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尔出院这天，京平市终于放晴了。连下了好几天的雪停了，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得人睁不开眼。
路边的积雪开始融化，屋檐上滴答滴答地落着水，整座城市都在苏醒。姜桐特意请了假。
早上八点，她准时出现在医院门口。裴爸裴妈已经到了，正站在住院部门口说话。
裴妈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不知道装了些什么，裴爸在旁边抽着烟，看见她来了，把烟掐了。
“桐桐来了。”裴妈迎上来，“吃早饭没？”
姜桐点点头：“吃了，秦姨。”
裴妈看着她，笑了笑：“瘦了，这几天跑医院跑的吧？”
姜桐摇摇头，想说什么，但裴妈已经挽着她的胳膊往里走了。
“走，接那臭小子去。”
裴爸跟在后面，拎着保温袋，笑呵呵的。病房里，裴尔已经收拾好了。他还是穿着那身便服一件深灰色的毛衣。
外面套着黑色羽绒服，胳膊还吊着，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多了。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小背包，是他的东西。看见三个人一起进来，他挑了挑眉。
“这么隆重？”
裴妈走过去，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遍，又检查了一遍他的胳膊。
“伤口换药了吗？”
“换了。”
“医生怎么说？”
“按时换药，别沾水，两周后复查。”
裴妈点点头，又看了看他的脸色，这才放心。
裴爸把保温袋递给他：“路上吃，你妈早上包的饺子。”
裴尔接过来，看了裴妈一眼。
裴妈别过脸去：“看什么看，又不是专门给你包的。”
裴尔笑了一下，没说话。姜桐在旁边看着，嘴角也弯了弯。她走过去，拿起那个小背包。裴尔看见她的动作，愣了一下。
“我来吧。”姜桐说。
裴尔看着她，没说话，但眼睛里有光。
裴妈在旁边看着，和裴爸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都笑了。办完出院手续，四个人往停车场走。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姜桐走在裴尔旁边，手里还拎着他的包。裴尔几次想接过来，都被她躲开了。
“你手不方便。”她说。
裴尔看着她：“我另一只手没事。”
姜桐不理他，继续往前走。裴尔跟在后面，看着她拎着包的样子，嘴角弯起来，一直没下去。
裴妈在前面走着，回头看了一眼，轻声跟裴爸说：“你看这俩孩子。”
裴爸笑呵呵的：“挺好的。”
回家的路不近，但...也不远，开车二十分钟。
裴尔家还是老地方，老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他们家在三楼，住了快三十年了。
楼道里的墙皮有点剥落，扶手上生了锈，但打扫得很干净。姜桐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有点恍惚。
这栋楼，她太熟悉了。
小时候她家住对面那栋，后来父母出事，房子卖了，她就再没回来过。但裴尔家这栋楼，她来过无数次。从六岁到十九岁，十几年，她闭着眼睛都能找到门。
“愣着干嘛？”裴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上去啊。”
姜桐回过神，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楼道里有点暗，但每一级台阶她都记得。二楼拐角处那扇窗户。
小时候她和裴尔经常趴在那儿看楼下的小猫。三楼门口那个脚垫，是裴妈很多年前买的，已经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还在那儿。
裴尔掏钥匙开门，姜桐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门开了，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然后是一阵喧闹声。
“回来啦！”
“快快快，进来进来！”
南黎系着围裙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沾着面粉。秦程跟在她后面，袖子挽着，手上也是面粉。
裴妈笑着把他们让进去：“你们忙你们的，我们自己来。”
姜桐走进去，看见客厅里的景象，愣了一下。
茶几上摆着各种菜，有的切好了，有的还没切。面粉袋子开着口，案板上摆着一排包好的饺子，有大有小，形状各异。一看就是南黎和秦程的手艺。
南黎看见姜桐，冲她招手：“桐桐快来，看看我包的饺子，是不是比秦程包的好看？”
姜桐走过去，看了看案板上的饺子。
南黎包的，褶子倒是挺整齐，就是有点歪。秦程包的，大小一致，褶子也均匀，一看就是练过的。
她指了指秦程包的：“他包的好看。”
南黎瞪大眼睛：“什么？你再说一遍？”
姜桐笑了笑，没重复。
秦程在旁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南黎不服气，拿起一个自己包的，又拿起一个秦程包的，比了比，然后沉默了。
“行吧。”她嘟囔着。“他确实包得比我的好看。”
裴尔走进来，看见厨房里的热闹，靠在门框上。
“豁。”他说。“这是要把我家厨房拆了？”
南黎回头瞪他：“会不会说话？我们这是在给你准备接风宴！”
裴尔看了看那排饺子，又看了看满桌的菜，点点头：“行，辛苦你们了。”
他转身要走，被南黎叫住。
“诶，你别走啊，帮忙啊。”
裴尔举起那只受伤的胳膊：“怎么帮？”
南黎噎了一下，挥挥手：“行行行，你去歇着吧，病号。”
裴尔笑了一下，看了姜桐一眼，走了。姜桐把背包放下，洗了手，系上围裙。
“我来做个菜。”她说。
南黎好奇地看着她：“你会做菜？”
姜桐点点头：“会一点。”
她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食材。有山药，有木耳，有青椒，有肉丝。她拿出山药和木耳，又找了一块姜。
裴妈在旁边看着，愣了一下：“桐桐，你这是...要做山药炒木耳？”
姜桐点点头：“嗯。”
裴妈看着她，眼眶突然有点红。这道菜，是姜桐爸妈的拿手菜。小时候姜桐经常带饭，带的总是这道菜。
她妈妈做的山药炒木耳，山药脆，木耳软，味道刚刚好。后来姜桐爸妈出事，这道菜就再没吃过了。
姜桐开始切山药。
她切得很慢，但很认真。每一片都切得差不多厚，大小均匀。裴妈在旁边看着，看着她低头的侧脸，看着她专注的样子，突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姜桐还小，来家里吃饭，总是安安静静的。裴尔在旁边闹腾，她就看着，偶尔笑一下。后来她爸妈出事，她就更安静了，但每次来，都会帮忙干活。
这孩子，从小就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姜桐切好山药，泡在水里。然后泡木耳，切姜丝，准备配料。动作不快，但很熟练。
南黎在旁边看着，有点惊讶：“桐桐，你这手艺可以啊。”
姜桐笑了笑：“以前经常做。”
在国外那几年，她一个人住，经常自己做菜。有时候想家了，就做这道山药炒木耳。虽然做不出妈妈的味道，但吃着，就觉得离他们近一点。锅热了，倒油，下姜丝，下山药，翻炒。
滋啦一声，香味飘出来。
裴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姜桐炒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系着围裙，头发随便扎了一下，有几缕散下来，垂在脸侧。她专注地看着锅里的菜，翻炒，加盐，加木耳，再翻炒。
裴尔看着，突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们还小，姜桐偶尔来家里吃饭，也是这个样子。安安静静的，不怎么说话，但该做的事都做。他妈总说，桐桐这孩子，比尔子靠谱多了。
他说，那当然。他妈就笑，笑得意味深长。姜桐炒好菜，关火，装盘。她端着盘子转身，正好对上裴尔的目光。
他靠在门框上，不知道站了多久，就那样看着她。
姜桐愣了一下：“干嘛？”
裴尔摇摇头：“没什么。”
他走过来，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接过盘子。“我来端。”
姜桐看着他端着盘子往外走的身影，有点莫名。
南黎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刚才炒菜的时候。他刚才一直看你，看了好久。”
姜桐没说话，但耳朵尖红了。南黎嘿嘿笑了两声，被秦程拉走了。
客厅里，裴爸裴妈已经把菜摆好了。除了姜桐做的那道山药炒木耳，还有裴妈做的红烧肉，裴爸做的糖醋排骨，南黎和秦程包的饺子，还有几道凉菜。
满满一大桌。
裴尔被按在座位上，看着这一桌菜，又看看围坐在桌边的几个人。
“豁。”他说。“满汉全席？”
裴妈瞪他一眼：“会不会说话？这叫心意。”
裴尔笑了：“行，心意。”
裴爸开了瓶酒，给秦程倒上，又给自己倒上。裴妈和南黎喝饮料，姜桐也倒了杯饮料。
裴尔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杯子，又看看那瓶酒。
裴妈说：“你喝什么喝，伤口还没好呢。”
裴尔点点头，没说话，拿起饮料给自己倒了一杯。
南黎在旁边笑：“尔子你也有今天。”
裴尔朝她翻了个白眼，没接话。
秦程举起杯：“来，庆祝尔子出院！”
几个人碰了碰杯。姜桐喝了一口饮料，看着这一桌菜，看着身边的人，突然有点恍惚。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的团园饭了。
在国外那几年，她一个人。回国这三年，也是一个人。偶尔和南黎约饭，也是两个人。像这样围在一桌，有长辈，有朋友，有……裴尔，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裴尔夹了一筷子山药炒木耳，放进嘴里。姜桐看着他，有点紧张。裴尔嚼了嚼，点点头。
“嗯~！好吃。”他说。
姜桐的心放下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裴尔又夹了一筷子：“跟阿姨做的味道一样。”
姜桐愣了一下。她妈妈做的味道？她已经很久没想过那个味道了。裴尔看着她，目光平静。
“小时候你去我家吃饭，经常带这道菜。我妈让我学，我没学会。”
姜桐听着，眼眶突然有点酸。
裴妈在旁边说：“尔子那会儿可馋你妈做的这道菜了，每次你来带饭，他都凑过去看。”
姜桐看向裴尔。裴尔没说话，又夹了一筷子山药。
南黎在旁边瞪了他一眼：“尔子，你够了啊，一碗菜都快让你吃完了。”
裴尔面不改色：“我病号。”
南黎噎住，看向姜桐：“桐桐，你管管他。”
姜桐愣了一下，看看南黎，又看看裴尔，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尔替她解围：“你跟一个病号抢吃的合适吗。”
南黎瞪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切”了一声。
秦程在旁边笑了一下，举起杯：“来，喝酒。”
几个人又碰了碰杯。
窗外，阳光很好。屋里，暖气很足。桌上，菜冒着热气。几个人说着话，吃着饭，偶尔斗斗嘴，偶尔笑一笑。
姜桐坐在那儿，吃着饭，听着他们说话，突然觉得，这个场景，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经历过了。裴尔在旁边，时不时看她一眼。她感觉到了，但没抬头。
过了一会儿，裴尔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
“尝尝，我妈做的，你小时候爱吃。”
姜桐看着碗里那块红烧肉，愣了一下。她小时候爱吃？她自己都不记得了。但她还是夹起来，咬了一口。
嗯，是小时候那个味道。裴妈在旁边看着，眼眶也有点红。
裴爸拍拍她的手，轻声说：“行了，孩子们都好好的，你哭什么。”
裴妈瞪他一眼：“我没哭。”
裴爸笑呵呵的，没说话。
南黎和秦程在斗嘴，抢最后一个饺子。裴尔在旁边看热闹，偶尔火上浇油。姜桐吃着饭，看着他们，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去。
这顿饭吃了很久。
吃完，南黎和秦程抢着洗碗。裴妈拦不住，就让他们去了。裴爸去阳台抽烟。裴尔坐在沙发上，姜桐坐他旁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安静了有一会儿，裴尔突然说：“姜桐。”
“嗯？”
“以后，常来吃饭。”
姜桐愣了一下，看向他。裴尔没看她，看着窗外。
“我妈做饭好吃。”
姜桐看着他，看着他侧脸的线条，看着他眉骨上那道浅疤，看着他那只还吊着的胳膊。
她点点头：“好。”
裴尔转过头，看着她。
她坐在阳光里，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饭后的红晕，眼睛亮亮的。
他看着她，突然笑了一下。
“答应得这么痛快？”
姜桐也笑了：“怎么，不行？”
裴尔摇摇头：“行，怎么不行。”
他顿了顿：“说话算话。”
姜桐看着他，认真地点点头。
“说话算话。”
接着，厨房里传来南黎和秦程斗嘴的声音，阳台上裴爸在抽烟，裴妈在收拾桌子，一边收拾一边念叨着什么。
姜桐的嘴角在笑，她好久没这样开心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