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补好之后第三天,沈松就能下地走动了,他头上的伤口结了痂,走路还有些晃,但已经不用人扶着。赵氏的病也好了大半,烧退了,咳嗽也止了,就是人还虚,走几步路就喘。沈麦熟不让她干活,让她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赵氏闲不住,手里总拿着几根荆条,慢慢地编着小篮子,一天也能编出一个来。
上次各家送来的杂粮和干菜,省着吃撑了这几天,昨天最后一顿粥也喝完了。沈麦熟把灶台上下翻了一遍,只找出小半袋杂粮面,是上次从镇上买回来没吃完的,大约还有一斤多,墙角还有一袋干野菜,够吃几顿。
“姐,今天吃什么?”沈梅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空碗,早饭她只喝了半碗野菜汤,把稠的留给了沈竹和沈松。
“野菜团子。”沈麦熟把那小半袋杂粮面倒进盆里,又把干野菜用热水泡软了,剁碎,掺进面里,加了一点盐,揉成面团。面团不够,她又加了一把洗干净的灰灰菜叶子,揉进去,面团变成深绿色的,黏糊糊的,勉强能捏成团子。
她把团子一个个码在蒸笼里,架上锅,烧火蒸。水汽升起来,灶房里弥漫着一股野菜和杂粮混合的气味,不算香,但实实在在的,是能吃的东西。
沈竹蹲在灶台边上看火,小脸被火烤得红扑扑的。“姐,团子好了吗?”
“再等一会儿。”
“我好饿。”
“饿了就多喝口水,肚子灌满了就不饿了。”沈梅在旁边说,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老成。
沈竹瘪了瘪嘴,还是乖乖地去水缸边舀了半瓢水,咕嘟咕嘟喝下去,喝完打了个水嗝。
时间差不多了,沈麦熟掀开锅盖,一股白气腾上来,模糊了她的脸。团子不大,每个只有拳头大小,一共蒸了十二个。深绿色的表皮上能看见野菜的纤维,有的地方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更深的绿色。
一家人围在矮桌旁边,每人面前两个团子。沈竹拿起一个,咬了一大口,团子太糙了,野菜的纤维粗得像麻绳,在嘴里嚼不烂,刮得嗓子疼。她皱着眉头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水。
“好吃吗?”沈麦熟问。
“好吃。”沈竹点头,又咬了一口,这回嚼得更慢了。
沈松低着头吃,一口一口的,不紧不慢。他头上的伤还没好全,吃东西的时候牵扯到后脑勺的伤口,偶尔皱一下眉头,但没停下来。两个团子,他吃了大约一刻钟,最后一口咽下去的时候,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姐,”他说,“我明天能上山割草了。”
“不行。你头上的伤还没好全。”
“已经结痂了。不碍事。”
“孙大夫说了,养十天。这才五天。”
沈松不说话了,但他把碗放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我没事”。沈麦熟知道沈松是着急,家里没粮了,赵氏还要吃药,他躺在这里什么都干不了,心里不好受。但她不能让他去。伤口没长好就去山上,万一再出什么事,这个家就真的撑不住了。
“松子,”她说,“你再躺两天。过两天我跟你一起上山。”
沈松点了点头,没再争。
吃完团子,沈麦熟去溪边打水,溪水比春天的时候小了一些,但还是清亮亮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沙子。她蹲在石头上,把木桶按进水里,灌满了提上来。
溪水里什么都没有了村里人穷,买不起肉,溪里的鱼虾就成了难得的荤腥。大人小孩都来捞,用网兜、用簸箕、用手摸,能捞的都捞走了。鱼捞完了捞虾,虾捞完了捞田螺,田螺捞完了连蛤蜊壳都捡回去砸碎了喂鸡。
溪边的泥滩上到处是小孩子的脚印,深深浅浅的,踩得乱七八糟。有些地方被人翻过,泥巴翻起来,露出底下灰色的泥沙,连个螺壳都没留下。岸边的石头上光溜溜的,以前长着的青苔和水草也被刮得干干净净。
沈麦熟提着水桶往回走,路上碰见了狗剩和二妮。两个小孩蹲在溪边的泥滩上,手里拿着小木棍,在泥里扒拉着什么。
“找什么呢?”她问。
“找田螺!”狗剩头也不抬,“昨天我在这儿看见一个,没抓住,今天来找。”
“找到了吗?”
“没有。”狗剩泄气地把木棍一扔,“啥都没有了。我奶奶说,这条溪都快被人翻过来了,田螺都搬家了。”
二妮在旁边小声说:“我家鸡好几天没下蛋了,我娘说要是能找到几个田螺喂喂,说不定能下。”
沈麦熟提着水桶走了,身后传来狗剩的声音:“这边没有,去上游看看!”
上游也不会有的,这条溪从上到下,能吃的早就被捞干净了,别说鱼虾田螺,连水草都被人捞回去喂猪了。
回到家里,沈麦熟在院子里歇了一会儿,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但她心里不踏实。粮食不够,野菜团子能撑几天,但光吃那个不行。赵氏要补身体,沈松要养伤,沈梅和沈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光吃野菜面疙瘩,营养跟不上,她得想办法弄点有营养的东西。
没有鱼虾,鸡蛋也没有了,她想了很久,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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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沈麦熟去地里看苗。几天没来,粟苗又长高了一截,最高的已经快到膝盖了,南边那十二条垄的苗绿得发亮,茎秆粗壮,叶片宽厚,密密地挤在一起。北边的苗差一些,但比村里别家的还是强了不少。
她蹲下来,拔了一棵苗看了看根,根系扎得深了,白花花的须根抓着一团土,轻轻抖都抖不散。她把苗重新栽回去,压实了土,站起来沿着垄沟走了一圈,渠里的水还在流,虽然不大,但一直没断过,水顺着垄沟慢慢地淌,浸润着每一棵苗的根。
陈大娘在自家地里锄草,看见她,直起腰喊了一声:“麦熟,你家的苗真好啊!比我家强了不止一倍!”
“还行。”沈麦熟应了一声。
“什么叫还行?”陈大娘走过来,站在田埂上往她家地里看,啧啧称奇,“你看看这苗,又粗又壮,颜色多正!我种了半辈子地,没见过这么好的苗。你家那草木灰真管用?”
“管用。您家不是也烧了吗?”
“烧了,是比往年强些,但跟你家比还差得远。”陈大娘叹了口气,“我家那地太干了,没水。”
沈麦熟看了看陈大娘家的地,苗确实比往年好一些,但跟自家的比,还是差了一大截。她想了想,说:“你家也引水吧,比等天下雨强。”
“引水?”陈大娘愣了一下,“我家那块地在坡上,水沟在底下,水往低处流,怎么引?”
“从高处绕,找一条比地高的地方开口子,挖渠引过来。”
陈大娘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说:“麦熟,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法子你从哪儿学来的?”
沈麦熟笑了笑,没接话。
陈大娘回去之后,把沈麦熟说的那些话跟家里人说了。她男人不信,说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引水。但她儿子刘大勇上了心,跑到沈家地边看了半天,回来跟他娘说:“咱家地北边那块高地上也有一条小水沟,比咱家地高,从那边引水应该能行。”
不止陈大娘家,好几户人家都动了心思,沈家的苗摆在那里,那些用了草木灰的人家,苗确实比往年好了,但缺水的毛病还在,如果能像沈家一样引了水,苗肯定能更好。
周里正在村里转了一圈,看了几家的地,又去看了沈家的渠,回来之后把几个老兄弟叫到一起商量。
“沈家那丫头,是真有本事。”他说,“烧灰、引水,都是实打实的法子,不是瞎折腾。咱们村的地,缺肥缺水不是一年两年了,人家一个丫头都能想出办法来,咱们这些大老爷们不能光看着。”
“那你说怎么办?”满仓叔问。
“我想着,把村里人叫到一起,开个会。让麦熟说说,那渠是怎么挖的,水是怎么引的。大家听听,能学的学,能干的干。”
“听一个丫头片子讲课?”沈老二哼了一声。
“你爱听不听。”周里正看了他一眼,“人家地里那苗你不服气?你去看看,比比谁家的好。”
沈老二不吭声了。
第二天傍晚,周里正把村里人召集到老槐树下。男人们刚从地里回来,裤腿卷着,鞋上还带着泥。女人们有的抱着孩子,有的端着饭碗,三三两两地聚过来。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大人呵斥着赶开。
沈麦熟来的时候,老槐树下已经站了二三十个人,她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脚步顿了一下。
“麦熟,来,这边坐。”周里正拍了拍身边的一块石头。
人群里有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不以为然的。她没在意,等周里正说了开场白之后,站起来,走到人群中间。
“引水不难。”她说,“关键是找对地方。地旁边的水沟,要找一处比地高的位置开口子,顺着坡势挖渠,水就能自己流过来,渠不用太宽,两尺就够,也不用太深,半尺深就行。关键是渠底要平,不能一头高一头低,水走到低的地方就停了。”
她蹲下来,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条线,代表水沟,又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代表渠。“渠可以拐弯,不用直。哪儿的土硬,就绕着走;哪儿的石头大,就拐个弯。水不认路,能流过来就行。”
有人问:“我家地边上没有水沟咋办?”
“那就挖个塘,把雨水存起来。下雨的时候把水引到塘里存着,旱的时候用。”
“挖塘?那得挖多大?”
“不用太大,一丈见方就够了,能存小半天的水,够浇一亩地。”
又有人问:“渠挖好了,水怎么进地里?”
“在地头挖个沉沙坑,水先流到坑里,泥沙沉下去,清水再顺着垄沟走。垄沟要顺着坡势挖,不能横着挖,不然水跑得太快,把苗冲了。”
沈麦熟一条一条地说,不紧不慢。有人听明白了,点头;有人还是不太懂,皱着眉头。周里正听了一会儿,站起来说:“这样吧,明天大家到自家地边看看,哪能引水、哪能挖塘,自己先琢磨琢磨。琢磨不明白的,去问麦熟,咱们一家一家地来,不急。”
人群散了,有人走的时候还在议论,说这法子听着简单,不知道能不能行。也有人说,沈家都做成了,还有什么不行的。沈老二走在最后面,经过沈麦熟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哼了一声,走了。
陈大娘没走,拉着沈麦熟的手说:“麦熟,你明天帮我看看我家那块地,到底能不能引水。我家那口子不信,你给他说说。”
“行,明天我去看。”
接下来几天,沈麦熟带着沈松,一家一家地帮村里人看地。哪家的地能从水沟引水,哪家的地只能挖塘蓄水,渠该从哪儿开口、往哪儿走,她一条一条地指给人家看。沈松跟在她后面,帮她拿树枝画线,有时候也插几句嘴,他跟着沈麦熟挖过渠,知道哪些地方容易出问题。
周里正也没闲着,他把村里的青壮年组织起来,分了几组,一组去远一点的山坡割草,一组跟着沈麦熟学挖渠。他还从自家粮缸里匀出十斤杂粮,借给沈家。
“麦熟,这粮你先拿着,等你家秋收之后再还。”他把粮袋子递给她的时候,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少了那种长辈对晚辈的居高临下,多了些平起平坐的意思。
沈麦熟没有推辞,家里确实需要。
“多谢周叔。”
“谢什么。”周里正摆了摆手,“你帮村里人做了这么多事,我借你点粮算什么,你娘身体好些了没有?”
“好多了。药吃完了,再养几天就能下地了。”
“那就好,让你娘好好养着,别急着干活。地里有啥事,让松子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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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麦熟把粮食提回家,赵氏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她看见那袋粮食,眼眶又红了。“麦熟,你又去借粮了?”
“里正借的,他说不用急,秋收之后再还。”
赵氏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编篮子,手指在荆条间穿梭,编得比前几天快了。她身体好些了,手也有劲了,一天能编两个花篮。沈梅在旁边帮忙,编那些小件的针线筐和果篮,姐妹俩一天能编三四个。
沈麦熟把粮食倒进缸里,又去灶台上把剩下的野菜团子热了热。今天的团子比昨天的更糙——杂粮面只剩最后一把了,她多掺了一倍的野菜,揉出来的面团散散的,捏不成团,勉强团在一起,蒸出来就裂了。沈竹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但她没说难吃,就着水慢慢地啃。
“姐,”沈竹啃了一半团子,忽然说,“狗剩说他家在溪里摸到了一条鱼。”
“鱼?”沈麦熟看了她一眼,“溪里还有鱼?”
“就一条,这么小。”沈竹用两根手指比了比,大约两寸长,“狗剩说是在石头缝里摸到的,就这一条,他奶奶煮了一锅汤,全家人喝了一顿。”
沈梅在旁边听了,咽了一口口水,没说话。
沈麦熟没接话,狗剩那是运气好碰上的,为了那几条鱼花一天时间去摸,不值得。
沈松吃了两个团子,喝了一碗水,放下碗,说:“姐,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你头上的伤——”
“好了。不疼了。”他伸手摸了摸后脑勺的伤疤,结的痂已经掉了,露出一道粉红色的新肉,“孙大夫说养十天,今天正好第十天。”
沈麦熟看了看他的伤口,确实长好了。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行。明天一起去,但不许爬高,不许碰危险的地方。”
“知道了。”
那天晚上,沈麦熟躺在木板床上,算着家里的粮食。周里正借了十斤杂粮,省着吃能撑半个月。赵氏的药吃完了,病好了大半,不用再吃药了,只要好好养着就行。编好的篮子攒了七个,过两天拿到镇上去卖,能换几十文钱。这些钱买粮食,又能撑一阵子。
但她不能一直靠借粮和卖篮子过日子,地里的苗还要一个多月才抽穗,抽了穗还要一个多月才成熟,离收成还有差不多两个月,这两个月,她得想办法让一家人吃饱。
野菜团子能顶饿,但光吃那个不行,赵氏要补身体,沈松要长个子,沈梅和沈竹也要吃饱,她得想办法弄到更多有营养的东西。
她翻了个身,面朝土墙,用手指在墙上慢慢地画着。画了一个圈,代表水塘;又在圈里画了几个小点,代表田螺。然后把那几个小点擦掉,改成鱼的形状,又擦掉。
没有种源,什么都养不了。
她把手指收回来,闭上眼睛。慢慢来吧。先把地种好,把肚子填饱,其他的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