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过手的第二天,横滨降温了。
林晚晚早上出门的时候,被走廊里的冷风灌了一脖子,缩了一下。他穿着□□发的防风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但领口还是漏风。夹克太薄了,不是冬天的衣服,是春秋季的。他穿越过来的时候穿的cos服更薄,早就塞进了衣柜最底层。他现在只有两套制服、一套运动服、一套便装,和一件不挡风的夹克。
他在电梯里打了一个喷嚏。
太宰治靠在电梯壁上,看了他一眼。“感冒了?”
“没有。冷。”
“去买件厚衣服。”
“没有钱。”
太宰治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纸币,递给他。林晚晚看着那张纸币,没有接。“你不是说零花钱要从正式工资里扣吗?”
“这是买衣服的钱,不是零花钱。不扣。”
“为什么?”
“因为你感冒了会影响训练进度。”
林晚晚接过纸币,折好放进口袋。太宰治转回头,看着电梯门。电梯门是不锈钢的,能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太宰治穿着黑色大衣,大衣的领子是立起来的,遮住了半截脖子。林晚晚穿着薄夹克,缩着脖子,像一个被风吹皱的纸团。
“你穿大衣不冷吗?”林晚晚问。
“冷。”
“那你不买件厚的?”
“我有大衣。”
“大衣不厚。”
“够用了。”太宰治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够用了。冷一点没关系。反正也不会冷太久——冬天会过去,人也会过去。林晚晚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太宰治的影子,突然觉得那件黑色大衣真的很薄,薄到能看出肩膀的轮廓。
“太宰先生。”
“嗯。”
“今天训练结束后,你陪我去买衣服吧。”
太宰治转过头看着他。“你自己不会买?”
“不会。我没在横滨买过东西。”
太宰治沉默了两秒。“训练不结束。提前一小时结束,去买衣服。”
“好。”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太宰治走出去,林晚晚跟在后面。走廊里的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林晚晚又打了一个喷嚏。太宰治头也不回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往后一递。林晚晚接住纸巾,抽了一张,擤了擤鼻子。“谢谢。”
“不用谢。感冒了训练不了,浪费我的时间。”
林晚晚把纸巾塞进口袋,嘴角微微上扬。太宰治的“关心”总是藏在“嫌弃”里面——像药外面包的糖衣,甜的不是药,但没有糖衣,药太苦了,没人愿意吃。
上午的训练在室内。太宰治说天冷了,室外训练容易感冒,所以今天的训练内容是——拆枪。不是手枪,是步枪。太宰治从武器库借了一把HK416,拆成零件,让林晚晚装回去。
“步枪和手枪的原理一样,但零件更多,装配顺序更严格。”太宰治坐在垫子上,面前摆着一堆金属零件,“装错一个顺序,枪就废了。枪废了没事,人在战场上枪废了,你就废了。”
林晚晚看着那堆零件,深吸一口气。他从枪管开始装——太宰治说“先装枪管,再装枪机,最后装扳机组”。顺序不能错,方向不能错,力度不能错。他装了拆,拆了装,重复了十遍。手指被弹簧划破了三处,血滴在零件上,他用袖子擦掉,继续装。
太宰治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偶尔抬头看一眼。“第十一遍的时候,你装枪机的速度快了。不是手快了,是脑子快了——你已经记住了顺序,不需要再想了。”
林晚晚把枪机组装进上机匣,装上枪管,装上护木,装上枪托。最后装弹匣,拉枪机,扣扳机——“咔哒”。击发声清脆,零件咬合精准。
“可以了。”太宰治放下书,“明天拆另一种。每种枪拆装一百遍,你就能在战场上闭着眼睛排除故障。”
“一百遍?”
“一百遍。”太宰治站起来,“你现在拆了十一遍,还有八十九遍。明天继续。”
林晚晚看着那堆零件,手指还在流血。他用创可贴缠了三根手指,把零件装回枪箱。“太宰先生,你拆过多少种枪?”
“不知道。没数过。”
“每一种都拆了一百遍?”
“不止。”太宰治走到窗边,“有些拆了一千遍。”
林晚晚的手指顿了一下。一千遍。太宰治的手指上也有伤——不是新伤,是旧伤。右手虎口的位置有一条很细的疤痕,颜色已经很淡了,淡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那是被枪的某个零件划伤的。划了很多次,结了疤,又被划开,再结疤,最后变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白线。
一千遍。每一遍都可能划伤手指。每一遍都疼。太宰治不觉得疼了——不是因为不疼,是因为疼了太多次,已经习惯了。就像他习惯了失眠,习惯了手指的摩挲,习惯了眼睛不会亮。所有的事,习惯了就不疼了。但“不疼”不是“好了”,是“麻了”。麻到最后,连活着都感觉不到了。
“太宰先生,你疼吗?”林晚晚问。
太宰治转过身。“什么?”
“你的手。拆了一千遍枪,手指被划伤了很多次。你疼吗?”
太宰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记得了。”
“不是‘不疼’,是‘不记得’?”
“疼是会过去的。过去了就不记得了。”
林晚晚看着太宰治虎口上那条几乎看不见的白线。“那什么不会过去?”
太宰治没有回答。他把手插进口袋,走回垫子前,蹲下来,开始把零件装回枪箱。他的动作很快,很熟练,手指在金属零件之间穿梭,像鱼在水里游。没有犹豫,没有停顿,没有多余的动作。
“太宰先生,织田作之助——他走了之后,你疼吗?”
太宰治的手指停了一下。只是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装零件。“疼。”
“过去了?”
“没有。”
林晚晚的喉咙发紧。太宰治说“没有”。织田作之助的死,没有过去。不是“忘不了”,是“过不去”。时间在往前走,太宰治也在往前走,但他身上有一块地方永远留在了织田作之助死的那一天。那块地方不疼了——不是不疼,是疼了太多次,麻了。但麻不是好,麻是“还在那里,只是感觉不到了”。
林晚晚蹲下来,和太宰治一起装零件。他把枪机组装进上机匣,太宰治装上枪管。他把护木装上,太宰治装上枪托。两个人,一把枪,手指在金属零件之间交错,偶尔碰到,又分开。
“太宰先生。”
“嗯。”
“织田作之助是什么样的人?”
太宰治的手指在扳机组上停了一下。“一个想当小说家的人。”
“他写了吗?”
“写了。没写完。”
“写了什么?”
太宰治沉默了几秒。“写了一个关于‘不杀人’的故事。他想证明,一个人可以不杀人,也能活下去。”
林晚晚看着太宰治的手指。那根手指在扳机组上,轻轻摩挲着扳机的弧面——不是无意识的,是有意识的。他在摸织田作之助摸过的东西。这把枪,太宰治拆了一千遍,织田作之助可能也拆过。他们用同一把枪训练,用同一种方式拆装,用同一种手法扣动扳机。太宰治的手指在摸的,不是扳机,是织田作之助留下的痕迹。
“他成功了吗?”
“没有。”太宰治把扳机组装进下机匣,“他杀了人。为了保护我。”
林晚晚的呼吸停了一拍。织田作之助杀了人。为了保护太宰治。一个想证明“可以不杀人”的人,杀了人。为了另一个人,放弃了自己的信仰。
“所以他不是‘没有成功’。”林晚晚说,“他是‘选择了你’。”
太宰治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林晚晚。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光,是更深的、像暗涌一样的东西。
“你说什么?”
“我说,织田作之助没有失败。他选择了你。在他的信仰和你之间,他选了你。这不是失败。”
太宰治看着林晚晚,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继续装零件。“你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和他很像。”
林晚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哪里像?”
“不说废话。只说最重的那一句。”
太宰治把最后一块零件装进枪箱,扣上锁扣,站起来。“走吧,去买衣服。”
林晚晚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出训练场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枪箱。那把HK416躺在里面,零件咬合精准,每一个螺丝都拧到了最合适的位置。太宰治装枪的时候,手指很稳,很轻,像是在装一件易碎品。不是因为它贵,是因为——这是他和织田作之助之间,最后几件还有联系的东西之一。
横滨的商店街在□□大楼北边,步行十五分钟。太宰治没有开车,两个人走在街上,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冷得刺骨。林晚晚缩着脖子,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摸到那张纸币。太宰治走在前面,大衣下摆被风吹起来,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太宰先生,你冷吗?”
“不冷。”
“你在发抖。”
太宰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确实在微微发抖。他把手插进口袋。“习惯了。”
“习惯了冷,还是习惯了发抖?”
“都习惯了。”
林晚晚加快脚步,走到太宰治旁边,和他并肩。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体右侧。太宰治的手在左边口袋里。两个人之间隔了半米的距离,风从中间穿过。
“太宰先生,你的手如果冷,可以放我口袋里。”
太宰治看了他一眼。“你的口袋比我的暖和?”
“不知道。没试过。”
太宰治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把手从自己口袋里抽出来,放进了林晚晚的口袋。林晚晚的口袋不大,两只手放进去有点挤。太宰治的手指碰到了林晚晚的手指——凉的,很凉。林晚晚握住了他的手。不是故意的,是指尖碰到指尖的时候,本能地收拢了手指。
太宰治没有抽回去。他的手在林晚晚的手里,慢慢变暖。
“你的口袋确实比较暖和。”太宰治说。
“因为有人。”
太宰治没有接话。他们走在横滨的商店街上,两个人,一个口袋,两只手,十根手指,交握在一起。风还在吹,但林晚晚不觉得冷了。不是因为口袋暖和,是因为太宰治的手在他手里——凉的,但凉的让人想握紧。握久了,就暖了。
商店街的服装店很多,太宰治挑了一家看起来很普通的店,门口没有招牌,橱窗里挂了几件大衣和夹克。推门进去,店里很暖和,暖气开得很足。老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整理货架,看到太宰治,愣了一下。“太宰先生?”
“给他找一件厚外套。”太宰治指了指林晚晚,“黑色,合身,保暖。”
老板上下打量了林晚晚一遍。“这孩子……长得真好看。”
林晚晚已经习惯了这种评价。不是夸奖,是陈述。富江的脸就是让人看了会说出“好看”两个字的脸。不是因为他真的好看,是因为那张脸会让人不自觉地产生“必须说点什么”的冲动。
老板从货架上取下一件黑色的大衣,递给林晚晚。“试试这个。”
林晚晚接过大衣,穿上。大衣的版型很好,肩线刚好在肩膀的位置,腰身收了一点,下摆到膝盖上方。黑色的面料在灯光下泛着哑光,不是那种廉价的亮面。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黑发,黑大衣,白皮肤,泪痣。像一个从某部□□电影里走出来的人。
“就这件。”太宰治说。
“不试试别的?”
“这件好看。”
林晚晚看了一眼价签,眼睛瞪大了。“太宰先生,这件大衣的价钱够我吃三个月的咖喱。”
“你以后可以不吃咖喱。”
“我以后还要吃。”
“那就三个月不吃。”太宰治从口袋里掏出钱包,付了钱。老板把大衣装进纸袋,递给林晚晚。林晚晚接过纸袋,抱着。
“谢谢太宰先生。”
“不用谢。从你正式工资里扣。”
“你不是说不扣吗?”
“那是买衣服的钱。这是大衣的钱。大衣和衣服不一样。”
林晚晚无言以对。他抱着纸袋,跟在太宰治身后走出服装店。风还是很大,但他不觉得冷了——不是因为穿了新大衣,是因为太宰治的手还在他口袋里。
回□□大楼的路上,他们经过一座桥。
桥不长,大概五十米,桥下的河是横滨港的一条支流,河水浑浊,流速不快。太宰治在桥中间停下,趴在栏杆上,看着河面。
“这条河通向大海。”他说。
“嗯。”
“所有的河都通向大海。”
林晚晚站在他旁边,也趴在栏杆上。“你是在说河,还是在说你?”
太宰治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枚硬币,十円。他把硬币放在拇指上,弹了一下,硬币在空中翻转,落下,他伸手接住,扣在手背上。
“正面还是反面?”他问。
林晚晚看了一眼他的手背。“我不知道。”
“猜。”
“正面。”
太宰治移开手。硬币是正面朝上——十円,昭和五十四年。
“你猜对了。”太宰治把硬币放回口袋。
“不是猜对的。是看到的。”林晚晚说,“你弹硬币的时候,硬币在空中翻转了十一圈。翻转单数圈,落地时和抛出时的朝向相反。你抛出的时候是正面朝上,翻转了十一圈——单数,落地时应该是反面朝上。但你接住的时候,用手腕的力量又翻了一圈。所以最后扣在手背上的,是正面。”
太宰治看着他。“你连这个都观察到了?”
“你教的。观察的第一条规则——你看到什么就是什么。我看到你弹硬币的时候拇指偏左,说明你用了手腕的力量。我看到你接硬币的时候手腕有一个轻微的翻转动作。所以我知道你翻了十二圈,不是十一圈。”
太宰治的嘴角微微上扬。“教你的东西,你都记得。”
“你教的东西,我都记得。”
太宰治转回头,看着河面。河水在桥下流过,流向大海,流向看不见的远方。
“川上。”
“嗯。”
“你说你来自很远的地方,远到回不去。”
“嗯。”
“那个地方,有河吗?”
“有。”林晚晚说,“有一条很大的河。比这条宽,比这条长。我小时候住在河边上,夏天的时候,河面上会吹来很凉的风。”
“你回不去了。”
“也许吧。”
“你想回去吗?”
林晚晚沉默了。他看着桥下的河水,看着水流过桥墩,流过河岸,流向大海。他想回去吗?想。想回到原来的世界,变回原来的自己。想吃奶奶做的红烧肉,想睡自己的床,想用自己原来的声音说话。但他更想——留在这里。留在太宰治身边。不是因为太宰治需要他,是因为他需要太宰治。需要他的“我会在”,需要他的“我记住了”,需要他的手指在自己掌心里慢慢变暖。
“不想了。”林晚晚说。
太宰治转过头,看着他。“什么时候决定的?”
“刚才。你问我的时候。”
太宰治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你的眼睛在说‘不想’的时候,比说‘想’的时候亮。”
林晚晚笑了。“因为‘不想’是真的。”
太宰治转回头,继续看河面。林晚晚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趴在栏杆上,看着河水。河面上飘着一片落叶,黄色的,被水流推着往前走,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
“太宰先生,你刚才问‘所有的河都通向大海,你是在说河,还是在说你’。”
“有区别吗?”
“有。河是河,你是你。”
太宰治沉默了几秒。“所有的河都通向大海。所有的人都通向死亡。河和大海之间,有很长很长的路。人和死亡之间,也有很长很长的路。那路的名字,叫‘活着’。”
林晚晚听着这些话,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不是疼,是酸。太宰治把“活着”定义为“通向死亡的路”。不是“活着的意义”,不是“活着的价值”,是“活着的长度”——从生到死,这一段路,就叫“活着”。没有意义,没有价值,只是一段路。
“太宰先生。”
“嗯。”
“如果活着只是一段路,那我想和你走同一段。”
太宰治的手指在栏杆上停了一下。他没有转头,没有回答,但林晚晚看到他的右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放在栏杆上,手指张开。林晚晚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太宰治的手没有握紧,也没有松开。他就那样让林晚晚握着,手指在林晚晚的指缝间,一动不动。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冷,但不刺骨。桥下的水流过,桥上的两个人站着,手牵着手,看水。不是看水,是看时间流过。看活着流过。
回到□□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太宰治把林晚晚送到宿舍门口,停下。
“明天早上六点,训练场。”
“好。”
“穿新大衣。今天降温了。”
“好。”
太宰治转身要走,林晚晚叫住他。“太宰先生。”
太宰治停下,没有回头。
“今天在桥上,我说‘想和你走同一段路’——我是认真的。”
太宰治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很瘦,很薄。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没有动。过了几秒,他说:“我知道。”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
林晚晚站在宿舍门口,手里还抱着那个装大衣的纸袋。纸袋很沉,里面有太宰治给他买的厚大衣——黑色的,合身的,保暖的。他用脸蹭了蹭纸袋的边缘,纸袋发出沙沙的声音。
“晚安,太宰先生。”
他推门进去,把纸袋放在床上,打开,拿出大衣。大衣的面料很软,摸起来像摸一只安静的动物的皮毛。他把大衣挂在衣柜里,和其他衣服挂在一起——两套制服、一套运动服、一套便装。大衣挂在那里,黑色的,很安静,像一个等他回家的人。
他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写下今天的一行字:
“太宰治的手放在我口袋里的时候,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不是很快,是很重。每一下都在说——他在。”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的死飞虫还在那里。他看着它,它也看着他。
“飞虫先生,”他说,“我今天对太宰治说了‘想和你走同一段路’。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说‘我知道’。”
飞虫没有说话。
“我知道他知道。”林晚晚的声音变小了,“但我还是想说。说出来,他就不用猜了。他知道我在想什么,但‘知道’和‘听到’不一样。听到的人,会觉得更真一些。”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
“晚安,太宰先生。”
他在黑暗中说。
窗外的横滨港,船只在夜海上亮着灯。那些灯很远,但一直在那里。
像他的眼睛。替太宰治亮着。
像他的手。在太宰治的指缝间,慢慢变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