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结束后的第三天,林晚晚在训练场的墙上看到了一行字。
不是他写的,也不是太宰治写的。那行字用黑色的马克笔写在靶位旁边的隔板上,字迹潦草,像是在很匆忙的情况下写的:“新人,你的能力很特别。我想认识你。”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有这行字。
林晚晚站在那行字前面,看了很久。训练场是□□成员公共使用的区域,每天都有几十个人进进出出。谁都有可能写下这行字——一个好奇的普通成员,一个对他感兴趣的干部,或者一个别有用心的人。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太宰治。
太宰治的回复很快:“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我来训练的时候看到的。”
“墨迹干了多久?”
林晚晚凑近看了看。黑色的马克笔字迹边缘已经干了,没有反光,用手指摸了一下,没有蹭下来。“至少干了两个小时。”
“那就是今天早上写的。训练场早上六点开门,现在是八点。两个小时的时间窗口。”
“要查监控吗?”
“不用。写了这行字的人,不会蠢到被监控拍到。但他在训练场写这行字,说明他能进入训练场。能进入训练场的人,至少是□□的正式成员。”
林晚晚把手机放进口袋,看着那行字。“我想认识你。”不是“我想见你”,不是“我想和你聊聊”,是“我想认识你”。认识。了解。接近。进入他的生活。
他想起费奥多尔的五封信。那些信也是想“认识”他。但费奥多尔的“认识”是研究、利用、消灭。这个写字的“认识”,是什么?
太宰治十分钟后来到了训练场。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灰色的围巾绕在脖子上,手里拿着两罐咖啡。他走到那行字前面,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不是费奥多尔。”他说。
“你怎么知道?”
“费奥多尔不会用马克笔在墙上写字。他只会用信纸和火漆印章。这是另一个人。”太宰治站起来,把一罐咖啡递给林晚晚,“一个□□内部的人。一个对你有兴趣的人。”
林晚晚接过咖啡,拉开拉环。“会是谁?”
“不知道。但很快会知道的。”太宰治喝了一口咖啡,“写这种字的人,不会只写一次。他还会再写,或者——他会直接来找你。”
林晚晚的手指微微收紧。“那我怎么办?”
“等他来。”太宰治的语气很平淡,“他来的时候,你看清楚他是谁。然后告诉我。”
“你不和我一起等?”
“我不在的时候,他才会来。我在的时候,他不会出现。”太宰治走到靶位前,放下咖啡,从枪箱里拿出那把HK416,“因为他怕我。”
林晚晚看着太宰治拆枪的背影。黑色的毛衣,灰色的围巾,右眼的绷带。他站在那里,像一堵墙,把所有的“想认识你”挡在身后。但不是所有的都能挡住。总有一些会从缝隙里渗进来,流到林晚晚面前。
“太宰先生。”
“嗯。”
“如果那个人来了,我该怎么看他?”
“用你的眼睛看。看他的手,看他的脚,看他的呼吸。一个人可以控制表情,但控制不了手和脚。紧张的时候,手会抖,脚会动。说谎的时候,呼吸会变快。你在红叶姐那里学到的,都用得上。”
林晚晚把咖啡放在台面上,走到太宰治旁边,蹲下来,和他一起装枪。他把枪机组装进上机匣,太宰治装上枪管。他把护木装上,太宰治装上枪托。两个人,一把枪,手指在金属零件之间交错,偶尔碰到,又分开。
“太宰先生。”
“嗯。”
“你觉得那个人是男的还是女的?”
“不知道。”
“你觉得他是善意还是恶意?”
太宰治的手指在扳机组上停了一下。“没有纯粹的善意。在这个世界,对一个人有兴趣,本身就是一种恶意。”
林晚晚看着太宰治的手指。那根手指在扳机上轻轻摩挲着,不是在摸扳机,是在摸“担心”。太宰治在担心他。不是担心他打不过,是担心他被“认识”之后,会变成另一个人。
“太宰先生,我不会变的。”
太宰治没有抬头。“你才来二十多天。你怎么知道你不会变?”
“因为你在。你在,我就不会变。”
太宰治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把扳机组装进下机匣,扣上锁扣,把枪放在台面上,然后抬起头,看着林晚晚。“你这个人,说话的方式,真的和——”
“和织田作之助很像。你说过了。”
太宰治沉默了几秒。“对不起。”
林晚晚愣了一下。“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我不应该把你和他比。你是你,他是他。”
林晚晚看着太宰治的眼睛。那双鸢色的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水雾——不是泪,是更深的东西。是“知道不应该比,但还是会比的愧疚”。
“太宰先生,你可以比。我不介意。因为他是一个很好的人。被和好人比,是我的荣幸。”
太宰治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真的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人。”
“谢谢。”
“不是在夸你。”
“我知道。”
下午,林晚晚去红叶那里交观察笔记。红叶接过笔记本,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看到“训练场的字”那一页时,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有人给你留字?”
“嗯。‘我想认识你’。太宰先生说可能是□□内部的人。”
红叶把笔记本还给他。“太宰君说得对。□□内部有人对你感兴趣了。不是太宰君那种‘兴趣’,是另一种。”
“什么另一种?”
“想占有。”红叶端起茶杯,“你的能力,你的脸,你的‘书的碎片’的身份。这些东西对某些人来说,是宝藏。他们想得到你,不是因为你是你,是因为你有用。”
林晚晚的手指收紧了。“太宰先生也是因为我有用才——”
“太宰君不一样。”红叶打断他,“太宰君对你有用,但他没有‘用’你。他让你拆枪,让你写观察笔记,让你练格斗。他在教你,不是用你。”
林晚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太宰治在教他,不是用他。教和用,一字之差,天壤之别。教是希望你变强,用是希望你被消耗。
“红叶姐,我该怎么分辨谁是‘教’我的人,谁是‘用’我的人?”
“看他们的手。”红叶放下茶杯,“教你的人,手是张开的。用你的人,手是握着的。”
林晚晚想起太宰治的手——站在桥上,手放在栏杆上,手指张开。等他放进去。那是“教”的手。张开,不是握住。
“我明白了。”
“明白了就回去吧。”红叶站起来,走到窗边,“最近小心一些。蛇已经出洞了。”
“蛇?”
“觊觎者的意思。”红叶看着窗外的横滨港,“妾身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过‘蛇’。他们不会直接咬你,会先观察你,接近你,让你放松警惕。等你觉得‘这个人好像不坏’的时候,他们就咬。”
林晚晚站起来,对着红叶的背影鞠了一躬。“谢谢红叶姐。”
“去吧。”
从红叶那里出来,林晚晚没有回宿舍,没有去训练场,也没有去天台。他去了□□大楼的门口,站在那里,看着每一个进出的人。红叶说“蛇已经出洞了”,他要在蛇咬他之前,先看到蛇。
进出的□□成员很多。有人看他一眼,有人不看他,有人看他两眼,有人看他三眼。他观察每一个人的手——张开还是握住。大多数人的手是握着的,握着手机,握着钥匙,握着咖啡杯。没有人的手是张开的,像太宰治那样,专门为一个人张开。
他站了半个小时,看到了几十个人,没有看到“蛇”。也许蛇不在门口,也许蛇在暗处,也许蛇已经看过他了,只是他没有看到蛇。
手机震了一下。太宰治的消息。
“在门口站着不冷吗?”
林晚晚回头。太宰治站在大厅里,手里拿着两罐咖啡。他隔着玻璃门看着林晚晚,灰色的围巾绕在脖子上,遮住了半截下巴。
林晚晚推门进去。“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猜的。”
“猜对了。”
“当然。”太宰治把一罐咖啡递给他,“今天训练累了,早点休息。明天早上六点,训练场。”
“好。”
林晚晚接过咖啡,拉开拉环。咖啡是热的,烫手,但烫得舒服。他喝了一口,苦,但苦过之后有回甘。
“太宰先生,红叶姐说‘蛇已经出洞了’。”
“我知道。”
“你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但快了。”太宰治喝了一口咖啡,“蛇出洞的时候,会留下痕迹。找到痕迹,就能找到蛇。”
“痕迹是什么?”
“那行字。”
林晚晚的手指顿了一下。那行字——“新人,你的能力很特别。我想认识你。”那是蛇的痕迹。蛇在训练场的墙上留下了自己的气味,等着被闻到。
“太宰先生,你觉得他还会再写吗?”
“会。因为他想让你知道他的存在。一次不够,两次,三次。他会一直写,写到你觉得‘这个人好像很执着’,写到你想知道他是谁。”
林晚晚的喉咙发紧。“然后呢?”
“然后他就会出现在你面前。说‘我就是写字的人’。说‘我没有恶意’。说‘只是想认识你’。”
“然后咬我。”
太宰治看着他。“你知道就好。”
晚上,林晚晚在宿舍里写观察笔记。今天只观察了一个人——太宰治。蹲在训练场的墙前面,看着那行字。说“不是费奥多尔”的时候,语气很确定。说“他怕我”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说“你这个人,说话的方式,真的和织田作之助很像”的时候,眼睛里有水雾。
他写完之后,看着这些字。太宰治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他都记得。不是观察,是“读”。他在读一本叫《太宰治》的书。这本书的每一页都有凹痕,但有些凹痕是新的——不是织田作之助留下的,是他留下的。他在太宰治的书上,写下了自己的痕迹。
他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死飞虫还在那里。他看着它,它也看着他。
“飞虫先生,”他说,“今天有人在我训练场的墙上写了字。‘我想认识你’。太宰治说可能是□□内部的人。红叶姐说那是‘蛇’。”
飞虫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蛇是谁。但我会找到他的。在他咬我之前。”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
“晚安,太宰先生。”
他在黑暗中说。
窗外的横滨港,船只在夜海上亮着灯。那些灯很远,但一直在那里。
像那行字。在训练场的墙上,等着被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