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很快。快到姜桐还没反应过来，日历就已经翻到了2月15日除夕。
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哪个心急的孩子提前放的。阳光很好，照在客厅的地板上，泛着暖洋洋的光。
姜桐站在镜子前，把最后一颗扣子系好，看着镜子里的人。米白色的毛衣，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妆。
她看了看时间上午十点。手机响了。
裴尔的消息：“到楼下了。”
姜桐拿起包，最后检查了一遍要带的东西水果，礼品，还有两瓶裴爸爱喝的酒。都齐了。下楼，黑色的越野车停在老地方。
裴尔靠在车门上，穿着深蓝色的羽绒服，看见她出来，直起身。姜桐走过去，他把副驾驶的门打开。
“等很久了？”姜桐问。
“刚到。”裴尔说。
姜桐上车，系好安全带。车子发动，往裴尔家开去。
路上，裴尔说：“今天人多。”
姜桐点点头：“听南黎说了，沈垚和段裴鸣也去？”
“嗯，队里本来让他们回家过年，但今年排班紧。他们主动留下来了。”裴尔顿了顿，“我妈说人多热闹，让他们都来。”
姜桐听着，嘴角弯了一下。裴妈那个人，总是这样。谁一个人过年，她就喊谁来。恨不得把所有人都拢到家里，热热闹闹的才好。
“秦程也去？”她问。
裴尔点点头：“每年都来。”
姜桐没说话。
秦程的情况她知道，姐姐秦瑶常年在国外，父母早年离异后又各自组建了家庭，他从小就一个人。
后来当了刑警，更是没个准点。每年除夕，要不是在队里值班，要不就是一个人待着。裴妈知道了，就每年喊他过来。
一年不落。
车子拐进那条熟悉的路，远远就看见那栋老楼。三楼的窗户开着，阳台上挂着红灯笼，红彤彤的，特别喜庆。
姜桐看着那两盏灯笼，突然觉得心里暖暖的。上楼，门开着。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闹成一团。
“沈垚！你贴歪了！往左往左！”
“哪儿歪了？我看着挺正的！”
“你下来，让我来！”
“段哥你行不行啊，你那个头一站上去，春联都得贴房顶上！”
姜桐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忍不住笑了。
裴尔在后面说：“进去啊。”
姜桐走进去。
客厅里，沈垚站在凳子上，手里拿着春联，正在往门框上比划。段裴鸣站在下面，仰着头指挥。
南黎在旁边嗑瓜子看热闹，时不时还火上浇油几句。
裴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桐桐来了！”
沈垚回头，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嫂子！”
姜桐被他这一嗓子喊得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点点头。裴尔在后面拎着东西进来，把水果和礼品放在茶几上。还瞥了一眼沈垚，生怕他说什么不该说的。
沈垚朝着裴尔翻了个白眼，然后吐着舌头。姜桐居然笑了，裴尔一愣，没再说什么。沈垚转过身继续贴起了春联。
裴妈从厨房出来，接过姜桐手里的东西，笑得眼睛都弯了。
“来就来，带什么东西，家里什么都有。”
姜桐笑着说：“给裴叔带的酒。”
裴爸从阳台进来，听见这话，眼睛一亮。
“还是桐桐懂我。”
沈垚终于把春联贴好了，从凳子上跳下来，凑过来看姜桐带的礼品。
“嫂子带东西了！有吃的吗？”
南黎在旁边嗑着瓜子说：“你少说两句，没人把你当哑巴。”
沈垚瘪了瘪嘴，然后默默退到了一边。
段裴鸣没说话，但走过来，把姜桐带的那些水果拎起来，放到该放的地方。姜桐看着他们，突然觉得这个除夕，好像比往年热闹多了。
往年她都是一个人。
要么在律所加班，要么在家随便吃点东西，看看春晚，然后就睡了。
今年不一样。
今年有这么多人。
裴妈招呼着：“都别站着了，坐坐坐。桐桐，来，坐这儿。”
姜桐被按在沙发上，旁边坐着南黎。裴尔在她对面坐下，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橘子，正在剥。
沈垚和段裴鸣也坐下来。沈垚掏出手机，开始打游戏，段裴鸣在旁边看。秦程最后一个从阳台进来，手里拿着几张福字。
“贴完了？”裴妈问。
秦程点点头：“都贴好了。”
他走过来，在裴尔旁边坐下。
姜桐看着他，突然想起刚才裴尔说的话，秦程每年都来。她看着秦程的侧脸，想起他这些年一个人过的那些年，心里有点酸。
秦程像是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姜桐摇摇头：“没什么。”
秦程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沈垚在旁边打游戏，打着打着突然说：“段哥，你过来帮我看看，这关怎么过？”
段裴鸣凑过去，两个人头挨着头，盯着手机屏幕。南黎在旁边嗑着瓜子，看着他们，突然笑了。
“你俩这样，还挺像一对儿的。”
沈垚抬头：“南黎，你别瞎说，我有女朋友！”
南黎挑眉然后，往周围望了望。
“有吗？在哪儿呢？我怎么没看见？”
沈垚噎住了。
段裴鸣面无表情地说：“他女朋友在手机里，游戏里的。”
沈垚瞪他：“段哥！”
几个人都笑了。姜桐也笑了。裴尔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她。姜桐愣了一下，接过来。
橘子剥得很干净，白色的络都撕掉了，一瓣一瓣的，摆得整整齐齐。
她看向裴尔。裴尔没看她，正在低头剥第二个。但耳朵尖红了。姜桐笑了一下，拿起一瓣橘子放进嘴里。
甜的。
客厅里闹了一阵，裴妈又进厨房忙活去了。裴爸在旁边看电视，春晚还没开始，放的是往年的小品合集。
南黎和沈垚斗嘴，段裴鸣在旁边偶尔补一刀。姜桐坐在那儿，看着这一切，觉得心里满满的。
秦程突然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姜桐。”他说。“你跟我来一下。”
姜桐愣了一下，看着他。秦程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站起来，跟着他往阳台走。裴尔抬头看了一眼，但没说话。阳台上，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楼下偶尔有孩子跑过，喊着笑着，手里拿着小鞭炮。
秦程站在那儿，背对着阳光，看着她。
姜桐问：“怎么了？”
秦程沉默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信纸。
泛黄的，边缘有点卷起，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姜桐看着那张信纸，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这是什么？”她问，声音有点紧。
秦程看着她，目光复杂。
“是你爸妈写的。”
姜桐愣住了。
秦程继续说：“我和尔子这几个月跑了好几趟昌阳，找那个退休的老刑警。他那儿留着一些当年的东西，说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交出去。前几天我们终于找到他了，他给了我们这些。”
他把信纸递过来。
“这是你妈写给你的。应该是他们出事前不久写的，还没来得及寄出去。”
姜桐的手在发抖。她伸手接过那张信纸，看着上面那些熟悉的字迹。是妈妈的笔迹。
她太熟悉了。
那些年，妈妈每次出差都会给她写信，写那些在电话里说不完的话。字迹总是有点潦草，但每一笔她都认得。
姜桐看着那张信纸，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秦程看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先看。”他说。“我进去。”
他转身要走。
姜桐突然开口：“秦程。”
秦程回头。
姜桐看着他，眼眶里含着泪。
“谢谢你...”
秦程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谢什么。”他说。“应该的。”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阳台上只剩下姜桐一个人。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照在那张泛黄的信纸上。她深吸一口气，展开信纸。
上面是妈妈的笔迹，有点潦草，但每一个字都那么清晰。
桐桐…妈妈又在出差。这次去的地方有点远，可能要多待几天。你爸在旁边打呼噜，吵得我睡不着，就起来给你写信。
今天遇到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特别像你。妈妈看着她，突然就很想你。
桐桐，妈妈知道，我们陪你的时间太少。你爸总说，等这个案子办完，就好好陪陪你。
但案子一个接一个，永远办不完。妈妈有时候也很愧疚，觉得对不起你。
但你爸说，我们做的事，是在让这个世界变得好一点点。等你长大了，你就会明白。
妈妈不求你多优秀，只求你平安，快乐。做你想做的事，爱你想爱的人，过你想过的生活。我和你爸，永远都在你身后。
对了，你爸让我告诉你，他给你买了那个你一直想要的玩具，放在他衣柜最上面那个格子里。等我们回去，你就去拿。
桐桐，乖乖的，等我们回家。
妈妈
2008年3月8日。
姜桐的眼泪掉下来，落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
3月8日。
四天后，他们就出事了。
她想起妈妈说的那个玩具是一个洋娃娃，她一直想要的那个。后来她去找过，衣柜最上面那个格子，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不知道是被人拿走了，还是根本就是爸爸骗她的。但她现在知道了，不是骗她的。
他们真的买了。
他们真的想给她。
只是没来得及。
姜桐握着那张信纸，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没发出声音。她不想让别人看见。
但这个姿势，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每次想妈妈的时候，就一个人蹲着，把脸埋起来，假装自己只是在系鞋带。
阳台的门被推开了。轻轻的脚步声，然后一个人蹲在她旁边，没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放在她后背上。
姜桐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裴尔。
他就那么蹲着，一只手放在她背上，轻轻地拍着，一下一下的。不说话。
就那么陪着，姜桐哭了很久。
久到阳光从头顶移到身侧，久到楼下的鞭炮声一阵接一阵，久到她的眼泪终于流干了。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裴尔。
裴尔也看着她，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没事，有我在”。
姜桐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说：“我妈写的。”
裴尔点点头。
“她给我买了玩具。”姜桐说。“放在衣柜最上面，让我回去拿。”
裴尔看着她，没说话。姜桐低下头，看着那张信纸。
“我没拿到。”她说。“他们也没回来。”
裴尔的手轻轻握住她的。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住。
姜桐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裴尔。”
“嗯？”
“你说，他们在那边，会不会想我？”
裴尔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会。”
姜桐抬起头，看着他。裴尔的目光很认真。
“但他们更想你好好过。”
姜桐的眼泪又涌上来，但她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裴尔也跟着站起来，还是握着她的手。
姜桐看着那张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她看着裴尔：“谢谢你。”
裴尔也看着她：“又谢？”
姜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裴尔也笑了。
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她脸上残留的泪痕。
“进去吧。”他说。“他们等着呢。”
姜桐点点头。两人推开门，走进去。客厅里，沈垚还在打游戏，段裴鸣在旁边看。南黎在帮裴妈摆桌子。
秦程坐在沙发上，看见他们进来，目光落在姜桐脸上。姜桐冲他点点头。秦程也点点头，什么都没问。
裴妈从厨房出来，招呼着：“来来来，吃饭了！”
一群人围到桌边。
满满一大桌菜，热气腾腾的。裴爸开了酒，给每个人都倒上。裴妈张罗着让大家动筷子，别客气。
姜桐坐在裴尔旁边，看着这一桌人，看着窗外的阳光，看着放在口袋里的那封信。
心里那个一直空着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点。吃饭的时候，沈垚又闹腾起来，非要玩什么游戏。
南黎和他斗嘴，段裴鸣在旁边补刀，秦程偶尔笑一下，裴爸裴妈乐呵呵地看着。
裴尔给姜桐夹了一筷子菜。姜桐看着碗里的菜，又看看他。裴尔没看她，面无表情地吃着饭。
但嘴角弯着。姜桐也笑了，低头继续吃。窗外，零星的鞭炮声还在响。
屋里，热闹依旧。
姜桐吃着饭，听着他们说话，想着口袋里的那封信，想着妈妈写的那句话。
“做你想做的事，爱你想爱的人，过你想过的生活。”
她抬起头，看着身边的裴尔。他正在和沈垚说什么，眉头微微皱着，但眼里带着笑。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看着他眉骨上那道浅疤，看着他因为说话而微微动着的嘴角。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心里那个答案，好像越来越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