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水包裹着身躯,米莱尔抬起手,将额发滴落的水珠揩去。
“先生,王妃来了。”屋外的侍从敲响房门。
米莱尔看着手,盘根错节的掌纹里流动着温热、芬香的水,他抬眼,嘶哑的喉咙发出磕磕绊绊的声音,“稍……稍等。”
等米莱尔从浴缸里爬出来,穿好衣服来到正庭时,女人身着一袭红裙,优雅的翘着腿,轻抿茶水。
“还住的习惯吗?先生,”茶杯搁置在一旁的桌上,女人掀眼看来,“不习惯的话我可以为你安排新的住处。”
“不必,”终于适应了这种语言,米莱尔缓步过来,坐在女人对面,“你的愿望是什么?”
“这么直接吗?”女人轻笑,“我以为需要再献出什么。”
米莱尔端起侍从端上来的茶水,抿了一口,“你的祭品大概已经够了。”
女人支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大概?”
米莱尔抬眼,“你的愿望是?”
玛丽安抬起手,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我要荣华富贵。”
米莱尔点头,这很简单。
玛丽安咯咯笑起,手指摇晃,“第二,我要登上那个位置。”
米莱尔想了会,问:“你要我杀了皇帝吗?”
玛丽安笑:“如何做在于你,我只要结果。”
米莱尔说:“这两个愿望重合很高,你可以在许一个。”
玛丽安想了会,“我要我的血脉一直在那个位置上。”
米莱尔这次没有点头,“换一个,如何?”
玛丽安笑容一滞,“我能知道原因吗?”
米莱尔右手握住杯把,另一只手手抬起指间亮起微光,那是作为分身被分配到的能力。
“你的血脉受到了诅咒。”米莱尔放下手,对面的女人眼神聚焦,一片淡漠。
“我替祂感谢你的信仰,以及恩情。”米莱尔垂眸抿了嘴茶,“但是他的诅咒很难让他拥有那样的人生。”
沉默半响,原先笑容轻松的女人如今却满脸冷漠地看着米莱尔。
“我以为我能得偿所愿,”女人支着脑袋,艳红的长发在指尖缠绕、溢出,“神明没有眷顾我。”
米莱尔没再看她,茶杯发出“哒”的一声,他站起身,向门口走,“我不打算多留,”他扭头,“你还有一个星期思考你的**。”
他顿了顿,终是将视线从窗外的苍白雪色再次移到女人如火般的眼瞳里。
“玛丽安·西西艾克,时间会眷顾你。”
*
冷清野结束了工作,他拽了拽颈上的领带,不等部长开口,笑容温和地点头,推门而出。
手机震动几下,冷清野踏出电梯,黑暗将他拢罩。
对面似乎等不急了,微光亮起,一通电话跃上屏幕。
“滴”的一声,冷清野将手机抵在耳边,声音很轻,“喂。”
对面的声音沙哑,女人平静无澜的开口,冷清野沉寂已久的心脏猛的一跳。
“他醒了。”
*
老旧的铁门被打开,门外老旧暗黄的灯光洒进黑暗的屋内。
冷清野毫不意外的瞥了一眼屋内的人,将门关上后,打开了屋内的灯。
他视女人如空气,将公务包挂好,脱下西装随手一扔,趴在了沙发上。
女人抱臂斜靠在房间的门框上,居高临下的看着滩成一团的冷清野。
“祂认你做的事完成了吗?”女人问。
冷清野无力的抬起手,“还有一点。”
希里米娜挑眉,“他已经醒了,计划也快完成了,您竟然这个时候拖后腿?”
“没办法,我没有那么多精力。”
女人直起身,拖了把椅子坐下,“他传来消息,有其他势力介入。”
冷清野将头转过来,脸贴着柔软的布料,“敌友?”
“敌人,已经有人进入遗迹了。”
“他想如何?”
“他已经派人进去了,”希里米娜推出一个小盒子,“您有新的任务。”
冷清野静静地看着那个小盒,许久,爬起来打开了盖子。
柔软的布料小心地包裹着通明的水晶,冷清野摇了摇盒子,那枚水晶跟着摇晃,他抬眼,语气冰冷,“我已经说过,不要再复活神明了。”
“您甘心吗?”希里米娜问。
冷清野将盒子关上,推回去,“甘心如何?不甘心又如何?”
希里米娜抬手贴住男人的脸颊,靠近,“可是我不甘心啊。”
额头相抵,女人闭上眼睛,如幼孩般亲昵地蹭着,像是叹息,又私嘶哑的叫喊,“我不甘心啊,母亲。”
冷清野握住她的手,拉开她,“坐好。”
女人安静下来。
“事已定局,神明复活他很快又会沉睡,”冷清野语气淡漠,却藏了些怒气,“一但他沉睡,计划推迟,一切白搭。”
男人额前垂下碎发遮住了眉眼,西装皱巴巴的套在身上,希里米娜低下头,又将盒子推回去,“这是最后一位。”
冷清野蹙眉,“阿娜。”
希里米娜唤他往日的称呼,“殿下。”
“你不要被它影响了。”
左胸被轻戳,冷清野眉头紧锁,“他受不了刺激。”
希里米娜摇头,“殿下,他需要的就是他的情绪。”
“情绪会将阿莱拉的能力拖进去,届时一切都完成了。”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希里米娜站起身,看着许久不见的人,提起另一个话题,“那个小孩怎么样了。”
没有回答,冷清野终是收下了盒子,希里米娜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她被赶了出来。
*
女人最终选择了最后一个愿望,她放弃了许多,为了那个孩子,为了那道血脉。
一个下雪夜,紧闭的寝门后是女人尖叫,不远处,阿克苏衣着单薄的抱膝蹲在枯败的灌木后。
今夜没有月亮,孩童呼出一口雾气,寝门悠悠打开,老旧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声音,孩童俯下身子,用雪将矮小瘦弱的身躯掩埋。
一刻钟后,门再次在暗夜中尖叫,刺鼻的味道涌进鼻腔,孩童忽的跳起身,向那道身影跑去。
女人滚烫的身躯将他包裹,阿克苏被抱起,他纤细白嫩的手臂捆住女人的脖颈,声细如蚊,“妈妈。”
与滚烫的躯体不同,她的手臂湿润、寒冷,寒冰贴上脊背,阿克苏没有挣扎,贪念的将母亲滚烫的体温渡在自己身上。
刺鼻的气味浓重,阿克苏将脑袋贴上女人的颈肩,那里是最烫的地方。
女人柔软的唇瓣落在孩童稚嫩的脸庞上,她满身伤痕,鲜血染红了洁白的肌肤,她浑身上下都是鲜红的。
头发、眼睛、唇瓣、身躯、四肢,以及她的骨肉。
阿克苏终于和母亲一样,滚烫、刺鼻,他轻轻开口:“妈妈,我好冷啊。”
玛丽安在他头上印下一吻,又亲亲他淡紫色的眼睛,才抱着他往寝宫走。
“妈妈,我们要一直在一起好吗?”孩童突然开口,女人停下脚步,对上孩童困倦的眼睛。
“我长大要嫁给妈妈的。”孩童胡言乱语,语句牛头不对马嘴,“我不要睡在雪里!!”
玛丽安贴贴他的脸,“好啊。”
“雪要停了。”
*
风雪穿过平原,掠过湖水,刺透皇城的荒凉。
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贼人,一把刀,领着一千多个人,杀穿了骑士团,爬上长梯,让污血溅洒在那最靠近天的位置。
男人白发铺了满背,白到透明的肌肤缀上血点,他抬手,将那顶冠冕放在了自己头上。
阿克苏被挤得左摇右晃,他抬起头,对上了男人的视线。
好漂亮……
像是受到蛊惑,阿克苏挣开母亲的手,向那个浑身冒着刺鼻气味、危险的男人跑去。
他又跑进了雪里。
“阿克苏。”男人唤他。
孩童抬起头,天真、稚嫩的脸庞蹭上鲜血,他淡紫的眼里是他深到发黑的蓝眸,他扬起笑,抬起手,贴上男人冷俊的面庞。
“哥哥……”
“哥哥,我……”
战火纷飞中,他身后撕裂般的疼痛传来,他抬起手,远远遮住那张亘古不变的面孔。
“恨死您了……”
神衹高飞于暗色的空中,他那雪白的长发飞扬,居高临下俯瞰着渺小的人类。
“伊利厄瑞·雷诺斯。”低沉的嗓音吐出没有温度的文字,阿克苏撕心裂肺的哭喊着,也制止不了那存在于时间之海的真相,“是我杀死了你的母亲。”
明明一个月前他还送于他生辰礼,明明他出征前还像母亲一样吻他额头,为他赐福,明明封他为太子,明明,那双耳坠仍在他耳边摇曳。
幼龙长出犄角,米莱尔垂眸面无表情的看着面目可憎的青年。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胸口被贯穿,神衹看着恶龙,终于轻轻笑了一声。
祂不喜欢血,太刺眼了。
但这不是他能阻止的,血液流淌,恶龙满眼恨意,“这就是你迟迟不退位的理由。”
他突然冷笑,手中利刃陷的更深,“哥哥,你在害怕什么?”
神明轻轻眨眼,风呼啸而过,祂高高在上的看着孩童,“不是我赐予她死亡。”
笑容逐渐消失,青年面上一片茫然,他依旧毫无条件的信任男人。
“是你啊,伊利厄瑞。”男人的面部像白蜡一般融化,黏腻的黑色溶液将青年包裹。
“哥哥,我们去花园玩好不好?”孩童笑着去牵男人宽大的手掌。
流水浸染两人,孩童捞起一块凹凸不平的玻璃,“哥哥,好漂亮。”
“哥哥?”温热的吻落下,淡白的纹路出现在少年光滑的额上。
“时间会保佑你。”
“时间会让你忘记一切,殿下!”大臣苍白的脸在眼前出现,阿克苏回头,白雾中女人的身影模糊不清。
“妈妈!”少年开始奔跑,却始终抓不住自己想要的。
“阿克苏,你忘了我吗?”女人温柔的说着,“为什么?”
为什么要忘记我已经死亡?忘记凶手?
“我们被骗了。”女人的身影消失又出现在另一个地方,她好像在哭,“神明没有保佑我们。”
所以她的血脉有了诅咒,需要她献出生命去实现一个渺小的愿望。
艳红充满了天地,恶龙抱紧怀里的人,从睡梦中惊醒。
黏腻的黑液将两人包裹,恶龙宽大的翅膀掀起飓风,山下一万无际的玫瑰飞舞,尸山倒塌,怀中的尸骨散架。
恶龙从恶梦中醒来了。
*
“正在唤醒……”
“唤醒成功,好久不见,季队长。”
白石睁开眼睛,眼前冒出一个人影,他撑起身,彻底清醒。
腥臭味泡着躯体,白石不太记得刚才的梦,他向人影倾诉,“我做恶梦了,015389。”
015389的嗓音平静,他说:“忘记就好了。”
白石叹气,“我的胸口已经被刺了很多洞了,我可能忘不了。”
015389:“这只是梦,季队长。”
“015389,不要跟个机器人一样。”白石说。
这是他们的秘密,没有人知道他的脑海里有另一个人,他发烧之后,015389突然出现,无聊的修养日中白石和他相处的很愉快,所以当他让他隐瞒他的存在时,白石答应了。
前些日子他在休眠,没想到现在醒了。
“你找到认识我的人了吗?”白石想起了拜托他的事,问。
015389的休眠不如说是脱离白石独自去一个白石不知道的地方。
015389笑起来,“当然,您可以回家了。”
白石顿时将一切抛至脑后,他恢复不了记忆,所以渴望遇见家人,朋友,只要是知晓他的过往的人,他都渴望。
这种情绪他藏的很好,连阮圆都不知道。
于是什么学生,什么职责通通不管了,他在015389面前一向想一出是一出,“那么我们走吧?”
白石爬起身,血水“哗啦啦”的落下,几块玻璃随着浪花轻轻撞过来,白石手中凝出一把弯刀,他一跃,尸山之上,男人赤脚踩着尸骨,回头看过来。
“哥哥,你醒了?”男人笑眯眯的问。
015389出声,“季队长,遗迹已经被污染了,只要杀了他就可以出去了。”
火花乍现,男人提刀挡住白石劈过来的刀,歪歪头,“哥哥,你又要杀我吗?”
海浪拍打着尸山,昏迷不醒的人被全部冲上岸,男人问:“那他们怎么办啊?”
全部都是梦,白石意识到从他踏进这里,一切都是梦,遗迹之主被困在了往事之中。
真好,白石不合时宜的想,他有独一无二的锚点。
往日隐藏在平静表情下的性格彻底冒出来。
白石旋身,利刃换手,刺向男人的胸膛。
“噗”的一声,男人身体里流出黏腻的黑液,白石拔出刀,将男人踹远。
那漂浮的粘液随之飞远。
脚下的尸山突然倒塌,白石被玫瑰包裹。
女人被男人搂着,洁白纤细的脖颈流出乌黑的血液。
男人托起女人的手,抬眼笑着看向白石,“哥哥,他是我的妻子。”
女人一袭白裙,手中一捧盛开的玫瑰,她脸上是白石熟悉的笑。
杀死他的笑。
空中浮现水珠,白石抬手,水珠汇聚,向男人砸去。
另一个身影出现,男人曲肘,女人优雅的挽住男人。
“这是我的母亲。”
身后靠近一道微凉的气息,白石曲肘向后砸,男人出现在面前。
“你是我的哥哥。”
白石抿唇,觉得情况有些棘手。
“我们是一家人啊,哥哥。”
“你为什么要杀了我们?”
“为什么呢?哥哥?你不爱我们吗?”
恶龙长出犄角,张开翅膀,语气温柔。
“我为你做的身体,你不喜欢吗?”
“为什么要回到原来的躯体里?”
“忘了一切,我们永远在一起不好吗?”
白石现在看不见自己的样子,但原来的短发现如今贴满了后背。
男人还再说,语气平静,温柔,但白石看着周围接触不良般闪烁的画面,觉得这个污染物崩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