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翩翩把那封信往桌上一拍，嫌脏一样拍了拍手，退回自己的位子上，就等着后面好戏上演。
时漪果然也不负所托，她早就坐不住了，凳腿一旋在瓷砖地上刮出刺响，踩着步子，一下一下，站在秦凉面前，居高临下。
她的脸与前世重合，秦凉的嘴唇苍白到病态。
“这一看就是谁的恶作剧，我连他是谁都不认识！我这种垃圾谁会看到？哈哈，喜欢我，写情书，怎么可能——”
她拼命把自己贬低，只求能平息时漪的怒火，不要冲动，不要开那个头，不要不要，千万不要。
围观的同学笑得前仰后合，笑死，谁不知道这是假的？谁不知道这是针对她的新一轮羞辱？
哪个白痴会喜欢一个名声烂透的垃圾婆呢。
但那又如何。
谁让她运气不好被碰瓷上时漪喜欢的人，就时漪那疯狗脾气，啧啧……一群人眼底闪烁着残忍的兴奋，今天你活该倒霉。
面颊火辣辣的疼。
时漪手扬起，秦凉脸偏去。
这一巴掌虽迟但到。
旧疮上叠新伤，记忆中的恐惧难堪无所遁逃，在胸口堵得窒息，嘴角似乎有温热的液体渗出。
哈哈。
她要疯了。
秦凉闭上眼，将刻骨的屈辱和着血水死死咽下，任由那无解的痛苦和恨意，在支离破碎的灵魂深处疯狂乱蹿。
你听说过黄铜胆瓶的故事吗？
被封印的恶鬼困在暗无天日的瓶底祈求救赎，就像此刻的她。
叶桑年，五秒内像前世一次次那样帮我挡住这些人的恶意——
我赦免你的罪，我可以原谅你。
五秒过去了，没有人来解救她。
叶桑年，十秒内带我走——
我们冰释前嫌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十秒内过去了，时漪的轻鄙和众人的嘲弄好聒噪。
每多熬过一秒积攒的怨毒就深一分。
魔鬼给了渔夫四个世纪的期限，而秦凉只给自己留十秒。
叶桑年，从现在开始，你再敢披着那副圣人的皮囊，对我施舍一点点的可怜——
我就拽着这副残破的灵魂，和你生生世世纠缠也不休。
“老师来了。”
叶桑年背着书包的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
美妙的第十一秒。
这群乌合之众一哄而散缩回座位。足足过了两三分钟，英语老师才姗姗来迟。
秦凉借书挡住自己脸，她将那张银色的纸揉成一团，又展开压平扔进书包里。
下半张脸贴上竖着的书，只余一双眼睛悬在边缘。
今天叶桑年的黑粉色水杯没在桌上，书包侧边也没塞，她怎么喝水呢？
跟我没关系。秦凉歪了歪嘴，所以你在十秒的期限前就到了，是不是。
然后，叶桑年毫无征兆回头，冲秦凉扬起唇角。
好高贵好圣洁的笑容呐，前世自己恐怕要对她感激涕零了。
她再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秦凉下意识伸手一摸，指腹上蹭下一条血印子。哦，差点都忘了。
秦凉眼睛盈出感激的波荡，书本之下遮挡的嘴角漠然不动。
早读课下，秦凉去厕所镜子里照看自己的脸。
镜子里一张年轻清丽的脸，双目透露着阴鸷。皮肤显现出病态的苍白，隐在皮肤下的血管都清晰可见，因此脸上肿起的部分显得尤其突兀。
时漪带给秦凉的后遗症太大了。她每次走进厕所，都莫名隐隐心悸。
大概是因为厕所是前世霸凌的主场。
“哎呦，这不是小梨花吗？”
宁和的氛围中陡然闯入几个不速之客。
进来的两个女生一左一右站着把退路堵死了。还有一个靠在门边把风，有人进来就咳嗽一声。
站得离秦凉最近的徐翩翩语气黏糊，来意并不善。
“我警告你，”她往前逼进一步，“离卞修泽远一点。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货色，时漪看上的男人你也敢沾？”
“跟她废什么话。”短头发女生不耐烦地攮了秦凉一把，“识相点，跪下磕个头认个错，说自己是不要脸的贱货，发誓以后再不和时漪作对了，这视频我们就不发出去，否则……呵呵。”
瓷砖冰凉的棱角抵着后背，手机怼到秦凉脸上，录制的指示小红灯闪亮。
屏幕上她的脸被框在正中间，刁钻的角度瞧着又狼狈又弱小。
连她看到这样的自己都气不打一处来。
秦凉你个废物，怎么这么窝囊呢。
究竟要怎样才能摆脱这样的折磨呢？
我不想蜷在阴湿的地下室等死，不想看着叶桑年幸福。
我想好好学习考上大学，我也想像叶桑年说的只要不放弃自己，努力生活都是在向上。
但——怎么可能，也就她说得轻巧。
算了吧，我只是不想再成为一个被她可怜，从而宣扬仁义美名，利用完就甩掉的垃圾而已。
秦凉甩掉脑子里过去的叶桑年，把关注留到现在。
其实如果她真照她们说的做了，明天经剪辑过的视频还是会被配上嘲讽字幕，传遍各类社交媒体。
可膝盖一旦弯了，就再也直不起来。
她挨这群人欺凌惯了，如果要重新生起反抗的心光凭勇气是不够的。
要怎么办才好呢？
脑筋飞快运转，她突然一顿，福至心灵，想到了。她的心声先将这句话轻轻念着，心尖儿都颤着极致酥麻的快感。
镜头还在等待承接秦凉匍匐跪礼，秦凉慢慢抬眼正视它。
“其实我，一直喜欢的是你。”
灯光晃眼不由半眯，秦凉偏头撩撩贴在脸上的黑发。
“时漪。”
她本是少年骑士，渴望得到一把长剑先从救自己开始，可骑士总被守则圈禁，戒不断那卑劣的怯懦与依赖。
于是这一日，她削去长发拆烂不堪一击的铠甲，为自己加冕为暴君，拾起理想之剑，斩断拦路的荆棘、刺手的玫瑰与腐朽的退路。
拿示爱当毒药涂抹自己嘴唇，隔着镜头吻在时漪脸上，眼底没有少年怀春的喜爱，只有炽热挑衅和玉石俱焚的盛大绝望。
啪嗒一声手机掉在地上，徐翩翩等人傻眼了。
站在厕所门口的时漪退后两步，回过身，靠在墙上。
秦凉趁着一室死寂，抬脚迈过地上手机侧身从人缝中挤出去，走到厕所门口，时漪还靠在墙上，她们相互看了一眼。
她似乎有点不一样了，时漪想。
目光下移，凝在她嘴唇上，那句话就是从这张嘴巴里说出来的。说的时候又是什么表情，时漪实在想象不出。而秦凉也第一次没有主动凑上去讨好，径直走开了。
意识到秦凉在自己视线里完成了从出现到离去的全部，时漪有些烦躁，冲厕所里吼道：
“准备傻愣到什么时候？还不赶紧滚出来。”
徐翩翩等人如梦初醒，连滚带爬，站成一排红着脸结结巴巴道歉：
“漪、漪姐，对不起，我们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她好恶心……你放心，视频我们这就删！”
“等一下。”
徐翩翩立刻将手机递到时漪伸开的手中。
经过时漪操作一番，手机又被重新丢回给徐翩翩，她接住，手忙脚乱点开相册——视频没了。又翻了翻最近删除，也是空的。
总算松了口气。
“滚吧。”
几个女生埋个头溜了。
时漪转身走进厕所，锁上隔间门，深深吐了口浊气。几分钟后她出来，旁边隔间门吱呀同时打开，时漪没在意。
直到她拧开水龙头，旁边也传来流水声，余光不经意扫过面前的镜子。
镜子里，叶桑年静静站在她身侧，冲完手，抽了一张纸巾在仔细擦干。
叶桑年全听见了？
时漪的手搭在水龙头上，水哗哗地流着。
不知什么时候，叶桑年已经离开了，离开前还官方式地对她笑了下。
神出鬼没出场，笑而不语离开，时漪莫名地憋屈又尴尬。
不是，她尴尬什么啊？
真是一个比一个癫。
时漪猛地关掉水龙头，狠狠地甩了甩手上水珠。
秦凉跌进座位，将头埋进胳膊里，肩膀不可遏制地狂颤起来，无声地嗤笑。戏耍了时漪，往后的报复一定会如狂风骤雨般猛烈。
但她无所谓了，她现在就是把引线点燃后躲在暗处窥伺的纵火犯，满心只剩下报复的兴奋。
没关系，能恶心到她们就很值呀。
一连两节课过去，时漪破天荒的没来找秦凉麻烦。这样更好，没有谁天生期待着被霸凌。
大课间做完操是自由活动时间，大多懒得待在操场，拖着沉重步伐一脸活人微死样涌回教室补觉。
时漪也是回班大军里的一分子，她今天穿着件日系白黄条纹衬衫，还是长袖，袖子卷到手肘，额角沁了层薄汗。从走廊一头走上来，经过高二4班后门，她忽然将左手食指贴在窗上，一路划过去。
食指在秦凉脸上从后门滑到前门。
她坐回自己位子上扭杯盖，但盖子拧得太紧，拧了两下还没开。班长后脚踏进教室，走到时漪旁边拉开椅子就坐，接过她的水杯轻松拧开，热气氤氲往上飘。
“一个杯盖都拧不开，我看你真是心慈手软了。”
时漪吹了吹小小啜一口，还是被烫得皱了眉，说话的语气都不算好了：“说什么呢少拐弯抹角的，我又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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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示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