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中秋夜后,一切回到正轨,似乎那亭中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梦般,江不渝依旧过着公务繁忙的生活。
好在她对这样的生活已经越发得心应手,有着系统的帮助,她不必像真正的谢任云一样时刻思考,只需充当书写机器,偶尔接待前来拜访的官员或门客便好。
有了空闲时间,她却也没有进宫下棋。其实她是想进宫的,只是中秋才进宫见过陛下,现在又找陛下下棋,未免太过频繁。
当然想往宫里跑与陛下无关,实话实说,她只是很想看看李尽眠若是记得自己那晚做了什么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一想到他那种捂着脸后退的窘迫样子她就忍不住发笑。但也许他会因为太过尴尬而不敢面对她、故意避开。那现在不进宫也正好,多给他点时间缓缓。
既不进宫,江不渝便选择上街闲逛放松放松。说来敬业,江不渝第一次正经上街已经是中秋后的第三天,明明在这世界呆了这么久,也路过了街巷这么多次,她竟一次也没下车看过。每天都是朝堂和丞相府两点一线,最多也就去紫霄殿下个棋。
这次,她要把没玩到的都补回来!这么想着,江不渝婉拒了侍卫的陪同,乐悠悠地带着一两个仆从上了街,还叫人拎上了几个袋子,准备进行扫荡。
此时已经傍晚,穿过一个转角,江不渝踏入繁锦街。虽然中秋已过,但街上仍留着不少彩灯,江不渝闲庭信步地走着,等着彩灯亮起来的瞬间。
京国民风开放,傍晚时分,街边的小贩不但没有减少,甚至还有所增加。各种食物的香气传来,江不渝闻到烤栗子的味道。
追寻着飘入鼻腔的香气,江不渝看见前方一个小商铺,似乎是卖糖炒栗子的,已经排起长队。
若是现代,她看到长队就掉头就跑,生怕和前前后后的人产生肢体接触,但今时不同往日,面对爱吃的栗子,她直接一挥衣袖招呼仆从过去排队,还给那仆从多塞了点银钱作小费。仆从受宠若惊,兢兢业业排起队来。
排队的事交给别人,江不渝自是要去潇洒。她先是买了串糖葫芦,然后是买了好些民间自制的刺绣挂饰,她问身边剩下的仆从要不要也来一份,但得到的却是人家有些惊疑的摇头。不过这份拒绝并没有影响结果,江不渝还是叫她买了两份,然后把其中一份硬塞给了她。
咬着脆甜的糖葫芦到处走着,江不渝注意到一间书铺。她不爱看书,现在公务处理多了甚至有些恐字,但是她忽然想起李尽眠似乎很喜欢看书来着,以前的世界常听他提起。
想到那个人江不渝莫名觉得想笑,发现自己的表情后她也没收敛这份笑,只是向书铺走去。
走进书铺,纸墨香气飘来,各种各样的书籍和话本玲琅满目,她一一走过每个书架,最后一个“袖珍小人书”的专区吸引了她的注意。
这时候就有小人书了?京国还真是厉害,现在的书都是手写样本再印刷的,居然还能出得了字迹这么袖珍的小人书,这绘制书的人真是笔法高超。
有了这小人书,她就不用愁怎么把东西给李尽眠带进去了,直接塞袖子里就好。这样想着,她乐呵呵地挑了几本袖珍话本还有一本正常大小的《九章算数》带走,心道这下李尽眠可有得看了,收到书指不定多乐呢。
一想到能把快乐带给深宫里的老乡,她有些得意起来,走起路来脚步都有些飘,就这样如风般飘过街道卷过集市,卷走了一袋子有趣玩意。
要不是宫里头不方便带东西进去,她肯定直接拿几个麻袋过来把这街道给一扫而空,一半塞到丞相府库房,剩下一半一股脑塞给宫里那位,让他也见识见识这些有意思的东西。
想象着自己扛着几袋麻袋进宫的场景,江不渝又没忍住笑出声来,引得旁边的仆从频频侧目,心想这一路来为何稳重的丞相大人变得如此活脱。
就这样逛着,随着时间流逝,天色彻底暗了下去,一轮月亮悬上夜空。
江不渝期待了很久的场景终于出现在眼前,些许小铺将门口中秋留下的彩灯重又点亮,各式各样的灯里装着的蜡烛火光跳动,映出一片温暖的橙黄。
江不渝看过很多灯会,怎样炫酷绮丽的霓虹灯光秀她都见过,但是眼前这些形式各异、还写上了不少亲笔祝福的暖黄色的灯光,却是最让她温暖的。电子灯光再美丽也只是冰冷的技术,而这些烛火才让她感觉到人间烟火气。
本来还打算回府用晚膳,此刻灯烛一亮,江不渝算是彻底走不动道了。她又逛了好久,逛到身旁的侍从劝她回去劝到嘴巴都干了,才带着大包小包打道回府。
那夜过后,侍从和管家简直有些害怕丞相出门,现在的丞相似乎有些兴致过高,大家都担心她一踏出府门不是流连忘返就是扫荡街巷太过铺张。好在江不渝的宅属性未曾改变,只是偶尔出门走走观察观察古代人家,并不再像初次上街那样兴师动众,最后府里众人也放下心来。
就这样过了些日子,江不渝自觉已算是许久未找陛下下棋,终于决定再次进宫去。
这次她特意挑陛下午憩的时候前往,宫人果然为难询问是否要叫醒陛下。她摆出歉疚的表情,让宫人不必告知陛下,她要先去花园看看陛下先前夸过的花,之后再在紫霄殿门口静待。
宫人知道陛下向来宽待丞相,也知道丞相是个端方持重的人,不会到处乱跑,便点头行礼随她去。离开了宫人,江不渝一下丢掉脸上沉稳拘谨的神态,换上笑呵呵的表情。
衣袖里藏着的几本话本和小人书已经蓄势待发,她找了半天才找到最稳的藏书方式,但动作稍大一点书还是会从袖中掉落,所以此刻也顾不得其他,问清系统附近无人后,江不渝保持手臂姿势不变,快速往舞铃轩的方向移动。
这次还未等她出声喊人,她要找的人已经出现在眼前。
——舞铃轩旁的花丛中,一个穿着红衣的人正轻笑着蹲下温柔轻抚身旁的白猫。此刻阳光正好,照在他的脸颊上,连带着他嘴边的笑都晕染出温暖的意味。
江不渝以前觉得书里写的那些男主看见女主照料小动物、阳光洒下一见钟情的场景都是夸大其词,但是或许阳光就是有给任何事物带来美好滤镜的本事,她不得不承认眼前的这一幕让她心中一软,整个人也像是刚刚晒完太阳一样放松下来。
蹲下的那人没有注意到她。她本想靠近叫他一声,又怕扰了眼前的这副画面,这要是有笔,她真想画下来,完完全全可以用作光影参考,这阳光让他的发丝都化作金丝,不画光影二分真是可惜了。
正胡思乱想着,那猫似是被他顺毛顺得很舒服,略略翻了个身。江不渝终于看见那白猫眯起来的眼睛,像是澄澈的蓝宝石,在阳光下更显清透。
哎呀哎呀,看起来好贵的猫!似是品种极佳的波斯。江不渝本身也挺喜欢猫,方才那猫背对着她,外加光影场景太美才让她晃了神,现在这猫一露面,江不渝撸猫之心瞬间大起。
但迈出的步子还是收了回来。一是考虑到自己的身份,现在这样驻足旁观还能说得上是偶遇,要是真和贵人挨那么近一起摸猫那就真有嘴说不清了,就算没人看见也觉得心虚。二是怕那猫脾气不好来抓人,这个朝代没有狂犬疫苗,还是算了。
可恶啊,只能看不能摸,那波斯猫的毛看着就毛绒绒的,肯定手感很好,真的太想摸上一把……
就在江不渝感性差点打败理性的时候,响起了一声猫叫。那猫似乎终于注意到陌生人的气息,撇开李尽眠的手往远离她的方向爬去。
随着手下柔软毛绒的挣脱,那人疑惑地抬起头来,看见来人后呆愣片刻,随后立马站起身来。似是蹲久了,站起来后还晃了两下。
马上稳住身形,李尽眠往她的方向走了几步,意识到现在在后宫之后忽又停住,小声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不久。”江不渝笑道。附近没有人,她可以直接说话。
正等着李尽眠说下一句,却见他突然左顾右盼,确认没有情况之后示意江不渝跟上,随后快速往一个方向走去。
江不渝一头雾水地跟着他走,掠过一片草丛,来到一座废弃假山背后,假山背阴处已被厚厚藤蔓完全覆盖。
“我观察了很久才发现这里,既隐蔽又靠近舞铃轩,是个适合说话的地方。”李尽眠对自己的观察成果十分满意。
“那太好了,终于可以不用跟做贼一样跟你聊天了。”嘴上这么说着,江不渝还是谨慎地向系统求证,在得知附近没人且此处确实隐蔽后才终于舒了口气。
“你怎么这么久才再进宫?我等你好久了。”李尽眠普通一问,江不渝却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这话怎么说得活像深宫怨夫,让她有些无言以对。
果然他也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好像不太对,赶忙加上一句:“主要是中秋宴过后陛下给我赏了一只波斯猫,想给你也看看。”
“就是方才那只吗?确实好看。”江不渝的注意力马上转到猫身上,“陛下也是真会挑,挑一只这么漂亮的蓝眼睛给你。”
“唉,可惜我是丞相,不便在宫里撸猫,不然我肯定围着它转。”江不渝叹了口气。
“那我下次抱来这里给你摸?”李尽眠笑问。
“好啊好啊。”江不渝高兴点头,作苍蝇搓手状。
想到下次有猫撸了,江不渝心情变得像这天气一样好。正乐着呢,突然想起什么,她立马抖抖袖子,将几本话本小人书抖落在地上。
李尽眠目瞪口呆地看着江不渝和她不断掉书的袖子:“你是多啦A梦吗?”
“坏了,被你发现。”江不渝笑着搭腔,随后又继续抖,终于把放得最稳、待在袖子里不肯走的那本顽固分子也抖落下来。将书都捡起来递给李尽眠,她道:“我中秋后上了趟街,这是给你买的书,想着给你在宫里解闷。”
李尽眠受宠若惊地接过书,发现居然还有自己喜欢的数学书,心中一喜,真是恨不得给老乡行个大礼。也难为她上街还惦记着宫里的自己。
“谢谢老乡,大恩无以为报。”李尽眠也不嫌书是从地上捡起来的,三两下就都小心翼翼地装进袖子里,虽然费了点功夫,但最后还是一个不落全藏好了。
见他喜欢,江不渝自然是喜上眉梢,她买的时候就在想象送出去之后的这一幕了,终于给她等到。看吧,这就是她的实力,送礼物就能送到别人的心趴上。
等下,说起想象,她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对啊,她不应该看到略带窘迫的李尽眠吗,怎么今日见到她如此自如?就算过了一段时间也不至于就把发酒疯的事情忘了吧,怎么可能会像今天这样言笑自若、没有一秒的犹豫和迟疑?
江不渝掏心挠肺想了半天想不出结果,实在纠结得难受,最后还是问出了口:“那个……你还记得中秋宴那晚吗?”
“什么?”李尽眠一怔,随后笑道:“你说广播体操是吧,我还没好好谢谢你的妙计。”
本来看他怔住,她还以为有戏。结果再看他还能笑出来,心瞬间一凉,再继续听他的话,即刻彻底结成冰。
“噢,那个啊,小事小事,互帮互助应该的嘛。”江不渝笑着打哈哈,在“他记不记得这件事”这个问题上,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不必多言。
江不渝没有追问,李尽眠却还在回忆:“不过那之后的事我好像不记得了……就是断片一样的感觉,侍仆说我当时好像是喝醉、睡在亭子里了。”
看了江不渝几眼,他肉眼可见变得忐忑起来:“……是我做了什么吗?”
“噢,没有没有,我主要是觉得你宴会上的表现很不错,跳得很好。”明明可以告诉他实情,江不渝却选择了否认。她想,既然他不记得,那便没有必要让他现在再尴尬一回,“我当时宴会结束就出宫回府了,都不知道你居然还喝多了睡在亭子里。”
“……我也没想到曦贵人的酒量居然那么差。”李尽眠无奈地摸了摸后脑勺,“宴会上的酒我其实才喝了几口而已。”
江不渝笑着打趣几句,心想就让这一切成为她的独家记忆也好。两人又胡扯了一会,寻思着陛下大抵已经午睡醒来,她便道别赶往了紫霄殿,下完棋后便出了宫。
谁知距离上次进宫还没几日,江不渝又在早朝后被留了下来,陛下让她明日再次入宫对弈。
这是陛下第一次要求她入宫,江不渝有些忐忑,是发生什么事了吗?难道是上次和李尽眠见面被人发现了?她心里焦急无处诉说,询问系统却也得不到答案,头顶像是悬着把剑似的睡不着,只好带着等待审判的心情熬过长夜。
第二天她早早地来到宫门,却在门口徘徊了好一阵。她想进去又不敢进去,她希望审判迟一点降临,又觉得是死是活还是快点了结比较好,早死早超生。
踌躇了半晌,最后还是带着赴死般的心情向紫霄殿走去。
入了殿,一贯的好茶端了上来。江不渝尽力维持着往日的平静,头脑却是一片空白。
陛下没有单刀直入,而是先开了一局棋。明明一切同往日没什么不同,但两个人却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江不渝像往常一样跟着系统的指示下棋,可太过紧张,差点没能拿稳棋子。好在只是差点。
煎熬的一局终于结束,没有再来一局。沉默片刻,一贯沉稳的皇帝开了口,声音竟有些犹豫:“爱卿,朕今日唤你来,是……”
江不渝屏住呼吸,有些不敢往下听。
“是想说,这么多年来你忙于公务,身边都没个人照应。天下已定,寒冬将近,也是时候找个人照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