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顺一丁式的红砖墙沉默地向上堆叠,砖缝里浸着化不开的潮湿与陈旧。黑胡桃木地板,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温润却冰冷的光泽,每一步踏上去,都发出轻微而沉闷的声响,在空荡狭长的空间里回荡,像一声无人应答的叹息。嵌在砖墙高处的灯,晕开一圈圈暖黄却微弱的光,勉强照亮眼前一小段路,再往前,便是朦胧的、望不到头的深邃。
入目是一辆超市手推车,内里有——四种面包十三袋,四包饼干,四瓶饮料,三把手电筒,一版电池,还有两张毛巾,像是谁在慌乱之中随手塞进来的生存物资。
林卓冉茫然地环顾四周。
下一秒,她便撞上一道目光。
身旁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正安安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温柔得不像话,像浸在温水里的月光,又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愫,直直落进她眼底,让她一瞬间心跳乱了节拍,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她用力皱起眉,拼命在脑海里翻找。
他是谁?
这里是哪里?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可记忆像被一把无形的锁牢牢封住,厚重、冰冷,无论她怎么冲撞、怎么回想,都打不开一丝缝隙。
在男人灼灼得近乎发烫的目光里,林卓冉终于放弃徒劳的回忆,微微抬起眼,声音轻而小心,带着一丝本能的警惕:“请问……您是?”
男人唇角弯起一抹更温柔的笑,眉眼舒展,干净得像初雪:“我叫裴知秋。非衣‘裴’,一叶知秋的‘知秋’。”
他顿了顿,目光认真而郑重,一字一顿,“我是你的男朋友。”
林卓冉脸上的茫然更显,眼底明明白白写着怀疑。
眼前的人生得极好看,白净清俊,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笑起来眉眼弯弯,几乎完全踩中了她心底所有理想型的标准。她这样普通、敏感、又藏着一身自卑的人,怎么可能拥有这样的恋人?
见她不信,裴知秋连忙一股脑往下说:“我没骗你,我真的是你男朋友……”
记忆开始模糊,林卓冉指尖微微颤抖,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面上却只能勉强维持镇定。她不知道为什么选择相信,但她就是信了,在刚刚那一瞬间。她信了,至少表面上,是信了。
林卓冉垂下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戒备与疏离,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知道了。”
她也觉得莫名,自己竟开始相信他。就好像她只是在疑惑,而那些质疑都在逐渐消失,她在合理化这个人。
她不知道,往后每一次循环,每一次她失忆、警惕、退缩、质疑他的时候,他只要一开口她就信了八分。
每一次,都精准戳中她最脆弱、最隐秘、最无人触碰的地方。
每一次,都让她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动,让她不由自主地放下戒备。
她明明理智上不断警告自己——这个人太诡异,太了解她,太完美,太像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他知道她所有的软肋,所有的伪装,所有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脆弱。
可情感上,她却一次次被击溃。
林卓冉越来越信任他,越来越依赖他,她会点头,会应声,会乖乖跟着他往前走,会在他伸手时不再立刻躲。
冷静下来之后,林卓冉缓缓放下手,压下心慌,认真问道:“那你知不知道,这是哪儿?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裴知秋眼底掠过一丝无奈,轻轻摇头:
“我也不知道这里是哪里。至于为什么会在这儿……这件事,可能和你有关。”
“和我有关?”林卓冉猛地一怔,诧异几乎写在脸上,“你认真的?你该不会真的指望我吧?恢复记忆对现在的我来说,比开锁还难。不如我们先别纠结这个,先想办法出去?”
“好。”裴知秋毫不犹豫地应下,声音温顺又可靠,“都听你的。”
他望着她,目光一点点沉下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脆弱:“在你出现之前,我就已经在这里了,只是一动也不能动,像被钉在原地。具体原因我不清楚,可你一出现,我就能动了。这里的一切我都不了解,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很怕……我一直在等你。”
裴知秋就那样深深地望着她的眼睛,深情得近乎虔诚。
林卓冉的心猛地一软,她天生共情力强,最见不得人眼底的委屈与无助。看着眼前这个明明看起来强大又温柔的男人,流露出这样无措的一面,她心底不由自主地生出怜惜。
——不,是她的男人。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为什么她会这么快默认他是自己的男朋友?
太奇怪了。
她一定是疯了。
她强迫自己收回心神,观察四周。
他们像是身处一条狭长、封闭的地道,前方的灯一盏接一盏亮着,铺成一条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路;而身后,没有灯,没有光,只有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安静得可怕,像有什么东西蛰伏在深处,随时会扑出来。
整个地道里,仿佛只有她和裴知秋两个活物。
林卓冉弯腰检查手推车里的东西,确认物资足够支撑两个人走一段很长的路。她抬头看向裴知秋,声音尽量平稳:“你想往前走,还是往后走?”
裴知秋却把问题轻轻抛了回来,语气纵容又温柔:“我跟着你走,你跟着心走。”
林卓冉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对他的怀疑又多了一层。油腔滑调,毫无建设性,实在不像一个可靠的同伴。
黑暗带来的恐惧压过了一切犹豫。她怕黑,怕那片死寂里突然伸出一只手,将她拖进万劫不复。哪怕推车里有手电筒,她也不想回头靠近那片黑暗半步。
“往前走。”
她咬咬牙,握住推车把手,一步一步向前。走着走着,心底的不安越来越重,脚下不自觉地加快,几乎要小跑起来。
裴知秋见状,立刻小跑跟上,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右手。
林卓冉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甩开,又惊又怒,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到底想干什么?”
裴知秋眼神瞬间变得无辜,像一只被误会的大狗,语气委屈又认真:“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你把唯一的物资车推走,不等我就往前冲。先不说我会不会饿死,单说这里这么陌生,这么危险,你一个人往前跑,连个防身的东西都没有,很容易遇到危险。”
他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丝恳求:“带我一起。多一张嘴,可也多一份力。我不白吃你的,真遇到什么事,我挡在你前面,好不好?带我一起,别丢下我。”
林卓冉沉默地权衡。和一个陌生男人同行,未必安全;可独自一人,在这诡异的地方更加凶险。他们目标一致,与其撕破脸成为敌人,不如暂时结盟。更何况,物资在她手上,她始终占着一点主动权。
“我可以带你一起。”她深吸一口气,定下底线,“但是你必须和我保持安全距离,至少一米。”
“收到!”裴知秋立刻答应,干脆利落,像接到指令的士兵。
林卓冉在心底轻轻叹气。这地方诡异,身边的人更诡异。可她为什么,偏偏对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生出一丝不该有的信任?想不通,也摸不透。
她悄悄放下了一点点戒心,尽管理智一遍遍提醒她,眼前的人全是破绽。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长长的地道向前走。
走了很久,很久,久到仿佛时间都被拉长,前方依旧看不到尽头。
更诡异的是,在他们走过之后,墙上的灯开始两盏、两盏地熄灭,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灭,身后的路彻底沉入黑暗,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
一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林卓冉不动声色地套话,试图从裴知秋口中撬出更多关于他们、关于这里的信息,想唤醒自己锁死的记忆。
没想到,真的有用。
走着走着,碎片般的画面,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
冬日的田埂,风很轻,阳光很暖。裴知秋牵着她的手,不知道说了什么开心的事,笑得眉眼弯弯。下一秒,他忽然转过身,对着她笑。
他的眼睛真好看,清澈明亮,里面映着一个小小的她。阳光很耀眼,天地都明亮,可他就站在光里,对着她笑。那一刻,连太阳都成了他的陪衬。
——我大概这辈子,都会为这一刻心动。
心脏深处涌上一阵滚烫的暖意,林卓冉眼眶微微发热。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不由自主地相信他。她相信的不是逻辑,不是身份,而是心。
这个人,不会骗她。
永远不会。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裴知秋,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的歉意:“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忘记你的。”
裴知秋轻轻捧起她的脸,指腹温柔地擦过她的脸颊,目光深情得几乎要将她淹没:“我爱你,我真的非常爱你。忘记我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重新想起来为止。”
可林卓冉没有发现,随着她一步步向前,记忆一点点苏醒,裴知秋看她的眼神,正在一点点、一点点变冷、变远。
那个眼底盛满爱意的人,正在慢慢消失。在他眼中,她从亲密无间的爱人,渐渐变成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他开始困惑,开始不由自主地怀疑,怀疑他们之间的一切。他不相信,自己会是她口中那样偏执地爱着她的男友。
林卓冉从他不断变化的眼神里,嗅到了一丝可怕的真相。她慌了,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她开始拼命地、一遍一遍地讲着那些被唤醒的回忆,讲他们的相遇,讲他们的心动,讲那些细碎又温暖的青春爱恋,试图抓住什么,挽回什么。
可身旁的人,回应越来越少。
从一开始他说、她听,变成了她讲、他听。
从滔滔不绝,变成沉默寡言。
裴知秋眼底的怀疑越来越重,陌生越来越浓。
林卓冉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慌得几乎窒息。痛苦、无助、绝望,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只能一遍又一遍重复那些回忆,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裴知秋看出了她的痛苦,于是不再追问,不再质疑。
可这样沉默的退让,反而让她更加崩溃。她不能接受,那个记得一切、爱她入骨的少年,被一点点丢在他们走过的路上,再也回不来。
终于,在一盏昏黄将熄的灯光下,裴知秋看着她,眼神陌生而困惑,轻轻开口:“……请问你是谁?”
一句话,击碎了林卓冉最后一道防线。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下一秒,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控制不住地抽泣。裴知秋一下子慌了神,手忙脚乱地翻遍所有口袋,想找一张纸巾,却什么都没有。他急得几乎要伸手用袖子替她擦眼泪,可林卓冉只是松开推车,捂住脸,拼命后退,拒绝一切触碰。
她无法接受,曾经亲密无间的爱人,变成眼前这个陌生的人。拥抱和大哭,本该是最好的安慰。可现在的他们,早已没有那样的资格。
裴知秋默默推起车子,笨拙地开口安慰,可他每说一句,她哭得更凶。他只能僵在原地,不远不近地陪着,小心翼翼维持着那一米的安全距离。
太近,怕冒犯;太远,怕来不及保护。进退两难,像他们这段被遗忘困住的感情。
身体不受控制地继续向前。
林卓冉泪眼模糊,哽咽着想告诉他,他们的曾经,他们的故事,可张了张嘴,只发出破碎的哭声。“我叫……”几个字之后,再也说不下去,只剩下止不住的泪。
不知哭了多久,眼泪流干,情绪终于稍稍平复。林卓冉深吸一口气,强行抽离崩溃,重新变得冷静、克制。她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朋友”,一字一句,温柔而坚定,开始从头讲述他们的故事。
她带他回到十九岁那个湿漉漉的阴天,家庭聚餐上第一次遇见他。远房的哥哥,陌生,却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桃花眼,长睫毛,爱笑,有浅浅的梨涡。她多看了他几眼,他却狡黠地对她眨了眨眼,让她窘迫得慌忙转头。
她讲第二次相遇,热闹的奶茶店中。
她打招呼,尴尬得手足无措,说完再见就拉着朋友落荒而逃,留下他一个人在店里茫然,怀疑自己是不是洪水猛兽。走在路上,她却后知后觉地心跳加速,在心里偷偷骂自己奇怪,居然觉得一个刚见面的亲戚可爱。
她讲第三次相遇,大学图书馆。同样的书籍,同样的喜好,同样的安静。他们从陌生人变成朋友,从朋友变成知己,感情一点点升温,细水长流,安稳温柔,正是她一生向往的爱情。
林卓冉望着眼前渐渐找回温度的裴知秋,喉咙微微发涩。她知道,自己的记忆也开始像被风吹散的沙,正一点点从指尖溜走。于是她抓紧时间,把那段从未对人细说过的过往,轻轻讲了出来。
“在遇见你之前,我谈过一次恋爱。”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段昏黄灯光下的时光,“一段……很奇怪、很勉强、从头到尾都不算爱的恋爱。”
裴知秋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温柔得能盛下她所有的脆弱。
“我那时候很自卑,也很敏感,不爱出门,没有恋爱经验,家里又一直催。朋友怕我受伤害,精挑细选,给我找了一个各方面都很优秀的男生,他叫管源。”
“他人很好,像夏天正午的太阳,热烈、直白、毫不掩饰。可对我来说,那种热烈太刺眼了,刺眼到我只想躲。”林卓冉轻轻笑了笑,笑意里却带着几分自嘲,“我把心门锁得死死的,他越想靠近,我越想逃。他不懂我需要空间,我也做不到他想要的坦诚依赖。我们就像两个方向相反的钟摆,靠得越近,撞得越疼。”
“后来在KTV,他喝醉了问我,要不要结合,我拒绝了。”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蜷缩,“我跟他说,你的眼里,没有我可以跳下去的爱。”
一百度沸腾的水,一度不会沸腾,九十九度也不会沸腾,差一些就是差一些,差九十九度不是爱,差一度也不是。
一分差,便是一生差。没有爱,再多的陪伴,也只是勉强。
“那时候我才明白,我要的从来不是‘合适’,不是‘不错’,不是‘年纪到了该恋爱’。我要的是一百度的沸腾,差一度都不行。四分的喜欢演得再像十分,也终究不是十分。**不是爱,陪伴也不是,只有灵魂碰在一起的那一刻,才算。”
“分手之后,我没有多难过,只觉得解脱。像卸下了一身不属于我的沉重包袱。我甚至跟我朋友说,大家的灵魂都太脆弱,就不要开碰碰车了。”
说到这里,林卓冉抬眼,看向裴知秋。
“从那以后,我几乎放弃了恋爱。家里人去给我算,说我正缘未到,缘在西南,让我别着急。我那时候真的以为,我这辈子大概都遇不到那个能让我心甘情愿打开心门的人了。”
“直到……”她声音轻轻一颤,眼底泛起水光,“直到你出现。”
“是你让我知道,原来真的有人不用我逼自己适应,不用我藏起自卑,不用我小心翼翼。他们说我是雾气一样的人,而你像春天,不刺眼,不逼迫,只是安安静静地包围着我,让我敢变成雨,敢被触碰,敢被拥有。”
像春日迟迟而来,融化她一身冰冷与封闭。让她愿意伸出手,愿意被触碰,愿意被拥有。
她讲月光下的告白,讲斐济果冻海上的日出与拥吻,讲他们约定好,有生之年一起去看那幅《月亮坠落一千次》。
她讲那个抹茶味的夏天,讲他们因为回信息敷衍而吵架,讲他气得像只河豚,却还是跑去给她买冰淇淋,讲他别扭又好哄的样子。
裴知秋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轻声嘀咕:“我哪有那么好哄。”
“还嘴硬,”林卓冉轻轻笑,眼底却泛着泪光,“我不是还陪你吃了三天双人晚餐,才把你哄好?”
裴知秋小声嘟囔:“那还差不多。”
裴知秋的心猛地一紧,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这一次,她没有躲开。这一刻,他看她的眼睛里,终于重新有了光,有了暖,有了爱。
“我以前总觉得,爱是天上的月亮,摸不到,够不着。”林卓冉望着他,一字一句,认真又柔软,“直到遇见你我才知道,你就是我落在人间的月亮。”
可话音刚落,她脑海里又是一阵空白。那些清晰的画面,再次开始模糊、褪色。
她慌了,慌忙抓紧他:“知秋,我好像……又要忘了。”她终于体会到,上一轮循环里,裴知秋看着她失忆时的无助与痛苦。
她的记忆,正在一点点被抽离。
无论她怎么抓紧,怎么回想,都挡不住那些画面、那些温度、那些心动,从脑海里消失。
一次,又一次。循环,再循环。
这里太古怪了,像一个永远走不出去的梦。
裴知秋心头一涩,将她轻轻揽进怀里,声音低沉而坚定:“没关系。你忘一次,我就告诉你一次。你忘一千次,我就陪你一千次。就算这条地道永远走不完,我也会一遍一遍,让你重新爱上我。”
昏黄的灯光在他们头顶轻轻摇晃,身后的黑暗无声逼近。而这一次,林卓冉没有害怕。因为她知道,哪怕记忆清零,循环重来,她也会再一次,为他心动。
这本其实是初中的时候写的,现在发主要是情怀,看起来比较幼稚,实在是不好意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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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