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内西侧的高坡上,陆清一身素白长袍临风而立,腰间悬着的墨玉镇渊佩骤然发烫,浮起一层极淡的玄色光晕。
他眉峰一蹙,立刻按住玉佩凝神感知片刻。
异动源头来自三号药圃方向,力道不算强烈,却裹挟着一丝极淡的上古浊气,沉得像埋了千年的寒潭。
他俯身望向雾气最浓的隘口,扫过两侧密林,目光精准落在隘口乱石处。
乱石与灌木丛后藏着几道黑影,屏息敛气,为首者穿着紫金长袍,指尖反复摩挲着一枚玄虎令牌——正是苍渊宗的孟烈。
瞧着是正带人呈合围之势蹲守在出口,刀剑暗藏。
陆清神色沉了几分,略微沉吟,抬手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青铜镜,指尖注入一丝灵力,镜面在灵力催动下漾开一圈圈水纹。是清玄门的传讯水镜,可与主镜双向联通,声影俱显。
清玄山巅殿内,水镜忽然泛起柔光。凌玄抬眼挥袖,镜面便显露出陆清躬身的身影。
“师尊。”陆清行礼,语速沉稳,“弟子巡查至太初子药圃外,镇渊佩突发异动。三号药圃方向禁制波动异常,夹带了一丝上古浊气。同时弟子发现苍渊宗孟烈带着一众弟子埋伏在出口,行迹鬼祟。弟子请示,是否需要上前试探一二?”
凌玄坐在案后,一身素白道袍,鬓边染了几缕霜白,眉眼温和却自有分量:“先静观其变,不要轻举妄动。”
“师尊的意思是?”
“秘境试炼本就会牵动禁制波动,是否与孟烈有关,现下还无实据。”凌玄指尖轻扣案面,“近年苍渊宗与幽域往来密切,你先在暗处盯紧他们,尽量避免正面冲突。”
“弟子明白了。”
“嗯。”凌玄微微颔首,又叮嘱道,“盯住浊气,只要不外泄,秘境里的私斗便按大会规矩来,不必插手。”
“弟子遵命。”
水镜波纹一晃,陆清的身影淡了下去。
殿内重归寂静,凌玄静坐片刻,指尖拂过案头另一枚镇渊佩的纹路。那股上古气息极淡,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挑开了沉在岁月里的旧事。
他起身走到内室博古架前,架子最上端摆着一只乌木锦盒,盒盖半开,里面铺着素色锦缎,搁置着一扇桃花扇面。扇面本该流光溢彩,却因失了主人灵力滋养而黯淡无光,上面隐隐浮着几枝淡粉桃花的纹路。
这是凌昭留下的唯一旧物。
算起来,已是几千年前的事了。
那年凌昭刚满十六,意气风发,揣着这把折扇去参加万灵论道大会。少年白衣胜雪,锋芒毕露,仅凭一把折扇,一场未输,轻轻松松拔得头筹。下台时还摇着扇子,眉眼弯得厉害,半点高手架子都没有。
大会头奖是一枚上古暖玉,能养神魂、护心脉,是有价无市的至宝。少年转头就送给了天天跟在身后的灵族小丫头,说“小姑娘身子弱,这个给我用浪费了。”
他当时无奈又好笑,问:“好不容易赢来的奖品,说送就送了,不心疼?”
凌昭却满不在乎地笑,用扇骨敲敲下巴:“奖品不就是拿来送人的。”
凌玄指尖轻轻拂过扇面边缘,动作很慢,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怅然。他嘴角勾起一抹苦笑,低声叹道:“你这孩子,永远都是这般心性。若是还在,今日这万灵大会,定又是你大放异彩的时候。”
山风卷过殿檐,扇面在锦盒里轻轻颤了颤,像在回应故人的话音。
幽域深处。
鎏金长案上铺着整张秘境舆图,玄衣暗卫躬身立在阶下,低声回禀:“派去药纹支路的影七已彻底失了音讯,传讯玉符全无回应,怕是遭遇不测。”
高座上的人指尖一顿,垂眸看向舆图上药纹支路的位置,语气听不出喜怒:“加派两队人手,盯紧那支四人队伍,查清楚身份。”
“是。”
白雾深处,沈砚辞浑身一震。
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腕猛地窜进经脉,像无数冰针直直扎进左臂伤口,疼得他指尖骤然蜷缩。
太初子灰白的脸在眼前无限放大,那句嘶哑的质问像惊雷似的在神魂里炸开。
“这趟浑水,你当真要蹚吗?”
就在这时,白雾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呼喊,隔着重重雾气撞进来,哑得厉害,带着极致的慌与痛,尾音都在发颤:
“怀瑾!”
沈砚辞脑子嗡的一声。
这声音……竟像极了谢珩。
可谢珩素来沉稳冷静,怎会用这种失了分寸的语气喊他?
剧痛与喊声交织在一起,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幻境壁垒上,他狠狠清醒过来。
是幻境!
他下意识摸向胸口,指尖只探到张皱巴巴的符纸——这是最后一张。
他心里咯噔一下,猛地记起早前在落霞镇光顾着鉴宝,把本该补符纸这件事忘得精光。
眼下也不能动用灵力凝符,他咬破指尖,渡入一缕精血到笛尾,轻挑着那张符边催动边往天上猛地一甩。
“破!”
低喝声刚落,符纸炸开。眼前的竹屋、枯桃、七窍流血的白发青年,瞬间像碎裂的镜面般炸开,散成点点白光。
沈砚辞踉跄着退了半步,单膝重重砸在地上,扶着左臂大口喘气。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滴,砸在青石地面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左臂伤口像是被寒冰狠狠碾过,禁制寒气翻涌着往经脉里钻,疼得他指节都攥得发白。
符纸空了,灵力还被禁制封了。他暗自骂了自己一句贪玩误事,等出去第一件事就是把符纸补满,不然下次真要栽在这种小事上。
他低头看向掌心,哪里还有什么三枚丹符,只有一块乳白色晶石静静躺着,触手凉得刺骨。
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晕,像蒙了一层薄霜,纹路和墨笛上的云纹隐隐有几分相似。
“这什么东西?”他皱着眉掂了掂,晶石看着普通,却莫名有种说不清的亲切感,像是跟了自己多年。
缓了好半晌,刺骨的痛感才稍稍退去。他撑着地面站起身,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方真实的石台前,第三枚青铜丹符嵌在石台正中央,周身泛着温润的光,周遭的白雾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散去。
远处隐约传来其他三人的声音,断断续续混在风里,想来他是第一个破除幻境出来的。
沈砚辞咬咬牙,将那块乳白色晶石随手塞进胸口内袋,贴着心口的碎玉放好。他撑着石台站直身子,伸手取下了第三枚丹符。丹符入手的瞬间,一股暖流顺着指尖窜进经脉,左臂的痛感才勉强压下去几分。
他靠在石台边等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丹符表面的纹路。刚才幻境里的场景还在脑子里打转,太初子白头的模样、沉甸甸的托付、七窍流血的惨状,还有那句清晰无比的“怀瑾”……越想越乱,像团乱麻堵在胸口,理不出半点头绪。
不知等了多久,灵绾禾和清瑶的身影缓缓从远处的白雾中出现。两人脸色都不太好,一个眼眶泛红,鼻尖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一场;一个唇线抿成了一条直线,周身寒气比平时更重,短刃还握在手里没来得及归鞘。
“二哥!”灵绾禾先看见脸色白如纸的沈砚辞,连忙提着裙摆跑过来,见他左臂伤口又在渗血,声音都紧了,“你没事吧!伤口是不是崩开了?”
“没事没事。”沈砚辞摆摆手,硬扯出嘴角一点笑意,抬了抬手里的丹符,“你看,第三枚丹符到手了。”
话是这么说,刚才幻境耗了他不少心神,再加上禁制寒气翻涌,此刻浑身都有点发软,全靠硬撑着。
他看着清瑶也走了过来,脸色比平时白几分,目光扫过他渗血的左臂,没多问,只默默往他身侧站近了半步,短刃横在身前,明摆着是护着他的意思。
三人又等了片刻,还不见谢珩出来。
灵绾禾垫着脚往白雾残留的方向看,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心:“大师兄怎么还没出来?不会出什么事吧?”
沈砚辞也皱起了眉,指尖攥紧了丹符,嘴上还是安慰道:“别胡思乱想。他修为比我们都高,肯定没事。”
话音刚落,前方的雾气忽然轻轻波动了一下。
谢珩的身影从淡雾中走出,他依旧站得笔直,白衣纤尘不染,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步伐也很稳,只是脸色比平日苍白了几分,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
“大师兄,你好慢啊!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灵绾禾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
谢珩刚走到三人面前,还没开口,下意识偏过头,低头呕出一口血,鲜红的血溅在白衣下摆上,像绽开的红梅,刺目得很。
“谢珩!”
“大师兄!”
“谢师兄!”
三道惊呼同时出声,沈砚辞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去扶他的胳膊。
“我没事。”谢珩摆了摆手,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带着些沙哑。他抬手擦去嘴角的血渍,眉峰微蹙,“幻境有点棘手,神识受了点震荡,不碍事。”
沈砚辞飞快地掏出第三枚丹符,塞进他手里:“刚拿到的,你拿着吧,丹符灵力温和,温养神识多少能好受点。”
谢珩低头看了看掌心的丹符,又塞回他手里:“你带着吧,压制禁制重要。”
“我这是小伤,你是神识受伤,不一样。”沈砚辞又塞回去,语气带着点不容拒绝,“拿着,听话。”
灵绾禾看着两人推来推去,小声打圆场:“要不……二哥你先拿着吧。大哥神识的伤,丹符作用不大,出去找个灵脉温养几天就好了。”
谢珩没说话,伸手又把丹符塞进沈砚辞胸口内袋,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心口的布料,触到里面硬硬的晶石轮廓,顿了顿,又收了回来。他学着沈砚辞的语气,声音很轻:“听话。”
“好吧,听你的。”沈砚辞这才不推脱。
四人各自靠在旁边的石壁上休整,谢珩蹲下身,给沈砚辞重新包扎左臂的伤口。指尖拆开染血的白布,看着黑气又蔓延了几分,他眉峰拧得更紧,指尖渡了点温和的灵力过去,却只压下去分毫,很快又反弹了回来。
沈砚辞坐在地上,抬眼就能看见谢珩垂着的眼睫,还有眼底没散去的红痕。他心里一动,想问他幻境里看见了什么,是不是也喊了那句“怀瑾”,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歇了一阵,沈砚辞拍拍胸口的内袋,三枚丹符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率先开口,声音还有点虚:“现在三枚丹符都齐了,咱们是不是抓紧去丹炉殿拿传承……”
他话没说完,谢珩的手就伸了过来,看样子是要扶他起来。
就在此刻,他余光瞥见雾气外闪过一道寒芒,快得像流星划破浓雾。几乎是本能的,他瞳孔骤然一缩,厉声喊道:
“小心!”
话音未落,几道破空声骤然袭来!凌厉的剑气裹挟着苍渊令特有的威压,破开残雾,直冲着最前方的谢珩而去!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显然是攒足了全力的偷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