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问环节。
副校长拿起话筒:“叶同学,你的论文很有锐度,但我想请教一个问题——你用今天的伦理标准,去审判七十年前的医生,这是否存在一种时代错位的傲慢?毕竟在那个年代,额叶切除术拿过诺贝尔奖,是全世界的医学共识。你站在2019年的复大报告厅里批判他们,会不会太轻巧了?”
副校长依旧第一个打头阵:“柳同学,你论文的第三章提到了‘去病理化进程中的社会建构因素’。我想顺着你这个思路问一个问题——你说医学界将同性恋从疾病分类中删除,属于是政.治正确的推力。那你认为,这个推力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了科学判断?换句话说,如果抛开这些社会因素,纯粹从生物学和临床医学的角度看,你会怎么评价同性恋倾向?”
几位评委探究的目光同时投过来。
叶桑年:“感谢您的提问!我理解您的顾虑,但我想先澄清一点——我批判的从来不是那个年代的认知局限。我批判的是,在那个年代明明已经有人提出了反对意见,却被系统性地给忽略了。”
她答得从容,接着用1947年瑞典医生的追踪报告做锚点,把时代局限的挡箭牌给拆完了。
柳江南:“老师,既然您问到这里,那我就不绕弯子了。如果我们暂时放下政.治正确的束缚,回到纯医学的角度来看,同性恋倾向是否真的完全正常呢?”
柳江南翻了一页PPT,屏幕上出现一张脑成像对比图,左边标注“异性恋女性”,右边标注“同性恋女性”。
“多项神经影像学研究显示,同性恋群体在杏仁核、下丘脑等区域的激活模式,与异性恋群体存在可观测的差异。这些差异,是否构成了某种生物学意义上的偏离?
那么我想说的是,当代医学界将同性恋从疾病分类中删除,很大程度上是出于政.治压力,而不是基于充分的科学证据。我们有没有可能,在去病理化的浪潮中,矫枉过正了?以上是我的回答,请老师批评指正。”
柳江南脸颊泛着一层因激动而生起的薄红。
副院长没再追问,柳江南的带队老师却皱起眉。
提问到了第二轮,一个灰白头发的评委举手。
他翻着叶桑年的论文,语气温和:“叶同学,你的论文材料很扎实。但我注意到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你在引述前人研究时,对1940年代那些支持额叶切除术的医生,用词非常严厉:‘共谋’、‘暴力’、‘灵魂谋杀’等。可你在论述当代议题时,措辞却又突然变得克制含蓄。比如你结尾那句‘今天还有多少矫正正在发生’,是问句而不是陈述句。
我想知道——你在当代案例上的克制,是学术上的谨慎,还是某种刻意为之的回避?如果你对七十年前的暴力如此愤怒,为什么对今天的疑似暴力反而收紧了锋芒?”
“柳同学,我问一个更直接的问题——你自己在这篇论文里的真实立场是什么?你在初审时的摘要写的是再审视,但你今天的陈述,明显在暗示同性恋群体存在某种需要被进一步研究的病理特征。请直接回答:你认为同性恋是疾病吗?”
这是一个无法绕开的问题,一个“是”或“不是”就能终结全部辩论的裁判球。
叶桑年:“老师,您观察得很仔细。我确实在当代部分的论述上选择了克制。原因有二,第一,当代案例的因果链条不如历史案例清晰,我手里没有足够的临床数据支撑强判断。第二——”
第二,我今年十七岁。我能拿到的数据,我能进入的档案室以及我能接触到的临床资源等等,都非常非常有限。我说‘还有多少矫正正在发生’,是因为我知道它存在,但我没有足够的证据把它钉死,而我也不想用猜测冒充结论。如果将来我有能力拿到更确凿的证据,我会把问号改成句号,谢谢老师。”
柳江南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她把翻页笔往桌上一放,双手撑着发言台边缘身体向前倾。
“我不需要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是陷阱。”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当你们把‘同性恋是不是病’这个问题变成一道道德判断题的时候,医学就已经死了!你们只允许一种答案,只允许一种立场,而任何试图提出其他研究方向的学者,都会被扣上歧视的帽子。这不叫科学,这叫学术法西斯!我的回答完毕。”
花白头发评委未置可否,继续追问:“那你怎么看你自己?你站在这个报告厅里,用一篇高中生的论文,去批判整个二十世纪的精神医学史。这个行为本身,是不是也是一种‘矫正’,试图矫正公众对这段历史的认知?”
这个问题比刚才的更刁钻,他试图把叶桑年拉进他自己定义的‘矫正’框架里,让她成为自己所批判的对象。
花白头发教授:“柳同学请你克制一下情绪,我没有问你的政.治立场,我问的是你的学术诚信。初审时你的摘要写的是‘再审视争议’,而今天的答辩,你的核心论点是‘病理化可能具有科学合理性’。这两者之间的矛盾,你怎么解释?”
叶桑年:“老师您这个类比,恕我实在无法承受。矫正的本质是强制一个人放弃他本来的一部分,去符合某种外在的标准。而我写这篇论文,正正是把我看到的历史和证据摆出来,供人讨论或质疑,甚至推翻也未尝不可。这两者之间,诚然没有可比性。如果有一天,我的论文被证明是错的,我接受。但前提是——有人能拿出比我的证据更扎实的东西来推翻我。而不是用‘你也可能在矫正’这种逻辑,来消解我说话的权利,我的回答完毕,谢谢。”
花白头发评委没再追问叶桑年,低头在评分表上写了一行字。
叶桑年暗暗松了口气。
柳江南:“我不需要解释。因为你们不会听,我不同意你们的结论,但你们连让我说出来的机会都不想给,这本身不也是一种矫正吗?从我的题目被分配到去病理化这个板块开始,我就知道初审评委想看什么,所以我给了他们想看的。但今天,我就要说我想说的!
哪怕只有一个人听到——同性恋群体的健康问题,不该被简化为社会歧视四个字。医学应该研究一切可能性。哪怕那个可能性——在你们眼里——是不正确的。”
一直安安静静听着的时教授问出整场答辩最致命的一击。
“叶同学,我换个方向问你。你的论文题目叫《从“矫正”到伤害》。那你有没有想过同性恋群体最需要的,也许根本不是被正常对待,而是被允许不正常?你论文的落脚点是警惕矫正,可你整篇论文的论证逻辑,依然是在用‘正常/不正常’这个二分法说话。你在批判病理化的同时,是不是也在默认不正常是一件需要被辩护的事?”
叶桑年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空白。时霏雨的问题问得太毒辣了,不必质疑她的证据,无需质疑她的架构,只要直接剖开了她论文的底层逻辑就行了。
“被正常对待”和“被允许不正常”,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主张。而她的整篇论文恰恰是在前者的框架里做批判,她批判的只是“矫正”,但她没有彻底否定“正常”这个概念本身。
这该怎么答,她从未想过会被这样提问。
时教授:“柳同学,最后一个问题。如果今天台下坐着一个十七岁的,正在为自己的性取向困惑的高中生,你会对她/他说什么?”
叶桑年终于开口了,她一边想一边说,声音没有之前那么流畅。
“老师,您说到了我论文的软肋。我承认,我确实是在‘正常/不正常’的框架里做批判。因为如果跳出去,我就要面对另一个更难的问题:什么是正常?谁来定义?定义本身是不是暴力?这些问题我暂时回答不了。但我可以回答您另一个问题——我所捍卫的,不是让同性恋变成‘正常的’,而是让一个人可以‘不正常’地活着,却不被推上手术台。这两者之间差着一整个文明的距离,谢谢老师,我的回答完毕。”
柳江南微微昂起下巴。
“我会告诉他——你有权利知道自己怎么了。有人告诉你‘你没问题’,可能是在骗你。有人告诉你‘你有病’,可能是在给你一个方向。医学的职责是探索真相,不是迎合感受。谢谢,回答完毕。”
主持人走上来,例行公事:“感谢叶桑年/柳江南同学的答辩,请下一位选手准备。”
叶桑年走下发言台,隔着重重座位中百十攒动人头中,一个错疏的目光便撞见了时漪,时漪抱臂看着她。
她怎么会在这儿?
意识到什么,叶桑年回头望了眼时教授。
时霏雨……时漪……
柳江南朝这边走来,叶桑年在聊天框敲着一行字:
[我们结束了,我应该明天才回。对了,我在比赛现场看到了时漪,你说巧不巧,有个评委也姓时,她俩关系挺让人好奇的。]
[她退烧没?]发送。
柳江南落回自己座位。
叶桑年偏过头,松松束着的头发,飘下来一缕碎发贴在耳廓,她抬手撩了撩。
“过会儿一起吃个饭么?江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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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悖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