。”
“我不录像也不备份，只是看一下。”
他在半夜像个疯子一样跑到前台提出无理的要求，甚至拉下自己的口罩，拿出自己的证件做抵押，“我什么都不做，只是想看一下监控录像。”
一般监控记录会保存一年，今天离28号还有大半个月，还没被覆盖掉。
酒店的工作人员对他的要求感到为难，不断拒绝，沈辞说什么都不肯离开。
“我把证件抵押，手机也可以。你们也可以录像，如果我做了什么，你们就把视频放到网上。”
“先生，这不符合规定。”
“怎么样才可以？只要允许我查看监控录像...”
听到动静，大堂里的工作人员，连保洁阿姨都围过来看这位公众人物的无理取闹。
“大家都先散了吧，该干嘛干嘛。”经理出面打发走了其他人，带着沈辞走到一边。
“能合影吗?我儿子特别喜欢您，想要张签名照。”
沈辞用几张合影和签名换来了看监控的机会。
经理带着他过去，进去前还搜了身，“见谅，这是我们的规定，怕您备份和录像。”
“我们这里管理很严格，相应的，今天发生的事也不会随便传到外面。”
监控室的人问：“要看几号？”
沈辞想了想，“11月27号晚10点到29号凌晨。”
他以为自己想的很周全，把所有可能都包括了进去，最后走出酒店大门时却一无所获，没有，什么都没有。
手机里这家划掉，调出下一家的地址，沈辞又狂奔了起来。
还是一样的场景，仍旧是被拒绝，好在上一位酒店经理和他说了很多，他成功地再次看到了27号晚上到29号凌晨的监控。
随之而来的还是失望，没有，还是没有，没有明意沉的身影。
“我想查看一下监控记录。”
“先生，不好意思...”
“我有你们品牌旗下的金卡，丢了东西酒店有义务提供便利。”
第三家，第四家...
走到第五家酒店时，值班的前台还是在睡梦中被叫醒。
沈辞坐在电脑前，突然情怯，会不会是他想多了，其实一晚上都做了无用功。
一开始的猜想已经被不停推翻。
他又点进去调到0.5倍速播放，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画面，27号10点，11点，到了零点，28号。
没有，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他都仔细看，都不是她。
又到了28号晚上，10点，11点，12点...最后是29号凌晨1点，两点。
也许她那天一整天都太忙了，但直到把29号的也看完，监控里也没有她的身影。
沈辞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车上，看着时间跳到了凌晨五点整。处于高点的情绪跌至谷底后，所有强压下的疲惫都加倍弹了回来。
只剩最后一家，他看了遍地址，直线距离两公里，发动车子去寻最后的答案。
在进去前面一家家酒店时，沈辞浑身有用不完的力气，现在下车后，只觉得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也许是值班人员太累太困了，一番简单拉扯后他如愿坐在了电脑前，房间甚至连其他人都没有。
画面里这家酒店的自助厨房明显要宽敞很多，开放式。从监控这个角度能看到依墙摆放的料理台，柜子，还有不远处的桌椅。
或许她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做的，沈辞边看边想。如果是套房也可以做，但是套房里会配备机器和工具吗。
他的神经已经麻木，只剩下最后的一点力支撑他看着监控画面。
27号没有，28号白天也没有，他又调慢了播放速度，一点点盯着。画面上角的时间一分一秒向前，沈辞的心也随之下坠。
也许只是多想了，他将身体往后仰陷进椅背，捏了捏酸胀的眉心。
再睁眼时看到屏幕里人影一闪而过。
那是...
沈辞扑到桌上点击鼠标，椅子随之发出一声弹响。画面倒退了一分钟。
晚11点整，一个身影提着一大袋东西走进了厨房，将自己的头发扎起，拿下墙上挂着的围裙系好。
她的脸也因此暴露在了监控下，
是明意沉。
沈辞双手交叉抵在自己的额头，紧绷了整晚的弦终于松了下来。他调整好心情，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画面里的那个人。
她的步骤和昨晚在酒店时一样，却明显急切很多。越急越容易出错，加上对工具不熟悉，手忙脚乱之下烤箱的架子就不小心砸到了手臂上。
沈辞捏紧鼠标，指节发白，看到她将手放在水龙头下反复地冲，还不到一分钟又继续投入到后面的步骤里，他终于亲眼见到了滑雪小人儿的诞生。
明意沉先拿出制作曲奇的材料，捏出一个形状，加上脑袋，拿工具刻了几下，重复这些步骤做了好几块才一起送入烤箱。
她调好时间，趁等待的功夫装饰蛋糕，挤好奶油，从自己带来的袋子里拿出水果洗净切好，细致摆放。很多蓝莓，还有巧克力，就和他亲眼看到的成品差不多。
沈辞的目光一刻也不舍得离开。
明意沉反复看时间，离12点已经越来越近，在柜子边转了两圈还是提前打开烤箱，忘了戴手套，直接用手指检查曲奇的硬度。
小心！沈辞几乎惊呼出声。
画面里的人被烫了一下快速缩回手放在自己的耳朵上，又轻轻吹了吹就重新翻看烤好的曲奇。
最后将奶油涂上去，小人儿就穿好了装备，仍旧是蓝白相间，被她放在一边定型。她似乎对刚刚的不太满意，将剩下几个也做好，动作越来越熟练，还加了自己的小心思。
沈辞的情绪只完全跟着画面里的人走。她喜悦的表情让他忍不住也笑，好聪明，姐姐怎么那么聪明，那么厉害呢。
生日蛋糕终于完成了。
他看见她小心翼翼放在一边的桌上，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五十八分。手忙脚乱地从袋子里拿出蜡烛插上，摆好小碟子和叉子，还拿出了一个生日帽。
最后点燃了蜡烛。
明意沉在五十九分，沈辞生日的最后一分钟里闭上了眼睛替他许了一个愿望。
尽管她并不知道那一刻的他在做什么，又身在何处。
时间跳到零点，新的一天到了，她就自己一个人坐在那静静盯着那只蜡烛燃烧完直至熄灭。
在想什么，还会难过吗，会许什么愿望。她一个很少下厨，从来没做过甜品的人，要练习多少次才能做出一个蛋糕。
沈辞看着这副场景，良久，双手掩面，泪水从指缝里决堤。
忍了一天的眼泪终于在此刻落下，坐在屏幕前的人最后痛哭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