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包厢。
晨曦的光屏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便放回桌上,端起茶轻轻喝了一口。“昼伏还在睡。”
夙昂沉默了一瞬。“我知道了。”
她没有离开,而是走到门边背靠着墙,缓缓闭上眼后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像一尊守门的雕像。
显然……她也不想出去面对楼下那群疯狂的科研人员。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旭初看了看夙昂,又看向晨曦。“教皇大人,昼伏她……”
晨曦放下茶杯,语气依旧平淡。“她半夜爬起来画设计图,快五点才睡。”
昶耀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她……搞科研的都这么疯吗?”
话刚出口,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慢慢把杯子放回桌上。“等等……好像不是搞科研的问题。”
昶耀抬起头,语气十分肯定。“是昼伏的问题。”
她想起夜渊待在曦川的那段日子。
几乎每天都处理政务到凌晨三点多才睡,隔天早上八点,又准时出现在办公室。
旭初也想起了那些日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原来她在澜域也是这样。”
小日托着腮,看了看门边闭目养神的夙昂,又望向窗外,她小声说。“感觉姐姐还要再睡一阵子……”
她缩了缩脖子。“可是听夙昂姐姐刚刚那样说……我现在不太敢走出包厢。”
旭初看了夙昂一眼。“你坐过来吧,她应该还要再睡一下。”
夙昂睁开眼,先看了一眼光屏上的时间,又扫过包厢内众人,她没有推辞,只是默默走到空位坐下。
她坐得很直,背脊挺拔得像一根标杆,坐下后又重新闭上了眼。
晨曦看着她即使休息也丝毫没有放松的模样,忍不住开口。
“她以前也这样吗?”
夙昂缓缓睁开眼,看向晨曦,她的语气依旧平静,每个字却都說得很清楚。
“阁主的事,不是谈资。”
“阁主的过去属于她自己。”
“而我效忠的,是她的现在与未来。”
“只需要知道,她是星夜阁的阁主,是星夜阁最重要的人。”
“这样,就够了。”
说完,她重新闭上双眼,不再开口。
晨曦没有再追问,她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眼底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样才对。
难怪夜渊放心把星夜阁交给他们管理。
她手底下的人就该是这个样子——
绝对忠诚。
知分寸、懂进退、不多问、不多说,不因特殊关系就放松界线,不该透露的事,连一个字都不会外传。
小日凑到小曜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好帅。”
小曜也压低声音。“那代表她很尊敬姐姐。”
昶耀也压低声音对旭初说。“有时候,我挺羡慕昼伏有这样一群下属的。”
旭初笑了笑。“应该说,是她的人格魅力吧。”
“她对下属也是真的很好。”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间透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那道金线从桌边慢慢移到桌中央,又缓缓移向另一侧。
杯中的热气散了又聚。
时间就在这份平静里,慢慢沉淀。
下午一点。
下午两点。
——
PS.
星缕草整株草都亮了起来,她激动地挥了挥叶片。
“卧槽!这段话真的好帅啊!高阶成员都这样吗?”
星缕坐在包厢角落,手里还捧着一杯不知道从哪里顺来的星缕香液,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哪样?”
星缕草立刻挺直叶片,努力模仿夙昂刚刚的语气。
“『我效忠的,是她的现在与未来。』”
“超帅!超平静!超有气势!就跟昨天那个凝敛一样!”
星缕放下杯子,语气平淡。
“装的。”
星缕草整株草僵住。
“……什么?”
星缕靠在墙上,嘴角微微扬起。
“她们啊,一个比一个会装。”
“我甚至怀疑她们那些冷静的表情,是不是专门买了一套面具戴上的。”
星缕草满脸不可置信。
“你是说……至今我们看到的暗兮、月权、归浊、冥裁、凝敛,还有现在的夙昂——”
“全部都是装的!!!?”
星缕非常肯定地点头。
“是啊,她们一个比一个有病。”
星缕草沉默,她摇晃了一下叶片。
“不可能,我不信。”
“她们看起来都很沉稳欸。”
她掰着叶片数。
“暗兮虽然会脸红,但平常也很可靠啊。”
星缕喝了一口饮料。
“她只是会脸红。”
星缕草。“……”
“昨天呢?凝敛看起来明明冷静又成熟。”
星缕差点笑出声。
“凝敛?”
她放下杯子,眼底浮起一丝幸灾乐祸。
“她可是里面数一数二恶劣的,夜渊有时候都差点被她一句话噎死。”
星缕草整株草缓缓倒下。
“所以……那些看起来超可靠、超成熟、超稳重的人……”
她声音逐渐绝望。
“私底下全都是奇怪的人?”
星缕点头。
“差不多。”
星缕草躺在地上,叶片摊开。
“这个世界欠我一个面具。”
星缕低头看她,忍不住戳了戳她。
“其实也没那么严重。”
星缕草瞬间坐起来。
“不!没亲眼看到,我是不会相信的!”
星缕笑了一声。
“之后你就知道了。”
星缕草忽然想到了什么,她慢慢睁大眼。
“你是说……聚餐?”
星缕点头,她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对,可精彩了,嘿嘿嘿嘿嘿!!!!”
星缕草盯着她。
“不知道为什麼,我突然觉得那不像什么好事。”
星缕认真思考了一下,随后点头。
“丰富、热闹、温馨、社死、崩溃、感动、想刀人、充满活力、充满笑声。”
“这是好事。”
星缕草。“……”
“这是你对好事的定义???”
星缕托着下巴,眼底满是期待。
“嘿嘿嘿嘿嘿。”
——
星栖楼一楼。
科研人员们已经坐了整整四个小时。
桌上摆着好几个空茶杯,有人去了第六趟厕所,有人揉着发酸的眼睛,也有人伸懒腰时,听见骨头发出“喀喀”轻响。
但没有人离开。
“你那个参数调了吗?”
“调了,你看看这里,是不是应该再往右偏两个单位?”
“等一下,我先记一下这个波形。”
反正总得找点事做,而做研究这件事,一旦开始就很难停下来。
各色水纹的科研人员围成一圈又一圈,有人画设计图,有人推导公式,有人透过听澜珠投影数据。
蓝色水纹的人最少,但他们也没有闲着,有人借了紫色水纹的流体力学模拟在跑,有人在跟红色水纹讨论信号放大器的增益参数。
整座星栖楼,不知不觉变成了一座临时科研所。
这大概也是星栖楼成立以来,科研人员占比最高的一天。
服务人员端着托盘穿梭于桌与桌之间。
送茶、送饮料、送点心。
所有人的表情都十分平静,动作利落而熟练,像是……
已经麻木了。
八号客房。
夜渊翻了个身,被子从肩头滑落了一些。
她只是换了个姿势,便又沉沉睡去,呼吸平稳得仿佛外面的世界与她毫无关系。
澜汐将最后一叠设计图压平,整整齐齐排放在桌角。
水息膜推进器、听澜珠手环、磁流体、信号放大器、校准机制、通讯整合……
一叠一叠,分类得井然有序。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一角窗帘,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落,在她的指尖镀上一层淡淡金色。
此时的光线已不似正午那般耀眼,而是染上了一抹柔和的暖黄。
澜汐静静看了一会儿,才回头望向床铺。
被子微微动了一下。
夜渊不知何时已从侧躺翻成了平躺,绀宇蓝色的长发散落在枕间,睡得依旧安稳。
澜汐重新回到书桌前坐下,拿起准备交给深泠的设计图,那是水息膜推进器的神经界面层设计。
她翻开第一页,安静阅读起来。
下午三点。
夜渊的眼皮轻轻颤了一下。
意识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起,像一颗气泡自海底缓缓升向水面。
她望着深蓝色的天花板,视线还有些朦胧,星光灯洒下银白色的光,在墙面上缓缓流动。
她就这么看了一会儿。
直到眨了眨眼,视线才渐渐聚焦。
夜渊慢慢坐起身,被子顺着肩头滑落堆在腰间,她的嗓音有些沙哑,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干涩。
“几点了?”
澜汐放下手中的笔,转头望向她。“师姐,现在是下午三点零七分。”
夜渊眨了眨眼,像是在慢慢消化这句话。
“……噢。”
她拖长了尾音,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朝浴室走去。
房间里很快响起哗哗的水声。
片刻后,水声停歇。
浴室门被推开,夜渊一边擦着手,一边走到床边换衣服。
黑色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只扣到第三颗纽扣,笔挺的黑色西装裤衬得双腿修长,脚上换好了皮鞋,最后再将白色实验袍披在身上。
她站在镜子前,淡淡看了自己一眼。
下一瞬,她的瞳色由宝蓝缓缓转为深紫,转眼间便化作暗族的模样。
夜渊转头看向澜汐。“走吧,我饿了。”
澜汐将桌上的设计图整理整齐,抱在手里,站起身。“那您为什么还要变成暗族?”
夜渊看了她一眼,语气带着一丝无奈。“我有种预感,那群家伙会堵在星栖楼。”
“直接瞬移去包厢比较安全。”
澜汐忍不住轻笑。“师姐,您猜得真准,他们已经在等您了。”
夜渊愣了一瞬。
虽然她并不意外,但眼底的无奈几乎快藏不住了。“……真的来了啊。”
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握住澜汐的手腕。
暗纹标记在她指尖缓缓亮起,银紫色的光点迅速扩散,将两人的身影一同笼罩其中。
二楼包厢。
夜渊一落地就愣住了。
包厢里很安静,却没有一个人闲着。
晨曦面前摊着曦川的公文,光屏亮着,指尖在萤幕上飞快移动。
昶耀面前也放着一叠文件,正拿着笔一页一页写着批注。
旭初靠着椅背,将一道光幕架在桌上,正在输入资料。
小日和小曜共用一道光幕,一人按着一端,小曜负责打字,小日则在旁边低声和她讨论内容。
夙昂坐在旭初身旁,背脊依旧挺得笔直,面前摊着几份星夜阁的情报,正安静翻阅。
整张桌子被公文、光屏与光幕占得满满当当。
桌上还放着六杯饮料。
六个人,各自埋首于自己的工作。
夜渊望着眼前这一幕,竟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出声,打破这份安静。
晨曦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抬起头,视线从光屏移向门口那道午夜蓝色的身影。
“醒了?”
夜渊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嗯……你们好像……都挺忙的。”
旭初也从光幕前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还好,你睡太久了,我就顺便替病人写了一些治疗建议和用药记录。”
她停了一下。“写了二十三份。”
昶耀放下笔。“我也还好,跟昱安讨论了一下人员调派,顺便处理了一点政务。”
她瞥了一眼光屏上的记录。“大概……把四天的工作都做完了。”
小曜从光幕后探出头。“我们跟昭羽大祭司对接了一些工作。”
小日也跟着探出头,语气带着一点无奈。“嗯……真的太无聊了,中午的时候,我们还偷偷往一楼看了一眼。”
她缩了缩脖子。“那些科研人员的眼神好可怕,所以我们就不敢出去了,只好回来工作。”
夙昂站起身,把面前的情报收拢整齐。“阁主,我去帮您准备吃食。”
她的身影消失在包厢里。
夜渊顺势变回水族,绀宇蓝色的长发垂下来,坐到晨曦旁边。
澜汐坐到夜渊旁边,顺手把手里那一叠纸放到桌上。
发出一声轻轻的“喀”。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包厢里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到那叠设计图上。
晨曦看着那叠纸,厚度大概有两公分,边角整整齐齐,她微微勾唇。“这就是你半夜偷偷爬起来画的东西?”
夜渊的耳朵红了一点,看向门口处。
澜汐平静开口。“对,这些全部都是师姐半夜起来画的。”
众人默默看过去,不免惊叹。
小日伸手想翻,又缩回来,惊叹不已。“姐姐……你到底画了多久啊?”
小曜认真打量着那叠设计图。“如果换成我来画……大概要一个月。”
旭初也看着那叠纸,轻叹一声。“看都看不懂。”
昶耀忍不住问了一句,语气十分困惑。“昼伏,你在澜域晚上都不睡觉的?”
夜渊正在思考该怎么回答,澜汐已经先开口了。
澜汐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实验结果。“师姐从以前就是这样,实验室的灯每天都亮到凌晨。”
“有时候我去叫师姐吃饭,她总是说‘等一下’,结果那个‘等一下’,就变成了凌晨。”
“后来我就直接把饭带到实验室,放在她桌上,等她饿了自己会吃。”
夜渊耳尖更红了一点,轻咳了一声。“那是因为实验做到一半不能停。”
晨曦笑着看了她一眼。“那昨晚呢?也是实验做到一半?”
夜渊没有回答,她默默把视线移开,开始十分认真地研究桌上的几杯饮料,像是那几杯饮料忽然变成了值得深入研究的新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