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一面墙 > 第2章 第二章 一帮一

第2章 第二章 一帮一

后来林知夏总跟人掰扯,说她跟沈迟的两年,就是从两张纸开始的。

十月末,高二分科后第一次月考。考了整整两天,语数外各一百五,理综三百,满分七百五。考场打乱跨班排,桌子拉开间距,草稿纸统一发。

林知夏语文、英语答得顺,作文写完还剩二十分钟;理综选择填空没太卡壳,大题踩点答得七七八八。唯独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交卷时还空着半问,走出考场的时候手心全是汗,连跟何小满对答案的底气都没有。

说起来她为什么放着强项不选文偏要选理,连她自己都说不太清。她爸以前总说理科路子宽好就业,妈总说文科出来当老师赚不了大钱,爸妈没凑到一块儿说的话,最后全落在她身上。

她懒得争,填分科表那天随手勾了理科,勾完才发现,数学这道坎,得自己一步一步跨。

她自己偷偷估过分,比开学随堂摸底的六十八分,拼了老命才往上爬了二十分左右。可到底能不能踩及格线,心里没底。这是升入高二分科后头一回全科统考,分量比随堂摸底重得多。

出分的规矩全校统一:教务处往公告栏贴榜单。第一张榜单是红色的,年级前五十总排名,学名光荣榜;后面的都是白色的,也是五十人一张纸。

一个年级有六百多个人,十三张纸贴在同一面墙上,浆糊还没干透,边角翘着,风一吹就颤。早读下课铃一响,人潮往公告栏涌。都先挤红纸。

总排名第一行,沈迟,总分七百零六,年级第一。数学那一栏赫然填着一百五,满分。去年整个年级理科最高分才六百九十二,他一来直接把天花板抬了十四分。

第二名跟他差了快三十分,后面从第三到第十名咬得特别紧,一分能挤三个人,唯独第一名断层式飘在上面。

隔壁班的凑上去眯着眼看半天,啧一声,不服气地挤出来。本班的扒着人缝喊:“结界哥!真狠啊!数学满分!”

林知夏废了老大劲从第四张的白纸开始看起:她估计自己就这水平,年级两百名左右的样子。不过这次还算有进步,她在第四张榜的前列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第一眼看到的是第二行代表数学的89。还是没及格,偏偏差一分。

林知夏 134 89 140 74 77 84 598 156

按照语数外物化生总的顺序排下来,最后一个156是排名。别的和之前水平差别不大,这次考的更好,倒是因为这几天晚上憋着气苦学的数学比平时多考了二十一分。

数学还是差一分踩及格线。这次数学卷出得偏难,年级及格率刚过四成,很多人栽在最后两道大题上。她拼了一个半月熬到十一点半,比开学随堂摸底的六十八分往上爬了二十一分,最后还是差一步,卡在及格线外头。

林知夏刚挤到红纸边上,听见同桌名字,脚步顿住。她侧过头,隔着半层人望过去。红纸黑字,她同桌的名字安安稳稳落在第一行,还有依旧是满分的数学。字不大,却刺得眼睛疼。

八十九。拼尽全力涨上来的二十一分,最后还是差一步,卡在及格线外头。

何小满从后面挤过来,胳膊肘架在她肩膀上,嗓门盖过半个走廊,“走了走了,看什么看,进步空间大也是优势。我们体考还有人引体向上零个呢——”

“小满。”林知夏拽她袖子。

“哦对——零个下次也不能及格,我家知夏下次可是一定及格的!”何小满依旧笑着,俩人挤出人堆。林知夏脸绷着,后领子还被人流往回拽了一下。

差一分。卷子她自己算过:选择错两道,填空错两道,最后三道大题空了两道半。不是完全不会,是不敢往下写,怕写了也错,错得更多,连这点会的都不对。差的那一分,卡在“没敢”上。

学校午间封校,校门落锁,不想挤食堂的可以留教室。她没胃口下去,趴在桌上翻那张八十九分的卷子,红叉密密麻麻,看得眼睛发花。

何小满从食堂晃回来,手里攥着两个豆沙面包,扔给她一个,自己咬了一大口,嚼得含糊不清:“猜下午班会老周要宣布啥?一帮一啊,我早上听课代表说了。”

咽下去又补了一句:“对了,我听隔壁班的人说,结界哥在省里是拿过奖的——具体什么奖不知道,反正挺厉害。你说这种人,怎么跑咱们学校来了?”

她接过面包,包装袋窸窣响,没拆。

“什么奖?”

“不知道……反正不是作文奖。”何小满耸了耸肩,也没很在乎,“你觉得他那样像是很会写作文的吗?”

她没接话。脑子里晃了一下那张纸上的五线谱。

忽然想起前一晚在家订正卷子,她咬着笔杆跟妈吐槽,说新来的同桌话少得像锯嘴葫芦,问半天才蹦一个字,跟他说话像对着墙说。

妈在旁边擦桌子,抹布搓得哗啦响,头也没抬地撂了一句:“真有师傅带你的时候,嘴别太硬,人家肯教,是情分。”

当时她还嫌妈瞎操心,撇撇嘴说知道了。现在对着满卷红叉,又听见“一帮一”三个字,那句话忽然就卡在喉咙里。

“情分个屁。”

她小声嘟囔,把面包塞进桌洞最里面。

当天下午的班会,老周抱着一摞崭新的牛皮纸本进来。本子用牛皮筋十字捆着,往讲台上一放,“咚”的一声闷响,扬起一层粉笔灰。

老周转身,粉笔在黑板角落重重落下三个字:一帮一

“随堂摸底大家见了,月考总分也出来了。丑话说在前头——我不念排名,不点名,留面子。”老周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杯沿磕得讲台沿轻响,“但是结对错题本,从今天起正式开张,全是军令状。不过咱们班这个事,其实不用部署。”他拍掉手上的粉笔灰,“我排座位的时候就排好了。”

全班一愣,好几个人猛转过头看自己同桌,眼神复杂,教室也一下子变得嘈杂起来。

“咱们班的座位,不是随便排的。”老周慢条斯理,“强的带弱的,一对一,同桌就是结对对象。谁跟谁坐一块儿,我开学第一天看上学期期末各科档案,心里就有账。”

“那这个时候有人就要问了,转学生怎么办?”老周翻开他那本磨得起毛的记事本,“转学手续暑假我就对接完了,档案比人先到。省城实验班的档案,年级第一,配咱们班数学瘸腿最明显的那位——这次月考分出来我还说呢,这账算得没差。”

哄的一声,全班脑袋齐刷刷转向最后一排。规矩三条,老周掰着手指头讲:

“一,本子隔天轮着过,到谁手里谁办事。

“二,抄题的把原题、卡壳的地方写明白;讲题的把步骤写全,讲完传回去。

“三,每周五收上来我查——查的不是题对不对,是认不认真。当然,看到有意思的,我这红笔也管不住手。”

“周老师,”后排有男生举手,“要是师傅自己也不会呢?”

“那就去问老师呀,你们都不回那就有问老师问学习好的同学的价值——这要是再搞会了可不就赚大了嘛。”老周把记事本往讲台上一拍,“还有,本子是学校发的,丢了自己想辙——这玩意儿比作业本贵,批发价都要两块五一本!”

全班:“……”

“结对名单,就是座位表。我还是念一念吧,第一个。林知夏。”

“到!”她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嗓门亮得全班都看她。

“沈迟。”

虽然早就知道了,这时还是传来一阵哄笑声——现在转学过来也一个月过去了,在同学们看来,“结界哥”问题可不少呢,又不说话又不互动,和他相处也是一门苦差事。

何小满第一个拍桌子:“结界哥!官方发同桌!”后排有男生吹口哨,被老周一粉笔头精准命中脑门:“再吹!你俩不就是同桌?对儿早给你们分好了,还起哄!”

“陈默,”老周低头接着翻,“何小满。”

这回轮到陈默耳朵红。何小满猛转过头,冲同桌挑眉:“体委,以后错题本字写大点,我眼神不好。”

陈默盯着自己课本,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哦。”

老周用本子敲讲台:“肃静!”又看向后排,“沈迟,你是转学生,我对你有一个要求。”

他竖起一根手指。“一个任务,融入集体。怎么融,自己想。反正到期末,我要看到效果。”

沈迟看着黑板上那三个字,看了两秒。粉笔灰落在黑板槽里,薄薄一层。

“嗯。”

散会后,林知夏抱着新发的错题本回座位。本子崭新,一股生纸浆味,牛皮纸封面糙糙的,什么都没印。

何小满从兜里摸出两包辣条,“啪”地拍在林知夏桌角:“咱俩都输了。你那‘撑不过三天’没中,我这‘近视眼小胖’也没中。一人一半,算咱俩凑的彩头。”

她拆开一包拿出一根塞进自己嘴里,又递过来一根,含糊地补了句,“不过说真的,这师傅比近视眼小胖值多了。”

林知夏捏着接过来的辣条,下意识往旁边瞟了一眼。他正低头拆笔袋,指尖捏着半块只撕了一角的橡皮,笔袋侧兜里露着半管涂改液。

她赶紧收回目光,嘴硬:“值什么值,还不知道能不能讲明白呢。”话是这么说,那剩下的一包辣条最后被她夹进了错题本第一页,像个开赛的彩头。

接下来两节课,全班都在偷偷聊结对的事。前桌转过来传小纸条,后排扔橡皮,数学老师敲了三次讲台。

她偷瞄旁边那人,全程低头做题,笔尖沙沙的,像没听见满教室的八卦。她瞟到第三眼,正好撞上他的目光——他也正看着她桌上的本子。

她愣了一下,随即把本子翻开,撕下第一页,提笔把今天课上讲的那道含参二次函数抄了上去。抄完推到他那边,笔杆点了点:“喏。第一道。”

他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说一帮一吗?”她嘴硬,“我先推的,不算你赢。”

“明天开始。”他声音很低,“你抄题,我讲。”

她把本子翻开,扉页雪白,又“啪”地合上。“凭什么一直我抄你讲?”

“你八十九。”一句噎死。

行。好歹没说她六十八呢。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把掀桌的冲动压下去,把手伸过去:“行。同桌,合作愉快,先握个手。”

他看了看她伸过来的手。看了两秒。那两秒里,前桌翻书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嗯。”人已经低头继续做题了,手都没抬一下。林知夏的手悬在半空,悬了三秒,慢慢收回来,在桌子底下攥成拳。

行吧。

她把这个字在心里咬得粉碎,然后把崭新的错题本往中缝一立。本子哗地展开,立成一页屏风,正对着那个玻璃罩子。

玻璃罩后面,那人做题的笔,顿都没顿一下。

等着瞧。

接下来一周,本子就在两人手里来回转。她抄题,总爱画点小人吐槽,歪歪扭扭的;他讲题,永远三行,横平竖直,力道很匀,像三块砖稳稳砌在纸上,末尾两个字:重做。

她气不过,在页脚写:你管得真宽。隔夜传回来四个字:职责所在。

“谁给你的职责?”

“老周。”好嘛,有恃无恐。她又补一行:那我哪天数学进步到你这样了,你的职责是不是就没了?

传回来两个字:最好。一个字都不带多的,可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忽然就不气了。

行吧,看在“最好”的份上,第三步再补一遍。

周五收本子,老周照例翻。老周虽教语文,抓学习从来不按科来——他查的从来不是题,是态度。

翻到她那页互怼的话,眉毛挑了挑,手指停了两秒,什么也没说,本子里夹了张便签。周一发回来,便签上就五个字:查过了。继续。

便签底下,她写“满分宣言”的那行旁边,老周用红笔补了个日期,又画了个小小的五角星——像批作业,又像打赌立了字据。

她把本子往中缝一立,忽然又想起妈那句“人家肯教,是情分”。情分得还。

第二天她憋了一整个早自习,憋到快打铃,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干巴巴的“那个,谢谢啊”,说得跟结巴似的。

“嗯。”一个字。

她觉得亏大了,亏得慌,晚上在页脚记了一笔:今天说了谢谢。利息照算。

隔夜传回来,底下两个字:没算。

她盯着看了半天,没看懂是没算账,还是不用算,最后决定是后者,心安理得地收下了。

本子用了一星期,出了点小状况。前后排串着传作业、对答案,几十本本子在教室里递来递去,她的跟隔壁对的拿混过两回。

“得做记号。”何小满出主意,“写上名,不然拿错了都不知道。”

林知夏掏出涂改液要写,还没拧开盖,本子先被人从中缝抽走了。沈迟把本子立在面前,从笔袋里摸出自己的涂改液,拧开,先在草稿纸边上点了一下试色,这才在封面正中一笔一笔写了三个字。

横平竖直,方方正正,白花花立在糙牛皮纸上:一面墙

林知夏脑子里“嗡”的一声。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草稿纸上画的那道歪歪扭扭的墙,还有那个大大的问号。

他怎么会……

林知夏凑过去看了半天,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嘴硬:“什么意思?”

“你说的。”

“我什么时候——”

“你干脆砌面墙算了。”是她开学头几天说的气话。这人居然原样收着,搁了一个多月,还给她糊封面上了。

“写这么丑。”她嘴硬。

“嗯。”他拧上涂改液,收好,指尖在那三个字的边角轻轻蹭了一下,快得像错觉,随即低头继续做题。

那三个白字在封面正中立着,丑是丑,却像钉了个专属印,从此再没跟别人的本子混过。

何小满探头看见,笑出了声:“一面墙?你们俩这是联名户头——同桌共账啊!”

“滚。”林知夏把本子往中缝一立,正好隔在两人中间。窗外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掀得牛皮纸角轻轻晃。

她当时只当是句气话,是划清界限的证明。那一包辣条夹在错题本第一页,皱巴巴的,她早忘了这茬。

她不知道的是,当天晚自习结束,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他回座位拿书包,书包带子刮到了立在中缝的本子,本子歪了一下。

他扶正的时候,顺手翻开了封面,扫了一眼夹在页里的辣条包装袋,没拿出来,也没动。从笔袋里摸出铅笔,在“一面墙”三个字的右下角,写了一行极小的字,小得不凑到跟前根本看不清。

写完他合上本子,背上书包走了。走廊的声控灯在他身后一盏盏灭下去。

第二天早自习,林知夏打着哈欠把本子扯过来。正要翻开,指尖蹭到封面右下角,有点涩。

她把本子凑近一看,眯着眼辨了半天。第一行是:墙可以砌,辣条不行。

一面墙好像被这几笔轻的几乎看不清的字敲的作响。

墙根底下,他不是没说话。他是敲过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二章 一帮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