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把破笛子骂了八百遍,面上只能装傻,笑着硬撑着头皮弯腰,把散落在地上的符纸一张张捡起来,宝贝似的揣回怀里。
这十多张符可是他在荒域捡了好久的符纸才画成的,金贵得很,平日都舍不得用。
他低声道:“破笛子,净给我找事,我可不去淌这趟浑水。”
捡完他拍了拍灰,贴着墙根就想往旁边窜,尬笑着打圆场:“误会误会,各位忙你们的,我就是路过掉了点东西。”
脚步刚挪出去半步,腰间短笛骤然一沉,不是发烫,是实打实的坠重,像凭空变成了块千斤重的寒铁,拽着他的侧腰往回扯,左右迈步都不行。
他暗自咬牙往旁边使劲挪了挪,笛子反而更沉,坠着他的腰往下都塌了半分,摆明了就是不让他走,非要他管这闲事。
沈砚辞:“……”
行,算你狠。
合着捡回来的不是件法器,倒是个祖宗。
“等到了落霞镇,第一件事就把你卖了!”
他咬了咬牙,站直身子,懒懒散散抬眼看向三个密探,语气里全是被逼无奈的不耐烦:
“我说几位,大庭广众欺负个小姑娘,幽域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
他步子迈出去,果然这会儿笛子又恢复原样了,心里又把这笛子一顿痛骂。
三个密探猛地回头,见他周身没有一点灵力波动,只当他是个想强出头的愣头青,二话不说抬手就掷出两枚黑钉,浊气直冲他面门。
沈砚辞嗤了一声。
就这点本事?
滚热的黑笛在他手中转了圈,指尖紧扣笛尾,一缕温热精血顺着笛身纹路缓缓渗入。笛身瞬间泛起淡金流光,他单手握着短笛,迅速虚空勾勒几笔,金红色的符文顺着笛尖逸散而出,两张符凌空成型。
他竟能徒手凝符!
“滋啦”一声,两道符径直撞上黑钉,黑气连同两枚黑钉像见了鬼似的,四处逃散,瞬间被炸成满天黑烟。
三人脸色骤变,这人瞧着修为平平,却凭着几张符就破了幽域的锁魂钉。
幽域的锁魂钉,专钉神魂控人,阴损得很。
这帮孙子,打他这么一个看着人畜无害的小散修,至于用这么阴损的东西吗?
不过也确实伤不了他就是。
这对面三人相视一眼,极为默契地同时抬手掐诀,想催动浊气合围他。
沈砚辞唇角勾起一抹笑。
手腕轻转,笛尖快速划动,三道鎏金符文乍现,金光迅速飞向三人,精准封死了三人的灵力运转。
“还不滚。”
他笑得一脸人畜无害,语气没带一点火气,却听得人后背发凉。
三人深知遇上硬茬,聪明的自然不会选择硬刚,灰溜溜扎进浓雾,转眼就没了影儿。
周围路人见没热闹可看,也一哄而散。
他抬起手揉了揉手腕,黑色短笛上的金光缓缓褪去,温度也消了,指腹还在微微渗血。他随意在身上擦了擦指尖,弹了笛身一下,小声道:“满意了?祖宗。”
笛身缓缓震动一下,像撒娇似的在他掌心蹭了蹭。
那被围住的姑娘来不及整理衣裙,就快步跑到他面前,规规矩矩道:“多谢公子救命!我叫灵绾禾,是昭华宗的弟子。今天要不是你,我可就被抓走了!”
“沈砚辞,举手之劳,不用这么客气。”他笑着摇头,倒真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大好事,但还是忍不住好奇问道:“他们说你是什么……灵族人?”
“灵族不是早都隐世了嘛?谁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灵绾禾鼓着腮帮子,气呼呼的,“我跟大师兄约好在渡口汇合,他这半年总是偷偷下山神神秘秘的,这次好容易逮着他带我去万灵大会开开眼界,结果码头搜身又严,排着队就走散了。也不知道大师兄有没有到……”
小丫头话还没说完,远处传来了梆子声:“时辰到——闭闸封城——”
灵绾禾脸瞬间白了:“坏了!入夜封城,这下赶不及去落霞镇了!惨了惨了,这下要被师兄骂了……”
她急得原地转圈,手足无措。
沈砚辞抬眼往渡口扫了圈。
闸口本已落下大半,此刻却破例留出一道缝隙,一艘印着玄虎纹路的鎏金大船稳稳靠岸,一行几个衣着华丽的修士慢悠悠下船。几人大摇大摆地走进闸口,后面船尾往下卸木箱,箱盖上的云纹和刚才要抓灵绾禾的蒙面人身上的一模一样,闸口那两个人仿佛没看见有人似的,放了几人径直入城。几人入城后,闸口才重重落下。
鎏金玄虎纹,看样子和幽域交情不浅啊。
他收回目光,摸了摸下巴。刚才就注意到前面西侧有一处墙体坍塌的缺口,荒草遮掩,穿过去应该是后山。不过有路便能走,总好过留在码头吹一夜冷风强。
他们只说宵禁不许出城,那……不走正门,谁会知道。
沈砚辞扬了扬下巴:“跟我来,我自有办法能出去。”
他带着小姑娘顺着墙根往西走,周遭的路人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荒草野树。灵绾禾嘴闲不住,一路叽叽喳喳,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声,倒也不觉得吵。
起风了,风卷着星点黄沙砸在脸上,他抬手挡住扑脸的沙砾。
走了差不多半柱香的功夫,他伸手拨开齐腰深的荒草,露出半人高的破损墙洞,碎石毛刺支棱在外,一看就知是长年失修才坍塌成这样。
“喏,就从这里出去。”
灵绾禾难以置信地瞪圆眼睛:“钻……钻这个出去?”
“不然呢?”沈砚辞倚在断墙上挑眉坏笑道,“要么钻出去,要么回码头熬到天亮,你自己选。”
她拧着眉头纠结了两秒钟,一咬牙果断道:“钻!”
说着蹲下身,小心翼翼往洞口挪动,裙摆沾满尘土也没空顾及,至少安全地出去了。
沈砚辞笑着俯下身,他个头大反倒没有小丫头动作快,刚钻到一半,后领突然被什么东西勾住了,使劲挣了两下没挣开,差点原地摔一跤。他使劲往后扯了扯,原来是根断草枝,硬着头皮扯断了快速钻出,表面故作镇定拍灰:“没事没事,我没事。”
抬眼就看见小丫头憋笑憋得脸通红。
刚站稳前面就传来一道清冽温和的声音:
“师妹?”
他抬眼望去,月色像一层薄霜漫下来,正落在那人月白道袍的衣摆上。广袖垂落,袖口与衣摆绣着极淡的银线莲花,瓣瓣舒展,纤尘不染。连被那破笛子闹出来的烦躁郁气都悄默声地压下去大半。
他腰间佩着一柄素白长剑,剑柄垂落一条墨玉剑穗,三股黑绳编着莲花扣穗尾那颗墨玉珠莹润透亮,和渡口船上那人的配饰一模一样。
沈砚辞目光在剑穗上一时挪不开。
在荒渊十多年,见惯了黄沙卷着浊气,倒头一次见人把素白袍子穿得这么雅致,站在这荒草野地里倒显得身姿更加挺拔。
那人目光先落在灵绾禾身上,像是确认她有没有事,随即又转向他,最后定格在他腰间的短笛上,眉头极快地皱了一下。
沈砚辞心里暗叹:这人气质不凡,修为不浅,一身月白长衫干干净净的,倒像是个正经宗门的。
“大师兄!”灵绾禾快步跑到男子身侧,语气抱怨:“我刚才差点被幽域的人抓走了,多亏沈公子救了我!”
男子走上前,对着沈砚辞拱手行礼道:“在下谢珩,昭华宗大弟子,多谢沈公子。”
风卷着细沙掠过,带起谢珩衣间一缕清淡桃花香。这味道倒让沈砚辞觉得格外亲切,像闻惯了的味道。
“不必客气。”沈砚辞笑着回答,随口一问:“不过,谢师兄也是钻这里出来的?”
谢珩没说话,快步走向旁边几丈远的地方,把四周的杂草又拨开些,露出一扇隐在后面的侧门:“这侧门的铜锁早已朽坏,轻轻一抬便能推开。”
沈砚辞不信邪,快跑上前,指尖搭在锈蚀铜锁上,还没用力,“咔哒”一声轻响,老旧门轴吱呀吱呀转开。
门洞宽敞,足够两人并肩通过。
沈砚辞一时语塞:“……”
“你!”灵绾禾瞪着他,“有门你不走!非拉着我钻狗……钻墙洞!”
沈砚辞一脸尴尬,在荒域野惯了,习惯性找偏门的法子,偏偏忘了还有小门这种东西……
他笛尾蹭了蹭鼻尖,不好意思道:“这——我不是没看见吗!既然你找到师兄了,那我先告辞了。”
话还没说完,他就脚底抹油想赶紧开溜,刚走出两步,身后脚步声传来,手腕被人轻轻拽住。
沈砚辞转身看见谢珩,以为他还有事要说,“怎么了,谢师兄?”
谢珩指了指他身后的路:“沈公子,落霞镇在那边,你走反了。”
沈砚辞嘴角抽了抽,立马尬笑接道:“我知道我知道,哈哈,我就是……先往前探探路,看安不安全。”
他硬着头皮把话圆完,自己都听不下去,脚底下麻溜调转方向,恨不得当场钻进草堆里遁走。
谢珩倒也没拆他的台,只道:“沈公子也是去万灵大会吧?此番我带师妹赴会,顺路查探近来各处频发的古地异动。今夜宵禁,郊外山路不太平,不如我们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沈砚辞心里算盘打得飞快,有人带路还不用自己辨别方向,还能蹭个昭华宗的名头,稳赚不赔。
他立马点头答应:“行啊,正好顺路。”
沈砚辞跟着他们往山上走,一路灵绾禾的嘴没停,从刚才码头搜身说到沈砚辞如何救他,再说起沈砚辞久居荒域,倒是激起了一旁谢珩的兴致。
谢珩步子慢了两步,和他并行:“沈公子久居荒域,除了地底兽吼,可还见过别的异动?”
沈砚辞挑眉道:“别的?荒域除了黄沙就是浊气,连根草都少见,能有什么别的异动。”
谢珩轻轻摇头道:“近半年六界不太平,好几处沉眠千年的古地接连产生异象,都零星有点相似。荒渊是传闻里凌昭坠崖之地,我原以为会有迹可循。”
“凌昭?”沈砚辞笑了声,“我在那待了十年,除了妖兽吼得烦人,别的什么也没见着。”
他说得坦荡,满脸都是“你们仙门想多了”的漫不经心,半点不似作假。
谢珩看着他的神色,眸色沉了几分,也没再追问,颔首道:“也是,可能是我想多了。”
沈砚辞打了个哈哈,不自觉摘下短笛,在手中转了一圈:“谢师兄,说起来你可认得我这笛子?”
他说这话倒也带着点试探的意思,要是谢珩认得,这笛子说不准还真是什么仙门的宝贝,就算不是凌昭的东西,怎么也得值点钱吧?
谢珩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开口道:“沈公子不妨借我一观?”
他随手递过去,谢珩双手接过,指腹轻轻拂过笛身的暗纹,纹路缝隙里隐着极淡的金辉,不凑到眼前根本瞧不清楚。
指腹落到笛尾旧痕的时候,谢珩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指尖微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随即立刻松开,抬眼时神色恢复如常,看向他:
“不是凡物,确实是个好东西,但我在仙门世家倒也确实未见过此物。”
他接回笛子,随手别在腰间,心里更痒了几分。
连昭华宗大弟子都说不是凡物,这笛子说不定真是荒渊地下埋了多少年的宝贝。等到了落霞镇,非得找家识货的铺子掂掂价,要真是件上年头的法器,大半年的酒钱都有着落了。
他指尖轻轻弹了下笛尾,嘴里嘀咕:“祖宗,你可得争点气,我的酒钱就靠你咯!”
心里正琢磨着买什么好酒,天边猛地卷过一阵狂风,黄沙混着草叶劈头盖脸砸下来,瞬间就睁不开眼。
灵绾禾惊呼一声,抬手挡在眼前:“怎么突然刮这么大的风!”
谢珩伸手指了指斜前方荒草深处:“那有个庙,先进去躲一躲,等风小了再走。”
沈砚辞眯着眼瞅了两眼,荒草后头露出灰扑扑的庙顶,墙皮掉得坑坑洼洼,看着就漏风漏雨,比他在荒域住的地方强不了多少。
踩着乱草快步跑到庙前,木门朽得瞧着风大点都能散架,沈砚辞伸手扶住门沿,稍微用力一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