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二房掌家之后，谢宁的日子不好过了。不是嫌衣服料子样子不时新，便是嫌胭脂水粉颜色不够鲜，衬不起她的肤色来。
“大伯母掌家时就算抠唆，也不见在我们用物上克扣，这送来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谢温妤示意温蓉将谢宁丢在地上的料子捡起，叹了一声：“为给你三哥哥平那事儿，我们谢家搭进去多少银钱？眼瞧着三嫂嫂就要进谢家门，不论祖母有多生气，总归谢家要出不少，省着点也好。”
谢宁不高兴地嘟囔着：“就这些料子，我怎么做新衣服，都去不成别家宴了！姐姐和母亲就不能再想想办法，将掌家权夺过来么？”
“孩童语……”谢温妤一笑置之：“是我不察，让祖母知晓我们三房的意图，就故意将掌家权给了二伯母，好让我们借此收手。”
“二伯母掌什么家？她那只知玩乐的性子，哪有母亲得力！说来说去都怪那个苏潆！自她来了家里总不能安生！”
谢温妤微微蹙眉，心下已有些不高兴。却是两边都气。原本好好的一计，偏给苏潆破了。妹妹也是，口无遮拦不成样子。
有些人平日看着闲静少言，沉静自居，原是谋而后动。
苏潆绝不是胆小怯懦之人，她看走眼了。
日后都是要嫁出去的人，就算谢宁再不喜她，谢温妤也不会让她胡乱招惹。
“这话在屋里说说便罢了，若是出去多说一个字，我亲自罚你。”
“姐姐怎么偏袒外人！”
谢温妤这次还真不帮她：“苏潆早晚都会走，你与她计较什么？”
谢宁也不是不知，费时费力去对付一个早晚都会离开谢家的人，很不值当。可她就是不喜苏潆，看着她那张狐媚子的脸更是难受。偏家里的几个哥哥都给她笑脸，倒显得自己刻薄。
“若是苏潆不会离开谢家呢？”
谢宁搅着手里的帕子，闷闷地问了一句。
谢温妤目光微凝寸刻，扯唇笑了：“祖母就算再喜欢她，也不会让几位哥哥娶了她。”
“那可说不准”谢宁嗫嚅道。
谢温妤感觉她话里有话：“你有事瞒我？”
谢宁挥手让屋里的婢子都出去，自去了谢温妤耳边低声道：“那日菡儿路过二哥哥那，见着苏潆从二哥哥的院子里出来呢！”
菡儿是谢宁的婢子，年龄小，人也老实。原本是老夫人身边的，三夫人瞧着稳妥，便要来给了谢宁。
菡儿不敢撒谎，更不敢胡乱编排。
谢温妤仍是狐疑：“二哥哥的院子？菡儿可有看错？”
“杪冬前面走着的，怎会认错！”
气氛瞬时冷下来。
察觉谢温妤的面色不怎么好看，谢宁撇了撇嘴，道：“不过二哥哥那样的人，怎会看上苏潆，定是她倒贴上去。就是不知二伯母是否知晓此事。”
谢温妤似笑非笑，不再说话。
苏潆知道有些事压不住，就比如她几次三番从谢怀延院子进出的事，可那是二房的人带她走的门，不是她苏潆自己推开进去的。
二夫人眼瞧着此事愈演愈烈，也不知从何处传得那么难听，忍不住将才下朝归家的谢宏云骂了一顿。
“你是没听见，那外面都说他俩什么污言秽语！我们家端砚品行端正，从不近女色，如今竟被编排成那般！”
“家里的下人该管管了。”谢宏云神情不悦地宽下外衣，饮一口侍从递来的茶汤，道：“此事我早与母亲说过了，母亲都未说什么，定是有下人管不住嘴，你很该借此好好查查。”
二夫人这才嚼出味儿来：“你是说……有人故意的？”
谢宏云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虽不喜蝇营狗苟，到底不是浅薄无知之辈。苏潆每次过来，都是二房的人带着进来，就算如何猜，也不至于如此难听，那根源为何？当然是“有心之人”。
“这事儿闹大了对谁最有好处，你品品便能猜个七八。”
二夫人向来脾气好，这下也被惹得炸了毛。任何事她都能退让，唯有端砚的事不能！
二夫人从椅子上纵起，来回踱步，只觉胸中哽了一口气，非得骂出来才舒服。
“她儿子是个混蛋东西，便让人嚼我儿子舌根！怎得如此没脸没皮！”
回头见谢宏云在一旁笑着，忍不住敲了他两下：“你还笑！若不是你让人从端砚的院子过来，他如今也不会背上污名，更不会难受！”
谁难受？端砚？谢宏云只叹发妻还是读不懂男人，更不了解自己亲儿子。
没准儿乐此不疲呢！
“好了。”谢宏云拉她起身，搂在怀里柔声安慰：“想要平息流言还不容易？明日你亲自带着苏潆从端砚那边走，流言定然不攻自破。”
就这点事，还用费什么心思？谢宏云带着二夫人往榻上去，笑得颇有些不怀好意：“端砚大了，你还操心他做什么？不如多操心操心你夫君。”
二夫人挑眉：“他年岁才多大，我不操心他操心你？”
谢宏云笑道：“你再不操心我，我便老了……”
说罢谢宏云低头吻她，二夫人笑着躲过去，捶他两下，半推半就上了床榻。
第二日，苏潆急着出门，一大早便让杪冬去问二夫人起没起，想出去探探消息，谁知在谢怀延的院门口先遇到谢宁。
两人都是微微一怔，沉吟片刻，谢宁先扯唇笑道：“这一大早，苏姑娘在二哥哥院门口做什么？”
谢宁不喜她，她也不装什么样子，直接甩了冷脸：“路过而已，二姑娘可要一起？”
“谁要与你一起！”谢宁冷哼一声，对苏潆呛声道：“收起你的心思，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瞧瞧自己什么身份！”
对于这种小孩子斗嘴说的话，苏潆全无恼意，只是淡淡回道：“所谓习闲成懒，习懒成病（注1），二姑娘不如请个大夫看看，定然闲出病了，才会一大早的胡言乱语。”
“你！”谢宁面上立时变色，难看至极：“你敢骂我！”
苏潆给她个眼神：骂你怎么了？不是在谢家，我还揍你呢！
“二丫头怎么来了？”二夫人带着几个婢子仆从缓步过来，佯装没见两人剑拔弩张的气氛，笑道：“这一大早的，不会也是来找你二伯母的吧？”
说罢看了苏潆一眼。
苏潆默默退去二夫人身后，不再理她。
谢宁低头行礼，双手揉着帕子解释：“二伯母……宁儿是去给祖母请安的……”
“原是路过……”二夫人笑道：“既然遇到，不如去你二哥哥那坐坐？”
谢宁赶忙摆手：“不……不用……”
二夫人望着谢宁的背影消失后，唇边的笑容才缓缓收起。
她带着苏潆进了院子，却不关院门，声音也比平日大些：“老叫你去我那做点心，没累着你吧？也不知是哪些个不长眼的，传些不干不净的话，你可别听进去！待我找出是谁多嘴多舌，定狠狠罚他！”
苏潆知道二夫人心里定然是不高兴的。自己儿子与她传得难听，做母亲的哪有舒服的。苏潆只能与她一同演：“不怪别人，二夫人也是怜惜我绕远路，才让我从二公子的院子进来，却不承想被有心之人利用，污了二公子名誉。”
“你是姑娘家，才是更在意些。我们家端砚有什么可怕的？”二夫人对她笑得意味深长，拉过她的手，仔细打量她。
那目光，算不上多和善，却也没什么恶意。
苏潆叹了一声，早知道会有今日，却也不知流言的威力这般大。
二爷让她从谢怀延的院子过来，青天白日的，有二房的人带着，婢子跟着，也堵不住别人的嘴。
若是有一日，有人见着谢怀延来她的院子，她怕是真找不出像样的理由来搪塞众人。
还是远离得好。
苏潆今日过来也是因着苏元义找来的事，想要出去一趟。二夫人却先来一步，在谢怀延的院外等着她。
苏潆是知好歹且识趣的人，接着二夫人的话往下说：“外面传得难听，也是因着我进了二公子院子，不如之后我还是绕路过来。”
二夫人面上的笑容总算纯粹了些。对她一叹：“你看看你，穿得如此单薄，也没个手炉暖着，跟握着冰似的。”
她柔声笑着，其他人那关过不过无甚要紧。只要二夫人这一关过了，流言自然不可怕。
“母亲，苏姑娘。”
谢怀延远远听见几人说话，从书房出来，与两人打招呼。
“吵着你了？是我的不是。”
二夫人顺势对苏潆道：“端砚喜清静，也是我们这些做父母的想得不周到，若是日后过来，还是避开他的院子，我让兰月来接你。”
苏潆心里乐开花了，求之不得！
正待开口，只听谢怀延的声音透过晨间凛然的霜气，将她唇边的笑容瞬间冻住。
“不打紧，书房离得远，苏姑娘脚步轻，听不见。”
二夫人那目光，像是要将谢怀延就地正法。
谢怀延则始终望着苏潆，只觉她立在萧然的枝头下，身上那件绯红的披风，像是绽放的花，让人移不开眼。
只是莹白的脸被冻红，露在外的指尖也泛着红。
“如此冷的天，怎么不用手炉？”
苏潆素来手冷，或许是因体质问题，她自己倒不觉得冷。
不过二公子，你能别在你母亲面前说这样的话好么！很容易让人误会的！
果然，二夫人察觉出两人似有些暧昧不明的气氛，那心像是被人攥了一把，险些过不来气。面上已不太好看，只尴尬一笑，赶忙岔开两人。
“你今日来可是找我有事？”
苏潆回过身来，道：“今日城西开市，我想出去一趟，采买些过节的东西。”
苏潆特意找准了城西赶集市的日子。原本夜里才是最热闹的时候，但她是姑娘家，不好夜里出去，才挑了早晨的时候出门。
早晨还有许多卖吃食、食材的，也正好买些。
这个理由没什么不妥，苏潆也不是第一次去了。大夫人不曾怀疑过，二夫人自是不会生疑。
“去吧。”二夫人对她笑道：“只是早些回来。”
苏潆应下，对着两人行礼后便走了。
谢怀延待苏潆走后才将视线拉回，正对上二夫人探究的目光：“你……”
她才说了一个字，便听谢怀延道：“母亲多虑了，不过是与人方便。”
二夫人又被噎了一口气，对着他从容不迫的背影狠狠咬牙：再给我装！
注解1：习闲成懒，习懒成病（熟语）——出自北齐时期颜之推所著的《颜氏家训》。
这周末又要加两天班，要疯了，我真想全职更文啊，受不住当“核动力驴”的日子了。（o(╥﹏╥)o）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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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流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