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音!”
北清越刚踏出无空阵,便听到风遥在大声叫她。
一抬眼,见风遥高高站在一个小丘上,身着黑色曲领长袍,身前一方白色小巾,两袖被银制护腕牢牢箍住,腰间还绑着两只匕首鞘。
本是常见着装,可她却长着一头张扬的红发,和一双湖蓝色的眼睛,看着与寻常人族格格不入。
风遥两条胳膊高高举起,交叉晃着,大笑着弯起眼睛,笑声像是能传到千里之外,见北清越看过来,便从小丘上一跃而下,朝她小跑过来。
北清越原本因阿禄的事有些郁结,此刻却被她感染,弯了弯唇,也快步朝她走近:“你怎么来了,伤好了?”
北清越抓起风遥的手腕看了看,被风遥扒开,转而搂住了她的腰,靠在她身上:“早都好八百年了,若不是沧琼找了一群人日日看着我,我早就跑出来找你玩了。”
北清越在人族已算高挑,风遥却比她还要高一些,微微低下头与北清越的脑袋靠在一起。
风遥从前面看着像是短发,其实后面还有条长长的马尾,用一根黑色发带随意束起,有些松垮。
北清越抬手压下她侧边翘起的红发,发现无用后便不再去管:“沧琼怎么没多关你些时日。”
风遥哀嚎一声,痛苦地闭上眼睛:“那我一定会闷死的。”
北清越无奈地轻轻摇头,连带着风遥的脑袋也微微晃了晃。
北清越稍稍偏过头,与风遥分开一些:“好了,还有事情没做呢。”
风遥直起身,却没有松开搂着北清越的手:“你附近藏了好多妖鬼啊,不过我已经杀掉很多了。”
“一个个找出来太费时间了,也不见得能全杀完。”北清越下意识去摸手上的白玉戒,却想起来她现在还是夏影的样子,手上空空如也。
北清越打了个响指,给她们两人都变化了身装束,微调了面貌身形,拉着风遥接连跨入数个无空阵,来到西荒凡间。
“嗯?”风遥在自己身上看了看,“变成什么了?”
风遥的眼睛很特殊,所有幻术都对她无效,她看自己和北清越都还是最原本的样子。
北清越不过是给她们换上了最普通的短布麻衣,混迹在凡人里很难被一眼认出,而甩开那些碍事的妖鬼后便变了回来。
但北清越偏生一颗爱逗人玩的心,扯道:“给你戴了个小猪头套。”
风遥想象了一下,笑得直不起腰,抬手搭在北清越肩上;“放屁,我要真这样,你肯定不愿意跟我站一块儿。”
北清越故作惊讶,轻轻捂住嘴:“谁说的,你变成真的小猪我也对你不离不弃呀。”
北清越说完自己都笑了,和风遥两人一起笑了一路,引得无数人好奇地侧目回望。
“我们去找那些想拜你为师的人吗?”风遥双手枕在脑后,迈着长腿却慢悠悠地走着,“那么多人你要一个个去看啊?我刚来凡间就遇到好几个呢。”
“挑了一些。”北清越抱着双臂,正垂眸查看传来异动的百目印记。
有些人像南过溪一般,误入了自己无法轻松解决的幻境,或是遇到了结群的妖兽。
但还有一些,是罔顾北清越的第二道传音,用凡人引诱妖鬼,自己再“挺身而出”做救世主,当做自己的功绩。
北清越收回了这些人身上的百目印记,将剩下的人按事态严重程度排了个序,自己和风遥一同去救最危急的几个,再派了几个分身去帮其他人。
之后三年,北清越和风遥一直重复着这样的日子,期间见过几次风遥的徒弟,但他身体不太好,便没跟着他们奔波,自己待在东溟养着。
百目印记最后一次异动解决完,已是三年之期的最后一日,北清越祈求着今日别再出什么事,随便找了间客栈就瘫倒在卧榻之上。
风遥倒是依旧精神抖擞,盘腿坐在北清越榻边,拉着她的手腕吵着要去打叶子牌。
北清越抬手捂住眼睛,疲惫不堪:“我不去,我要死了。”
北清越因自身体质原因,本就要时时分出半数灵力来压制体内另一股力量,这几日又接连派出好几个分身。
而原身不仅已有近十日未歇,还要操控持续不断的百目阵,北清越身上最后一丝力气早已被耗光。
虽说到她如此修为,便是每日不食不休也无甚影响,但也架不住日日解决如此之多的事情。
何况北清越本就不是爱为别人操劳的性子,也只有与她修为相当之人斗法时,她才能提起几分兴趣,此时是身累心更累。
风遥也知晓这些,所以没直接将北清越薅起来,但她又实在无聊得紧,不干点什么就全身不舒服。
“对了。”北清越突然想到什么,闭着眼睛问,“你不是收了个徒弟吗?你去找他玩会儿。”
风遥才想起自己有徒弟一般,顿了一下才道:“对哦。”
“那我把他叫来。”风遥高兴地站起身,风风火火地往门口跑。
北清越以为终于能清静了,舒心地翻了个身,就听去而复返的风遥扒着门框,苦哈哈道:“北音,东溟的六灯州怎么走啊,他这几日都待那里,我没去过。”
北清越没出声,闭着眼想了想这地方在哪,曲起手指施了个无空阵。
风遥赶紧跑过来,扑进无空阵内:“多谢我们北宗师。”
北清越勾了勾唇,在骤然安静的房中沉沉睡去。
等她醒来时,已是深夜。
北清越揉揉眼睛坐起来,望着黑暗中的某一点发呆。
“醒了?”
突然的声音将北清越吓一跳,全身都不受控地抖了一下。
北清越刚转头看去,一阵微风拂过,油灯便亮了。
定睛一看,三人一鸟围坐在木桌旁边,手中翅膀中皆有几张叶子牌,脸上挂满了白纸条,直直朝她看过来。
北清越面无表情地躺了回去。
“北音别睡了,快来和我们一起玩。”风遥起身来拉她,脸上长长的纸条垂落到她脸上。
北清越睁开的眼睛瞬间闭上。
“风遥,你别闹她了。”温润和煦的声音传来,但并未成功阻止风遥的恶行。
风遥脸上的白纸近在咫尺,在昏暗的光线中轻轻晃动,北清越有些崩溃地往后仰了仰身,又因风遥锲而不舍靠过来而有些好笑。
“我起了我起了,你别过来了。”北清越被风遥逼到角落,终于弃械投降。
风遥笑着退开,坐回桌边。
北清越翻身下榻,坐到靛蓝小雀占据的那方,也是风遥的旁边,另一边递来一杯水,声音依旧和缓,入眼却是一张明媚可爱的脸。
——是沧琼。
“你怎么也来了?”北清越又惊又喜,脸却还是懵的,喝了口水后才终于清醒不少。
“偷偷溜出来的。”沧琼笑了笑,露出些许促狭的意思,又清了清嗓子道:“哎呀装太久了,都不知道怎么说话了。”
熟悉的语气传来,北清越和风遥一同笑起来。
而桌上还有人一直没出声,北清越朝对面看过去,那人有些拘谨地抬起手,向北清越一礼:“北宗师。”
北清越记性一般,完全想不起在哪见过这张脸,也不记得叫什么名字,但猜他是风遥那个徒弟。
北清越求助地往风遥那边看。
“庄子平。”风遥正仔细研究着手里的牌,没抬头都知道北清越什么意思:“你这超过半年没见就记不住人脸的毛病什么时候去治治吧。”
北清越朝庄子平点点头算是回礼,直接略过了风遥后面那句话。
风遥一说名字,北清越便记起来不少,但她三年前见庄子平时,他还是面黄肌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模样,如今却白白净净的,脸上也长出些肉。
唯一相同的,就是他脸上还是有两个小坑似的疤痕。
“哎,那阿鹰也不记得我吗?”沧琼牌也不打了,故作伤心地歪头靠过来,眨了眨眼睛,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起。
北清越刚喝了口水,差点被呛到,无奈地笑了笑:“怎么可能。”
沧琼满意地坐了回去,打出一张牌。
“我说。”北清越手里没牌,脸上没白纸,孤零零坐着:“你们为何要在我房里打牌。”
“等人啊。”风遥整个头都埋在牌里,闷声说了一句。
北清越无聊,起身翻出个茶壶煮茶:“等谁?”
沧琼接道:“今日已是你收徒期限的最后一日,我们等等看会不会真有人能找到你呀。”
北清越在储物袋里翻着茶叶罐,疑惑道:“还没到子时吗?我还以为时间早到了。”
风遥:“快了,还有一刻钟。”
事实上,北清越自半年前就没有再以夏影的身份在凡间游走了,但她有意隐藏行踪,至今还未有人能找到她。
风遥原本还说她又心软,少了一层幻术掩盖,又经常派分身去那些人身边,这半年被找到的概率大大提高。
但事实证明,北清越心软也无用。
各宗门的宗主长老找到她还有可能,但他们早八百年就拜过师了,大多还是北清越的长辈,自然拉不下脸来陪她闹这一出。
而全靠自己修炼的人少有能完全发掘自己天赋的,虽说这三年,凡间妖鬼来犯增多,北清越也特意给他们使过不少“绊子”,让他们多了许多实战的机会。
但还远远不够,那些人和北清越差太多了。
北清越轻叹一声,有些忧心。
不过她本来也没打算真的收徒,随缘吧。
北清越这么想着,心情松快了些,拎着煮好的茶往桌边走。
然而经过窗边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异响,像是有人靠在外头争吵不休。
北清越:“……”
见鬼了?这不是二层吗?而且房内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有人靠近。
其他人也听见动静,纷纷放下手中的叶子牌,朝这边看过来,只有那只云雀还在兴致勃勃地看着翅膀中的牌。
北清越缓缓走过去,抬起手想开窗,但还未碰到,木窗忽然裂开一道口子。
北清越赶紧退后两步,紧接着便有两个黑衣人压着破碎的木窗一同摔进来,正正好倒在北清越跟前。
六目相对。
北清越无意窥探别人的**,只有在百目印记异常时才会查看情况,因此并不知来人带有印记。
现在一看,这不是毒影谷那两个小少主,卫峥和卫嵘吗?
她虽希望有人能有实力找到她,证明她这三年没白干,但也确实没想过真有人能做到。
北清越抱着茶壶,手被烫得发红也浑然不觉:“你们……”
北清越话还没说完,卫嵘一骨碌爬起来扑进北清越怀里,声泪泣下:“师尊!呜呜呜,我找了你好久。”
北清越怕茶壶烫到她,猛地拿远了,此时的姿势看着有些别扭。
卫峥还躺在地上,着急问道:“到子时了吗?”
风遥他们也围了过来,看着这场面有些惊住了。
庄子平:“……还没有。”
话音刚落,卫峥便闭上眼垂下头,趴在地上不动了。
此番场景不知保持了多久,卫嵘震天的哭声中忽然夹进了几声微弱的敲门声。
卫嵘终于止住哭声,抹了把脸松开北清越,转身将卫峥踹起来。
北清越放下茶壶,又惊又疑地朝门口走去,一打开门,就见眼前正打算再次敲门的手顿住。
来人满身血腥味,敲门的那只手更是血肉模糊,唯一能看清的,便是南过溪那张有些消瘦的脸。
南过溪半睁着眼,看来虚弱不堪:“北……”
刚冒出一个字,南过溪便闭上眼脱力倒下,晕了过去。
北清越还没从卫峥卫嵘那回过神,下意识蹲下身接住了南过溪。
沧琼安慰好卫家兄妹走过来,问道:“阿鹰,谁啊。”
北清越垂眸看着南过溪,三年前还稚气未脱的脸,此刻却透露出些许少年英气,只是在苍白的脸色下又有些消磨了。
北清越轻声答道:“新徒弟。”
“三更天,小心火烛,平安无事咯!”
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梆锣声响,宣告拜师收徒的三年之期彻底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