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走了之后,陈茉才后知后觉发现家里并没有开灯。
天光还亮,只是街巷狭窄逼仄,屋里已显暮色昏黄。
陈茉开了灯,然后尽可能装作无视他的存在,径直朝前走,想要躲到楼上去。
但祁雾似乎并没打算给她这个机会。
当她刚刚走到他身前,祁雾便笑着喊住了她,语气故意轻浮,问她:“陈茉莉,这种被人紧追不舍,躲不掉的感觉怎么样。”
陈茉一脚踩在楼梯上的动作完全愣怔住,好半天才缓缓回过头,敛着目光回视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陈茉确定,他现在是在故意报复她。
他就是在报复她。
说什么他改主意了,不想让她从他的生活里消失的话,都是假的。
陈茉想,祁雾就是想要报复自己,以牙还牙罢了。
小气鬼。
幼稚。
陈茉终于不躲了,也懒得躲了,骄傲地扬起下巴回击说:“祁雾,如果你非要跟我这么斤斤计较的话,我会默认你是喜欢我喜欢得不得了,舍不得我,想要追求我。”
“所以,如果你不想被人误会,就离我远一点,默默讨厌我就好了。”陈茉说完又一次露出了从前那般狡黠轻飘的笑容,缓着气息说:“不然,你也知道的,我这个人,向来喜欢自作多情。”
即便陈茉踏在台阶上,也不足以弥补两个人之间的身高差距。
祁雾还是很轻松得抬眸便与她平视。
“你真想让我离你远一点?”他说。
“真想。”陈茉发誓她没撒谎,“我不玩欲擒故纵那一套。”
祁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可是怎么办呢。”
男生骨相分明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孩童般苦恼又天真的表情,眼底转瞬却又堆起虚假夸张的笑意。
祁雾说:“我现在,就是不太想要让你如愿。”
这是你当初选择一而再再而三四招惹我的时候,就应该想到的后果。
完蛋。
他是认真的,跟她较上劲儿了。
陈茉之前从未像此刻这样慌乱过。
她能从祁雾裹着霜气的眼睛里,看到不肯罢休的怨气与强烈的偏执。
于是她拧着眉,心里一万分坚定了他就是要报复自己。
以及,见缝插针的,陈茉压着内心的隐隐不安与恐惧,还不忘顺便回忆与反思一下,当初自己这么胡搅蛮缠围着他转的时候,也这么让人头疼又讨厌吗。
因果循环啊,因果循环。
报应啊,都是报应。
“随便怎么样吧。”陈茉无奈叹了口气,“反正只要你开心就好。”
此刻,陈茉就只想做个缩头乌龟。
在芍药他们回来之前,她要躲进楼上,鸵鸟一样将头扎进自己的沙土里,装作这个家里自始至终都没有一个叫祁雾的人存在。
好在,祁雾也并没有打算对她这个“逃兵”穷追不舍。
他就那样继续懒懒散散抱着胳膊,骄傲又惬意地微扬眉梢,看着她佯装淡定却又藏不住慌乱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再然后,楼上开始传来一场急促又乱如雨点一样脚步声,接着是“扑通”一声趴倒在棉被上的声音。而后,这个家就彻底安静了。
祁雾靠在门上听完了这一切,就像目睹完一场少女心事的所有无措与慌乱。
最后,当他轻声走向沙发坐下,就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唇角边的笑意,自始至终都没有消失过。
.
芍药跟张放买了菜回来,祁雾先他们开口前先示意他们小声,然后手指了指楼上,意思是陈茉莉在睡觉,别吵醒她。
芍药心领神会,笑着举了举手里大包小包拎着的食材,同样小声喊他跟张放一起去了厨房。
祁雾掌勺,两个人就安静又默契地配合地在旁边打下手。
很快,一顿饭,荤素搭配,营养均衡,就这样出锅了。
芍药递了碗筷给张放摆到餐桌上,自己到楼上去喊陈茉下来吃饭。
卧室里,陈茉还保持着最初的趴卧姿势。
本来她是没打算睡觉的,结果脑袋一挨枕头,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茉莉。”芍药轻声喊她,“下来吃饭了。”
“好。”回答的声音软绵绵的。
模糊间,陈茉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
儿时的她贪玩,妈妈也是这样一次次找到她,然后温柔地喊她回家吃饭。
只不过后来去了福利院,再到被陈宝国带到陈家,就再没有人喊过她吃饭了。
就好像从妈妈离开那天起,她就一瞬间长大,成为大人了。
她要听话,要自己照顾自己。
因为再也不会有人关心她有没有[好好吃饭]这件事了。
陈茉嘴上应着,但事实是,她根本没有力气爬起来。
最后还是芍药连拉带哄才好不容易把她扯下了床。
“走啦。”芍药说,“等下饭菜都要凉了。”
“你别说,这个祁雾做饭真挺厉害的,不愧是开馆子的,有点东西。”
芍药说到“祁雾”的时候,陈茉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
这一觉睡得迷糊,差点她都快忘记祁雾也在了。
或者说,她更在意的是,祁雾竟然真的还在。
他还没有走。
他竟然真的没有走。
好不容易睡一觉才平复下来的心跳,此刻又悄无声息乱糟糟起了波澜。
陈茉越来越看不透,这个祁雾到底想要干什么了。
“下来啦。”张放在餐桌旁,一脸灿烂地向上探头招呼说:“吃饭吧,快来尝尝我们祁老板手艺怎么样。”
陈茉还没完全下楼,鼻子就先一步闻到了热气腾腾的饭香。
紧接着,瘪下去的肚子也不争气地发出了“咕噜噜”一阵声响。
好丢脸。
尤其是当着祁雾这个大厨的面。
尽管他没有跟着转头看向声音来源,但陈茉还是抓到了他不经意间的表情变化。
他在偷笑,浅浅的,是那种怒力忍了,却依旧没能忍住的憋笑。
陈茉被他笑得耳廓不经意涨红,却只能咬着下唇,无奈心想,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这顿饭,本来应该吃得诡异又难受的。
不过幸好有张放在。
有张放在的地方,就不会让人觉得时间漫长煎熬。
“来,尝尝我们祁老板的独门手艺。”张放给每个人都乘好了鸡汤,“不是我吹,这鸡汤熬的,上天入地都找不到比这味儿更正宗、更滋补的。”
确实好喝。
陈茉只端起来便闻到了一阵舒服的肉香,清淡、却不寡淡,有肉香,但不油腻。
“好长时间没喝到这口了。”张放畅饮一口,满眼幸福道:“今天我们也算是跟着茉莉沾光了。”
“……”
陈茉刚喝进去的一口鸡汤,就这样一霎那卡在了嗓子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然后又在祁雾抬眼与她对视瞬间,猝不及防全部呛进了嗓子里。
芍药手忙脚乱拿了纸巾过来,单手顺着她的后背轻轻拍打帮着顺气。
“没事吧。”张放也很紧张。
陈茉甚至还不忘抽空斜他一眼:你还好意思问。
陈茉决定了,她要收回之前对他的所有夸奖。
至于祁雾,他就坐她对面,始终神色淡定,极小弧度地歪着脑袋,饶有兴趣观看着她此刻的狼狈。
简直就是个毫无人性的变态。
陈茉咳了半天,最后好不容易缓过来,整个人已经被憋得满脸涨红,眼睛里也全是泪水,直接滑到了眼尾。
亮晶晶的。
祁雾看着她,脑海里竟然不受控地想,原来陈茉莉哭起来的眼睛,是这副模样吗。
少了狡黠和明媚,却又多了真实和生动。
不过有一点没变,那就是跟笑起来的时候一样,一样好看。
祁雾静静看了她很久,直到被她一个径直的目光看过来,他这才猛地醒过来般,被自己这个古怪的念头吓了一跳。
祁雾垂下眼帘,心里暗暗谴责自己,可真像个变态。
“没事了。”陈茉轻轻推开芍药的手,端起水杯浅抿两口,这才觉得自己总算活过来了。
一句话也能呛死人。
这句话说的是真的。
“托你的福。”陈茉看向张放,张放有些不好意思地讪笑,心里却并没有觉得自己哪里说错了,也不知道为什么陈茉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要不是因为她生病了,他们也不可能跟着喝上了鸡汤啊。
对呀,如果不是她病了,祁雾也不会无缘无故就去熬鸡汤呀。
所以……张放这么一推理,眼睛瞬间瞪大了不少,满脸不可置信地砖头看向祁雾,所以他是特意给她熬的汤!
他为什么要给她熬汤!
不对不对。
祁雾是不是喜欢陈茉莉。
不是不是。
祁雾就是喜欢陈茉莉!
最后张放还是接受了自己最后的推理,震惊到大大张开的嘴巴,打开后就再能没合上。
“看我干嘛。”祁雾只是余光看了他一眼,然后顺势夹了块菜塞到他嘴里,淡淡嫌弃道:“好好吃你的饭。”
张放费好半天劲儿才把这口菜咽下去,而且一直到这顿饭快结束,他就真的只是在埋头吃饭,一句话没再讲过。
刚刚推演出来的信息量对张放来说,实在有些超载。
他得认认真真、仔仔细细思考好几天,才能彻底将这份震惊消化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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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