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安捏着他的下巴让他直视自己,“你若是跑了,那我可真是全家都给你陪葬了。”
叶钦时认命似的闭上眼睛,轻声说:“我不跑,将我松了吧,很痛。”
苏念安皱眉咬紧牙关,还是将他手上的铁链解开了。
叶钦时手臂被绑了许久,放下来的时候痛哼了一声,揉了两下后吃力的站了起来。
“坐到榻上,我帮你涂药。”
叶钦时愣了一下,说:“不用了,药给我,我自己涂。”
苏念安戏谑道:“太子哥哥连伺候的人换成女子都习惯不了,还能习惯没人伺候吗?”
“我说过,别叫我太子。”叶钦时声音有些冷。
“怎么?当年特许我可以叫的称谓,如今也不肯了?”苏念安倒了杯茶。
“我不是这个意思。”
苏念安哼笑一声,伸手扶了下叶钦时胳膊,将倒好的茶水给他。
苏念安想了想说:“京兆府必然是和那间当铺事前约定好了,正好在抓人之前送去证据,好让你那个幕僚百口莫辩。”他边说边掀开叶钦时衣服的双襟,手指蘸了药膏,轻轻涂在伤口上。
叶钦时的伤比他想象的稍微严重一些,诏狱的人显然是得了什么吩咐,鞭痕都重复落在同一处,有几处几乎是皮开肉绽。
上药的时候叶钦时痛得微皱眉:“就怕当铺近日要避风头,不会再用私银流通。”
苏念安沉声说:“我会派人在东都各个当铺秘密搜查,我倒要看看是哪一间当铺,竟敢如此胆大包天。”
“我若要回宫,除了要得到当铺剩余的私银,还必须要找到他们私自开采银矿的具体位置,将功赎罪,父皇才有可能不计较我私出诏狱。”叶钦时手指拨了拨茶盏,“你有人可用?”
他想到苏念安身无一官半职居然能从守卫森严的皇宫将他劫出来,除了宫内禁军有人接应,宫外也需要缜密的部署。
苏念安笑了笑:“雪月楼啊。”
“你开的花楼?”
苏念安侧头盯着叶钦时的双眸,读出了一丝凄然的意味。
武阳侯独子本应该承袭爵位,大掌兵权,守卫在西南宜、康、凉三州的边境线上,封狼居胥成为千古名将。
“如何?知足不辱罢了。”苏念安有些漫不经心,“商贾虽为末流,但我用开赌坊赚的钱开了花楼,又从漠北战场和人贩子手里捡了些女孩,给了她们一个落脚的地方,我挺怡然自得的。”
叶钦时心里不是滋味,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史书留名还是遭人嫌弃,我都不在乎。”苏念安说,“有条命已经很好了,尊如景王,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是,我不如你。”
叶钦时骤然猛烈咳嗽起来,他拢起衣服,用手遮住口鼻。苏念安见他摊开的手掌都是咳出来的血,吓得脸色一变。
“冷云,快叫大夫来!”苏念安朝门外喊了一声。
他是将叶钦时迷昏了从昭狱带出来的,又用铁链捆了一天,现下叶钦时咳了血,苏念安心里自责,自己不应该苛待叶钦时。
“无妨。”叶钦时抬手将嘴角的血一抹,“查当铺的事情让风无痕去办,雪月楼的姑娘另有大用。”
“你要如何?”
叶钦时说:“将东都地图拿给我。”
苏念安取了份地图,铺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严贵妃现在如此咄咄逼人,一方面想将我这个本来就在的障碍清理了,另一方面一定是我那个好二哥捅出什么篓子了。”叶钦时的手指从地图上扫过,在东都城外北方的白鹤山点了一下,“严相将二哥放在工部任职,本意是想借着修水渠的功绩让百姓记得他的好,没想到他可倒好,在山里搜银矿。”
苏念安垂眸看地图,问:“你已经知道银矿在哪了?”
叶钦时摇头,“还不知道,但不会离白鹤山太远,私自开采银矿此等大事二哥必定是要亲自监督的。”
苏念安琢磨着,“你要出城?”
“正是。”叶钦时目光凌厉,“京兆府不堪用了,刑部侍郎徐子温过去是老师门生,或可说服他助我们取证。”
说话这时,叫的大夫已经到了,进来行了个礼,跪在地上帮叶钦时诊脉。
大夫搭完脉又看了看叶钦时面色,说:“公子这是长期心气郁结,气血运行不畅,加上外伤没有及时处理,淤阻肺腑,所以才会咳血。我为公子开几副药,一定要按时服药。”
冷云领着大夫下去开药,苏念安还在思索刚才大夫说的话,没有出声。
叶钦时手指叩在桌角,说:“我写封信,帮我送到徐子温府上,若要确保顺利出城,还得他帮忙。”
苏念安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沉闷地“嗯”了声,出门下楼了。
这一晚叶钦时做了许多梦,掺杂着一些遥远模糊的记忆。
他看见年幼时的苏念安跟在自己后面跑,开心的叫着“太子哥哥。”
他们在宜州,跟着武阳侯学习搭弓拉箭,叶钦时跟苏念安说:“念安,有一天你也会承袭武安侯的爵位。我当皇上,你我共同守着这河山!”
叶钦时听见武阳侯在他背后欣慰的哈哈大笑,高声称好。
可是当他回过头,武阳侯却被利剑刺穿了胸膛,双膝跪在他面前,血泪聚下,“太子殿下,罪臣以后无法护着殿下了,殿下一定要平安快乐的长大啊。”
叶钦时转身去找苏念安,却发现刚刚还在身畔的人再也不见踪影,他焦灼的跑遍了整个武阳侯府。
恐惧感像是兜头浇来的冷水,令叶钦时霎那间清醒过来。
他翻身坐起,仍觉得心口冰凉,后背被吓得汗涔涔的。窗外微微破晓,透进少许光亮,叶钦时借着光看到苏念安和衣躺在床边的榻上。
他竟不知道苏念安是何时折返回来的。
叶钦时忍着声音轻咳了两声,将喉咙里翻涌上来的血生生咽了回去。
榻上的苏念安听到动静,立刻睁眼翻身下塌,来到床边,抚着叶钦时后背,问:“怎么样?”
叶钦时摇摇头,“没事,你怎么睡在这?”
苏念安收回手,转过身让叶钦时看不见他的脸,回答:“半夜睡不着,怕你死在我雪月楼里。”
叶钦时半晌没说话,起身穿衣服。
“徐子温半夜派人传了信回来,我已拆开看了。”苏念安起身拿了大氅递给他,“他应了。”
“嗯。”叶钦时皱了皱眉。
“怎么了?”
“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我这个二哥有个最明显的特点,”叶钦时系好大氅,说:“他太蠢了。”
两人下楼时,冷云已在马车边等候了,她掀开车帘,说:“公子,都准备好了。”
苏念安坐到马夫的位置,说:“不用换了,你跟景王进去坐。”
马车到了城门处,果然每个出入口都守了两名金吾卫,提着长刀按个询问。
“出城干什么的?”一个金吾卫走上前,“车里坐着什么人?”
苏念安见状有些殷勤的回答:“军爷!我医馆出了疫病!得赶紧带着这丧星出城避避!”
车里传来叶钦时剧烈的咳嗽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要咳出来了。
金吾卫用刀将门帘挑起来远远瞧,叶钦时戴着个帷帽,一身白色的衣服上尽是咳出来鲜红的血,像是冬日烂在雪里的梅花,人是倚在身边女子怀里的。
一旁的冷云声泪俱下,情真意切的哭喊:“公子!你怎么了,公子!”
金吾卫没看见叶钦时的脸,有些犹豫。
这时远处的徐子温策马急行上前,骤勒缰绳,马蹄高高扬起在那金吾卫眼前不远的距离晃了一下,腰牌和佩刀撞了个叮当响,他吼了声:“刑部出城办大案,没有问题将人快点放了。”
金吾卫将门帘放下,向后踉跄了两步,说:“走吧,走吧。”
一行人出了城,叶钦时咳嗽仍没止,方才他故意在城门处将晨起忍着的那口血咳了出来,现在不知道是舒服还是难受。
苏念安回头一看,眼神冷下来,“昨晚你没喝药。”
“城门那一列金吾卫都是来找我的,谨慎点总没坏处。”叶钦时胸口起伏,缓了缓说:“等下找间客栈将衣服换了。”
苏念安“嗯”了一声,思虑片刻将想说的话咽回了腹中。多年未见,重逢之后他总想挖苦叶钦时,但瞥见叶钦时袖口和前襟上的血,所有的话都噎在喉间。
徐子温策马追了上来,在马车外叫了声:“殿下。”
叶钦时将车帘挑起,说:“此事多谢你。”
徐子温在马上毕恭毕敬行了个礼,“为殿下效力,微臣万死不辞。”
白鹤山距离东都城并不算远,两个时辰后,几人行至一个镇子,此处离白鹤山只有不到十公里。
冷云找了间客栈,伙计将马车引到院子,说:“有什么要求,客人尽管吩咐,小店应有尽有。”
苏念安将一付药递给他,说:“将这药煎了,再烧壶热水来。”
“好嘞,您稍等,马上来。”伙计提着药一溜烟走了。
叶钦时下马车后,站在院门口观察了下附近的几家住户,抬步进了院子。
他将大氅脱下来,坐在榻上,冷声道:“有问题。”
苏念安点了点头,目光渐凝,“小小一个镇子,目光可及之处居然有好几家都在办白事。”他给冷云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去门口把守。
不多时,烧水的伙计回来了,叶钦时已将带血的衣服换掉,穿了一身花青色常服,问:“镇上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么多住户都在办丧?”
伙计泡了壶茶放在桌上,又将剩余热水倒在盆里,答道:“客官不是本地人吧,前段时间有东都来的大官征集镇上的住户去做工,可是没成想,好多都死在了山里,还是有人上山砍柴才发现的尸体。”
苏念安将毛巾泡在热水里,拧干了递给叶钦时。
“有活着回来的吗?”苏念安问。
“...没听说有人回来了”伙计愣了一下,“剩余人应该还在帮大官干活,听说每个月都往家里寄钱呢。”
叶钦时用热毛巾擦了把脸,递给伙计纸笔,说:“将尸体发现的位置画出来,你就可以走了。”
“诶。好好好!”伙计接过纸笔,“您放心,我天天跑前堂听镇里人议论多了,位置都知道的大差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