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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初遇还是重逢

将近一月的路程,和亲队伍终于抵达了荣国的京城。

荣国百姓见到如此大阵仗的队伍,都好奇地挤在街道两侧,无论男女都探着头往商云倾的马车方向望去,想看看这个从朝国远道而来的公主长的是何种模样。

商云倾对这些并不感兴趣,从进京开始,她就没再掀开过车帘,只安静坐着闭目养神。

知夏倒是好奇地掀开帘子看了几眼,没过多久又放下了,嘴里嘟嘟囔囔的:“我瞧着这荣国的人和我们那的长得也没有什么区别嘛,无趣得很。”

清雨没看也知道没什么好看的:“荣国跟朝国本来区别就不大,不过是一个地势偏南一个地势偏北,要说有区别的怕只有那些蛮夷人长得不太一样了。”

知夏撇了撇嘴:“蛮夷人我才更是没兴趣,不看了不看了,料这荣国也找不出比殿下更好看的人来。”说着,知夏又往商云倾那边靠近了一点点:“还是殿下最好看了。”

商云倾也被她逗笑了,伸手轻轻敲了敲知夏的头:“好了,就你最会贫嘴,惯会逗我开心。”

“奴婢可是实话实话!”

这一路上,有知夏和清雨在旁时不时斗嘴几句,倒也显的没有那么烦闷了,没过多久马车便停了下来。

他们刚到荣国需要休整几日,鸿胪寺特意在京城安排了一套别苑,供和亲队伍一行人暂住。

能看出荣国对这次和亲也是重视的,一行人住的别苑瞧着规模甚大,只是稍逊色于王府的规格。

走至院中,商云倾一眼就看见了庭院正中种着一棵长势极好的梨树,如今刚至四月,那梨花已开了不少,远远瞧去很是壮观。

知夏也感叹道:“这么巧,殿下最喜梨花,如今这院中居然种着这么大一棵梨树,这树瞧着怕是得有百年了吧。”

身后跟着的鸿胪寺少卿趁机说道:“公主喜欢就好,这别苑是四殿下特意为您挑选的,公主远道而来,四殿下说这里您或许会喜欢。”

商云倾说道:“劳烦各位费心了,这里我的确喜欢。”

鸿胪寺少卿弯腰拱手行礼:“公主客气了,这都是下官应该做的,那公主您先休息,下官就不继续打扰了。”

商云倾点点头,清雨跟出去送客,只剩下知夏在旁边。

见人走了,知夏才继续说道:“刚刚那人说四殿下,那不就是殿下您未来的夫婿吗?”

商云倾望着院中那棵梨树,喃喃道:“恐怕不是巧合,或许我们曾见过……”

商云倾在朝国宫中时一向不愿暴露自己的喜好,唯有在衡王府时,她才常常坐在府中那棵梨花树下高高的秋千上,她喜欢荡秋千,越高越好,仿佛能飞过院墙,到那天上的月宫里去。

梨花将落时,她便将花瓣采去酿成梨花醉,埋在树下,等到商景衡回来时,再一起挖出来喝掉。

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衡王府一惯冷清,她身边来来回回也不过就这几人。

商云倾走到树下,手抚上梨树,喃喃说道:“只是可惜,没有秋千了。”

就好像回不到衡王府了,至于那位刚刚回荣国的四皇子,或许会是故人……

商云倾一行人长途奔波,直到昨日才难得睡了一次好觉,直到次日正午,商云倾才被清雨催着起了床。

用完午膳,她又走到了院中那棵梨树下,只是今日又有些不一样了,院中那棵高大的梨树下系着一个高高的秋千。

她回头看向不远处的角落阴影里,姜何站在那里,她便知道定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搭的。

昨日她不过无意间多说了一句,没想到便被他记了去。

商云倾站在秋千前朝他招招手,姜何眼神闪烁了一秒,而后便走过来站在了商云倾面前。

“这是你昨晚做的?”

姜何抬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又将脑袋沉了下去。

商云倾觉得有些好笑,姜何的个子如今少说比她高了一个头,但每次见她却站在离她一臂的距离低着头不敢看她。

商云倾又转头看了看那秋千,说道:“但这太高了,我够不着。”

姜何终于抬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秋千确实有些太高了,已经到商云倾胳膊的位置了。

他这才终于反应过来,往日在衡王府时,那秋千虽然也是这般高,但那时商景衡还在,每回总是能将她稳稳当当地抱上去。

如今他只记得商云倾喜欢,却忘了少了一个人。

半晌,他走到商云倾前面,蹲在秋千前,单膝跪地,终于抬头朝商云倾伸出手,他让商云倾踩着自己的肩膀上去。

商云倾没有拒绝,姜何向来便是事事都想替她做到最好,她从来都是理所当然地接受。

她坐了上去,姜何在背后轻轻推着她的肩膀,秋千往上荡着,恍惚间,她甚至觉得自己回到了在朝国衡王府的日子。

不知何时,商云倾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她顺着那感觉望去,瞥见不远处有人正在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见她终于发现了,那人也笑了,缓缓走近。

“无意叨扰,只是我等了许久都未见到公主,有些好奇公主是不是将我忘了……”

商云倾也盯着那人瞧,似乎终于想起来了,今日慎王府递了帖子来,说想见一面,但商云倾今日被这秋千吸引了目光,竟是将此事忘了,也不知道这慎王在前厅等了多久了。

周慎穿着一身玄色绣着暗金流云纹样的长衫,如墨长发被一顶白玉银冠束起,生的清隽冷冽,浑身散发着淡淡的疏离感,偏此刻眉目含笑,瞧着竟有些温柔。

秋千停了下来,商云倾也笑着回话:“是我不好,竟忘了慎王殿下还在等我,是该赔罪的”

说着,见商云倾想从那秋千上下来,周慎便伸出手想去扶她,但姜何随后从秋千后绕过来,又像之前那样,单膝跪地,让商云倾踩着他的肩膀下来。

两人一个跪着,一个站着朝她伸出手,商云倾只是瞥了周慎一眼,便还是顺着姜何的臂膀下来了。

周慎的手就那样顿在空中,笑容僵了僵,只是一秒又恢复如初,笑容和煦:“那公主想怎么赔罪呢?”

商云倾朝周慎靠近了一些,开口说道:“初次见面,我也没什么好送给慎王殿下的,不过看着这满树梨花,我倒是想亲手酿几壶梨花醉,到时候送给慎王殿下做赔罪礼可好?”

这回倒是周慎垂眸,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初次见面吗?明明是好久不见……”

周慎看着眼前笑盈盈看着他的商云倾,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五年前……

周慎自记事起便随母亲待在朝国,可他知道自己不是朝国人,只是母亲不愿提及过去,也不肯告诉他父亲是谁,那时他随母姓,名唤齐慎,字谨之。

多年来,因为母亲未婚生子,又是独自一人将他抚养长大,他们的周围总是裹着挥之不去的闲言碎语。

母亲说为了清静些,总是带着他搬家,越走越远,可他心里知道,母亲似乎对于荣国总是抵触的,似乎是害怕他在荣国会受到什么不知名的威胁。

周慎没有追问过,只是默默地跟在母亲身边,母亲身体不好,他怕让母亲多思忧虑病情会更严重。

但母亲的身体还是每况愈下,他带着母亲四处寻医问药,但都收效甚微。

五年前,他带着母亲辗转到了朝国王都,可多年来因为母亲的病家里已经穷困潦倒,他们已经没有多余的银钱了。

母亲也劝他:“谨之,阿娘的命便是如此,不要再为我伤神了……”

他不愿认命,他什么苦都能吃,他就这一个亲人,他舍弃不了。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已经走投无路了。

彼时商云倾为了替商景衡积德祈福,在暗中救济了不少流民,让他们有了临时落脚的住处,不至于横死街头。

商云倾有时还会在善堂出义诊,为一些穷苦百姓看病,分文不取只说替前线将士积德。

只是周慎没想到,商云倾会亲自到他那偏僻破旧的住所替他母亲看诊。

商云倾没多解释,只告诉他是邻里见他孝顺又可怜,才拜托她能来帮忙看看。

那时她头戴着帷帽遮住脸,没人知道她究竟是何人,只当她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因为商云倾的出现,虽然他的母亲还是没能度过那个冬天,但至少在生命的最后一程不是只有无尽的痛苦了。

那时他觉得上天似乎还是怜他,所以才派了人来拯救他。

可人生漫漫长夜,此后又只剩他孤身一人,他也不知该何去何从。

后来,他常常在商云倾出义诊时在善堂帮工,他就那样悄悄地看着她,虽然看不见她的脸也不知道她究竟是什么人,但似乎就这样默默待在她身边也很好。

只是他也没意料到,他会撞见商云倾和商景衡碰面。

那时商景衡刚刚回王都,在城门外,商云倾远远便去迎接他了,商云倾见到商景衡时便如同一个稚童,笑着跑着扑向了商景衡的怀里。

“哥哥,你终于回来了!”带有一丝撒娇意味的声音响起。

周慎离得有些远,可他日日关注那人,这声音即使和平常听到的有些不同,他却还是听出来了。

如今如此鲜活明媚的公主,和那救苦救难的医师是同一人,难怪医师总说是为了前线的将士祈福,原来是因为她最重要的人也在前线。

他看着远处久别重逢的二人,突然在想,自己有没有机会能离她更近一些呢,哪怕是再近一点也好。

自商景衡回王都之后,商云倾便不再出义诊了,毕竟于她而言,最重要的人就在眼前,也不必再将希望寄于那些虚无缥缈的事情之上了。

周慎很久都没再见到她,可是心里的欲念不受控制地疯长,自从母亲死后,商云倾成了他在这世上唯一的精神依托。

苦海无边,唯有她是一叶扁舟,似乎只有抓住她才能让他不至于永远在苦海中浮沉。

所以他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决定,在商景衡再次离开王都之时,他去参军了,投在了商景衡的麾下。

在他的刻意接近之下,他渐渐和商景衡走得越来越近。

他们一起并肩作战,他也努力像商景衡一样,似乎这样他也成为了一个像商景衡一样光辉伟岸的人。

闲时他常听商景衡说起商云倾,在商景衡的口中,商云倾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人,她美丽善良、温柔耐心、活泼开朗,是像天上的太阳一样明媚的人。

和他记忆中的人一样又似乎不太一样。

那时他常常幻想自己有朝一日是否也能让商云倾注意到他呢?可是他又害怕看见她,对于他这样常年活在黑暗中的人,他怕他会被灼伤。

后来一次战事中,敌军的剑伤淬了毒,危急关头是他替商景衡挡了剑,那剑虽不致命,却让他昏迷不醒。

在晕过去之前,他竟然有些高兴,就这样死去也好,救命之恩他还了,他也能当一回英雄了。

如果他因为救商景衡死去的话,她会记得他吗?

可他没能死成,他又被商景衡从鬼门关拖回来,只是他中毒太深,军医也束手无策。

在回王都述职时,商景衡将他也带了回去,被安置在衡王府。

他浑身都动弹不得,灵魂就像被困在一个狭小的黑匣子里,除了黑暗什么都没有。

直到他听到耳畔有人在说话,轻柔得像是有人在呼唤他,他拼命地想要挣脱这囚笼,终于在他快要精疲力尽之时睁开了眼。

只这一眼,他便正好对上了一双眼,微风从窗边悄悄溜进来,吹动眼前人耳畔的发丝,睫毛轻颤,眼波流转,晨光照着她侧脸,美得像画中走出的仙子。

那时他的心跳似乎都停了,一眼万年。

见他醒来,眼前那人也很高兴,看着他笑着说道:“哥哥,你瞧,我就说我能医好他的。”

旁边传来激动的声音:“太好了,我就知道我们倾倾是这世上最厉害的医师!”

说着,那人便也来到了周慎的面前,似是终于松了一口气:“谨之,你可算醒了。”

周慎说不出话,心中却是震颤,他第一次离她这么近,近得仿佛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他感觉自己的心在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

她又一次救了他。

为了能在商云倾的身边待久一些,他常常不遵医嘱,偷偷将伤口弄得撕裂,但在商云倾的医治下,周慎的伤还是恢复得很快,他很快便能下地行走了。

当他终于自己能独立下地活动,推开房门想要看看外面的阳光时。

刚到后院,他便看见院中那棵高大的梨树下系着一个高高的秋千,少女在秋千上高兴地笑着,那样明媚耀眼。

商景衡在少女背后稳稳地托住她,每一次都将秋千推得更高。

人总是贪心的,他就那样在角落看着,心底的妄念不受控制般扎根,他甚至幻想如果此刻能和她并肩而立的是他该多好……

可他知道自己不配,他什么都不是,也什么都没有。

周慎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他自认为自己的一切都隐藏得很好,待他病好了,商景衡和商云倾还将酿好的梨花醉拿了出来,庆祝他的康复。

可只有他知道,他心中的欲念在不断膨胀,就快要将他吞噬,他不敢再待在商景衡的周围,他害怕自己越来越想代替他。

所以他狼狈地逃走了,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走得再高些,走到他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她面前告诉她一切。

他回了荣国,历经千辛万苦才终于走到现在这个位置,他觉得自己终于有资格站在商云倾的身边了。

只是似乎,商云倾从始至终根本没有记住过他。

见他发呆良久,商云倾开口唤他:“慎王殿下?怎么了?可是觉得梨花醉不好?”

他回过神来,收敛了情绪,又换上他最标准的笑容:“没什么,想起来一些往事,另外……梨花醉很好,那便说好了,下次见面要喝梨花醉,就你和我。”

他看着她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就你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