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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八 月圆

“只是件东西?”玄霁嗤之以鼻,“那还不好办,只要你守诺,就算是天上的星星,水里的月亮,我也一样给你带回来。”

“玄公子不要高兴的太早,这件东西跟那些寻常的宝贝可不一样。我要你取的是——灵根。”

灵根是世间人人都天生携带的东西,与浑身经脉相连。若天赋好,那后期的修道过程就简单些,譬如玄霁,别人用十成努力,玄霁他们只需五六成;若天赋差,靠努力也能弥补,勤能补拙么。

但无论如何,修炼本身就是将天地灵气凝结汇聚入自身经脉,要自灵根而发。没有灵根就是半个废人,无法修道不说,日常起居也会有诸多痛苦。

玄霁从未听闻还有能将灵根取出的方法,他刹时间愣了神:“你让我去取谁的灵根?这跟杀人放火不也没什么区别......”

“是我自己的。”

玄霁瞪圆了眼睛。

他早就奇怪,身为凤羽国的皇子,顾昭衍怎么会是个没有任何修为的废人。原来竟是因为他全无灵根,这也难怪他一直重病缠身,秦将军等一众将士们不服他了。

正聊到此时,帐篷外忽然有一小卒冲主帐叫嚷道:“殿下,您别忘了时辰,现在是......”

话音未落,顾昭衍脸色骤变,起身便要离开。

青崖随他一起,玄霁正奇怪,顾昭衍却脚步一顿,接着直直向前栽下去!

他顿时吓了一跳。

还好青崖眼疾手快扶住他,主帐的门帘动了动,外面的人听到了动静,正打算走进帐篷中来。

“别进来。”青崖厉声训斥。

帐篷的门帘不动了。

片刻,外面又传来小卒闷闷的声音:“殿下说让我子时来叫他,他......有没有什么吩咐?”

青崖顿了顿:“不必,我在这里照看他,你们去忙吧。”

小卒不声不响地走开了。

玄霁向前蹭了蹭,来到青崖身边。

顾昭衍倒在青崖怀中,蹙着眉,脸色苍白无比,早就没有了刚才两人相见时的那种神气。

他双眼紧闭,牙关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额头上墨色的长发被冷汗浸湿,贴在额角。

这岂止是体弱,根本是将死之人才有的神色。

玄霁没想到刚才还雄心勃勃跟他谈条件的顾昭衍身体竟然差到这个地步。他有些错愕,喃喃道:“他......他这是怎么了?”

青崖干脆打横将顾昭衍抱了起来,快步向屏风后走去。

这里摆着一方床榻,应是顾昭衍休憩的地方。那件月白色的衣袍挂在床头,榻上被褥凌乱,床边的方桌上还零零散散摆放着些兵书和杂物。

他二人其实身高差不太多,但此时顾昭衍倒在青崖怀里,倒显得十分娇弱。从袖口中伸出一节雪白的手臂来,垂在身侧。

他太瘦了。

站着的时候还不感觉,这时玄霁才发觉他的手腕细得惊人,足足像个少女。玄霁一只手就能圈住他的小臂,他的手指瘦到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清晰可见。

“来帮忙。”青崖皱眉吩咐。

玄霁不情不愿地照做。

他虽依然把顾昭衍看作仇敌,但玄霁到底还是个善良的少年,任谁看到顾昭衍这样脆弱的模样,也没办法完全视若无睹。

青崖将他放在床榻上,让他依靠着自己的肩膀,玄霁为他盖上被褥。

在这期间,青崖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顾昭衍。

他对待玄霁,就像一个可有可无的仆人,不对,或许连仆人也算不上,他只是把玄霁看作一个阶下囚,一个被囚禁的俘虏。

玄霁心里莫名有点不舒服。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在陆府的时候,陆长庚是一直围在他前后的,府中的仆从、将士们也都把他看作陆家的大少爷,从未有人这样无视过他的存在。但在这里,他感觉到自己是多余的。

“喂,他到底怎么了?”玄霁忍不住问。

听到玄霁的声音,顾昭衍沉重地喘了几口气,勉强将眼睛睁开一道缝隙。

青崖责备的目光马上追了上来。

他仔细探了探顾昭衍的脉象,眉心紧拧着。过了阵,道:“把桌上的温水拿来。”

玄霁哪里受过这种气,当即一脚踹开脚边的矮凳:“什么东西,我不知道在哪儿,谁想喝谁拿。”

“你......”

青崖哽住半晌,无奈,又道:“那你来帮我扶住他。”

玄霁翻了个白眼,一只手替他支住顾昭衍。

离得近了,他才感受到顾昭衍热的发烫的体温,还有发着抖的身体。

这时应该是个刺杀他的好时机。

玄霁思索着,另一只手在腰间摸索了一阵,然而什么都没摸到。

他的折扇还在外面桌子上放着呢。

玄霁心里一阵懊恼,想偷摸混出去拿,忽然身边一阵凉风,耳边传来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你在找这个?”

他的折扇“砰”一声被人摔在一旁的桌子上。

玄霁:......

脾气还挺大。

他撇撇嘴,够着手去摸扇子,青崖一掌拍出去,扇子向前滚了几圈,离他的手指尖留出了几寸距离,看得见就是摸不着。

“你!”玄霁气恼极了,当即就要丢下顾昭衍站起身去拿。

青崖脚尖抵在他胸口:“别耍心思。”

“......”

“老实在这儿呆着。外面的将士们早就恨毒了玄霄国,我可保不住你的命。”

玄霁虽然心中有万般不情愿,也只能暂时留下。

他看着青崖将温水倒在茶碗中,凑到顾昭衍唇边一点一点地喂下,动作细致而温柔,跟刚才对待自己的态度完全不同。

这种态度他曾经在茶馆中听过,也在风月楼里见过。那些男欢女爱的人们,对待自己的伴侣就是这个态度。

他早就奇怪青崖这样不知来头又修为极高的人,怎么会心甘情愿在一个毫无灵力的病秧子手边做事,原来他们两人是......那种关系?

玄霁越想越复杂,看青崖的眼神也变了。

青崖继续为顾昭衍喂着温水,不动声色:“看什么?”

玄霁一个机灵。

他侧过脸来,眯着眼睛,像只狐狸:“你若是再胡思乱想,我干脆直接把你敲晕。”

他那么心狠手辣,玄霁相信他说的出做得到。

但玄霁向来嘴硬:“谁胡思乱想了?说别人胡思乱想的人才是真的胡思乱想。”

“胡搅蛮缠。”

“说别人胡搅蛮缠的人才是真的胡搅蛮缠。”玄霁道,“你这人好生奇怪,我又没惹你,怎的就跟我过不去?”

青崖没说话,将最后一口水喂进去,又卷起顾昭衍的衣袖,为他把起脉来。

“好吧。”玄霁自言自语,“我承认前来刺杀顾昭衍是我欠考虑,落在你们手里我也认栽。但是刚才他不是说了要放过我们吗?还有,他的灵根到底怎么回事?他不会就是因为这个才......”

青崖冷冷瞪了他一眼,玄霁适时噤声。

把了会儿脉,青崖两指在顾昭衍胸口穴位处点了几下,手掌贴在他胸前,白光自他手中亮起,源源不断地涌进顾昭衍胸口。

又过了一阵,有灵力的安抚,顾昭衍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蹙起的眉头也舒展了些。

青崖轻声道:“放他躺下吧。”

顾昭衍此时似乎是睡着了,青崖拿起落在一旁的被褥,轻轻盖在他身上。

然后拖揪着玄霁的脖领子大步走到屏风之外。

他刚才对顾昭衍分明不是这样!

玄霁亲眼看见他为顾昭衍喂水时是多么温柔,刚才为他输送灵力时又是多么焦急,活脱脱像个照顾丈夫的小媳妇。怎么丈夫睡下了,小媳妇就突然变了脸色,对自己这样粗暴!

他有些不满地挣脱开青崖:“你弄疼我了!”

青崖阴沉着脸:“你刚才在他面前胡说八道什么?”

瞧瞧,原来是小媳妇生气了。

玄霁白了他一眼:“想让我去为他办事,自然要说清楚前因后果。我连他的灵根在哪里都不知道,怎么替他取回来?”

“那你也不能在他面前提这种话,你知不知道他......”

“我提了又怎样?他都昏过去了又听不见!这种事有什么藏着掖着的!”玄霁又来了火,“自己是个病秧子还不让说了?再说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青崖又眯起眼睛,像盯猎物一样盯着他,手里泛起带有灵力的白光。

玄霁马上正色:“......好,我不说了,等他醒了再聊。”

两人于是分别坐在桌塌两侧,嘴上虽不言语,实际却各怀鬼胎。

玄霁憋闷了阵儿,果然还是憋不住:“......他什么时候能醒?”

青崖闭着眼打坐。

“我知道你讨厌我。”玄霁道,“我这人就这样,能跟我处得来的关系特别好,但是不喜欢我的人也多了去。”

青崖冷冷白了他一眼。

“......我意思是你不要因为讨厌我就觉着我会怎样,我不是这种人。”玄霁诚恳道,“咱们现在是合作关系,你看,顾昭衍已经决定这件事让我去做,我起码要知道前因后果不是?”

去你妈的。

玄霁心里想。

他堂堂天衍神都的大少,玄霄国谁不给他点面子,能让他这样低三下四地跟人认错已经是蝎子拉屎独一份了,这狗青崖还要怎样?

桌子那端的狗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睛,薄唇轻启:“你想知道什么?”

早该是这个态度。大度的玄大少决定在心里原谅他:“全部。”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

“我知道的也不多,只是大概。”狗说话了,“你知幽篁国国力强盛,凤羽国资源匮乏,为何两国却能数十年交好?”

幽篁国位于南边群山丘陵之中,那里人杰地灵,物产丰饶,是不可多得的风水宝地。因为丘陵环绕,在地理位置上也占尽了优势。北邻玄霄国和凤羽国,东临沧海国,但与三国关系都尚可,并不像玄霄国一样是众矢之的。

而能与善战的凤羽国达成这等协议,据说是因为......

玄霁不屑道:“听说凤羽国大公子自愿入赘幽篁,想必是两国贵族多有联系,佳偶天成。”

“错了,是做质。”

玄霁一愣。

“顾国主与幽篁上代国主盛朝早有约定,两国永不交战。作为交换条件,凤羽国二位皇子必须送去幽篁做质子,而幽篁国则愿年年赠与口粮物资,保凤羽国不受饥寒困扰。”

“顾公子是天潢贵胄,天资极好,本应在修道上极有天赋。但不足五岁时就被送去幽篁,灵根被夺,再无修道可能。身体一日弱过一日,每逢月圆夜,还要承受剖心之痛。”

青崖顿了顿,“就像你刚才看到的那样。”

若顾昭衍本就是个普通人,灵根薄弱就罢了,偏偏他又是个天赋极好的,灵根生生被剖,自然对他浑身经脉毁坏极大,需要承受的痛苦之大,令人实在难以想象。

玄霁感觉自己身上也忽然不舒服起来,他抬手摸了摸鼻尖:“怎么会这样?幽篁国竟然这样狠毒?”

青崖继续闭上眼睛打坐:“你认为是幽篁国干的?”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青崖薄唇轻启,“是凤羽国的大公子,幽篁国国婿,他的亲哥哥。”

“——顾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