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石壁上作画远比在纸上难得多。
沈芫安抬手顺着壁画的线条,描摹上面的人物。
线条的熟悉感在指尖的滑动中,让沈芫安眉头皱了又皱。
沈芫安拿着手电筒然后蹦了两步,在微弱的光下,巨幅的壁画呈现在她眼前。
壁画上垂首祈福的人正是这十几年来不断入梦的巫女。
不过梦中的巫女,常年白布覆面,而这壁画中的巫女则是以平缓线条勾勒眼窝闭合状态,以此来表示这是目盲之人。
白布覆面时,看不清的五官,此时深刻的映像在沈芫安眼里。
沈芫安抬手,顾不上手上脏污,照着刚才描摹一画线条的顺序,摸索着自己的骨头。
怨不得沈芫安觉得如此眼熟,因为她除了眼睛看得见外,其他特征与壁画上的一般无二。
“所以这么多年来,你总入我梦境,是还有话要交代?”
沉寂了几百年的壁画当然无法回答沈芫安的问题。
沈芫安总手电筒大概扫了扫壁画周边,看看有没有文字。
谁知,这位巫女放别人也就算了,连自己也放着。
蹦累了的沈芫安又坐回石凳,自言自语:“你说,你都能托梦了,有事就不能梦里说?还非要我走这一趟?”
并不指望能得到回答的沈芫安背后突然一凛,手电筒侧面的骨刺悄然划出。
粗重的呼吸好似就在颈边,沈芫安大气不敢喘,努力用余光去观察背后来的是什么东西。
灰色的毛发无风自动。
要命还是要一条胳膊,相信面对如此情境的每一个人,都会做出最优的选择。
沈芫安呼吸微凝,努力让颤抖的手安静下来,等待时机。
同样在背后一样耐心的生物也在暗中观察已经成为它爪中猎物的两脚兽。
洞穴在的雨幕没有减弱的趋势,僵持中的人和兽气势同样没有削弱,反而更为强盛。
“啪嗒”
雨水不知从哪里滴落到石壁上。
沈芫安眼神一厉,手中已经被汗水浸湿的骨刺连带着手电筒,被一起掷了出去,同时整个人身子一矮往前一扑,翻滚两周后,迅速撑地起身,后背紧贴石壁。
在沈芫安把手电筒丢出来的一瞬间,身后的兽也反应迅速地把东西叼住后,腾身一跃,誓要把突然发动攻击的人按在嘴下。
“大个子!住口!”
沈芫安手里藏着最后一支电击棒,正严阵以待死盯着就要扑过来的狼。
狼嘴已经张开,只要进入一定距离,就能扑上去咬死猎物的大灰狼听到身后紧急喊停的声音,停在了沈芫安不足两步远的地方。
“嗷呜!”
虽然听不懂狼在叫唤什么,但沈芫安觉得她一定骂的很脏,毕竟到嘴的猎物就这么被放过了,换做是人也是会不甘心的。
一直远远跟在狼后的,披着蓑衣戴着雨笠?,目测已至古稀之年的老人拄着拐杖,颤抖着上前。
沈芫安警惕的防备着这一人一狼,注意力更多是在一口獠牙的灰狼上,所以没看到老人翕动的嘴。
“神……有缘人……”
老人吐露出第一个字,便立即意识到不对,口音连忙一转。
沈芫安没错过那个已经说了一半的词音。
今早观天色,察觉今日怕是有大暴雨,想起山底下还有一些农作物没收的老人叫上大灰狼早早出了门。
回来时听门口外的小树说有人来过,还以为是心怀歹意之人,便带着狼绕了路,从后面进入。
谁知,却见到了祖祖辈辈都在等待的,石壁上的人。
老人眼眶通红,声音哽咽道:“幸好,幸好,我还是等到了,要不然以后我该如何跟列祖列宗交代啊!”
莫名其妙被老人拉着一通哭的沈芫安想说,是不是认错人了。
但一旁的大灰狼还在虎视眈眈,所以沈芫安便将错就错,道:“您在等我?”
老人拄着拐,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沈芫安除了警惕,便剩下一片头疼。
“你是来找这壁画的吧?我家祖训,若是以后有人来寻壁画,那便是有缘人。”
听起来格外离谱,这里又不是什么隐蔽之地,所有心,带着无人机一拍便能寻到。
沈芫安挑眉,道:“你怎么知道我就是?”
老头激动过后,又恢复了从容,道:“这里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除了特定的人。”
沈芫安没说信没信,只是在绿眼睛的注视下,又蹦回了石凳上。
老人等她坐下后,才脱去湿漉漉的蓑衣和雨笠?。
外面雨声哗啦,出神望着雨幕的沈芫安恍惚间看见,好似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陪她坐在这里看雨。
再回头仔细端详老人的面庞,那几分熟悉的模样与方才恍惚中见到的人有几分相似。
破了窟窿的天空止不住往下漏水。
现在已经快下午一点了,距离沈芫安掉下来已经过去三个小时。
沈芫安从背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和几块小面包,道:“吃午饭了吗?”
因为大暴雨差点赶不回来的老人,哪里能赶得上午饭。
沈芫安把面包和水都递过去,又看了眼躺在老人脚边的大灰狼,问:“我这里有一些家里自制的肉干,它能吃吗?”
老人笑眯眯地点点头,沈芫安又把肉干拿出来给老人喂狼。
确实饥肠辘辘的老人填了填肚子,才望着外面的雨幕,道:“五十多年了,幸好今天你来了。”
沈芫安也望着外面,道:“要是我没来呢?”
老人沉沉地叹了一口气气,道:“那我就再努力活久一点,只要活的久,总能等到的。”
两人才见面不到二十分钟,却像认识了多年的好友那般熟稔。
“辛苦了。”
安静的洞穴里,除了呼吸声,还有一句沈芫安轻叹。
从青春少年等到花白暮年,长达几十年的等待,在这一句轻叹中,在一次这一次短暂的相见中,一切都值了。
“不辛苦,除了第一代先祖,我是唯一一个见过您的。”
老人红着眼眶,满脸骄傲。
沈芫安一时不知还哭还是该笑,几百年前的一句追随,一直延续到了几百年后。
“我有什么话留给我吗?”
老人道:“有,但是不在这儿,在祠堂。“
既然东西不在这,那老人守在这里做何?
沈芫安转头问了出来。
老人说起来便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胡子道:“和家里吵了一架,就跑这里来了,后面发现出不去,干脆就在这住下了。”
沈芫安看着四周,四周漏风的模样,哪里能住人,再去看老人的眼神不禁带上难过。
老人哪里受得住祖辈一直信奉的神巫露出这样的表情,连忙解释道:“别看这样,其实这个大家伙有时还帮我去拿东西回来!”
说着摸了摸大灰狼的背。
想起前两天打听到的,村里有一段时间经常丢东西,小偷还只偷一家,沈芫安大胆猜想了一下,果不其然得到老人的验证。
沈芫安一时不知说什么,合着到头来,都是一家人啊。
已经失去沈芫安消息三个多小时了,没有放弃寻找的赵晓春终于在一次又一次刷新下,终于又看到了沈芫安定位。
定位闪烁的第一时间,赵晓春立即打了个电话过去,她需要确认沈芫安现在是否还是安全状态。
在第二个小时里,尝试打过电话,却在信号满格的情况下打不出去,沈芫安便没再看过手机。
此时放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把沈芫安吓了一跳。
“晓春姐?“
沈芫安接通后,听见那头传来的声音,松了一口气。
“我没事,就是脚崴了,还有我这里还有一个人,到时候要跟我一起回去给……”
沈芫安边应边交代,目光触及老人脚边的狼时,顿了顿,问老人:“它要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老人目光温和地看着大灰狼,道:“它可以自己找到路。”
自己找路哪有搭顺风车方便。
沈芫安对电话那头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一头狼。”
下了一天的暴雨此时终于有了停歇的念头。
沈芫安蹦到外头,便见到了挂起的七彩圆弧。
“天晴了。”
老人现在沈芫安身边,一齐看向雨后天晴。
当赵晓春顺着救援绳下来了,便看到了一老一少拄着拐杖正站在洞口。
“哟,来了?”
沈芫安笑眯眯的挥了挥爪子,赵晓春却一声不吭蹲下察看沈芫安轻点地的脚。
甚至是扭伤后,赵晓春才起身和沈芫安身旁的老人点头打招呼,道:“你好,一会儿我给你绑上绳子,上面的人就会把你拉上去。”
刷完,赵晓春按了一下耳麦,没一会儿,一个便被放了下来。
“为了运输方便,您的宠物需要先在笼子里坐一会儿。”
老人对此毫无异议,非常顺从接受所有安排。
给老人绑好救援绳后,赵晓春给上面等着的人信号。
历时四个小时的救援终于在天彻底黑下来前结束。
上面被贺龙叫来的人本是满腔烦闷,觉得这些外村人下雨天不好好待着,爬什么山,尽给他们找事。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眉头紧锁,凶巴巴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想着明天可要到村委会去好好说一说,不要什么人都放进来。
这个念头在看见救援绳上的人时,惊愕住了。
“爸?”
男人抖着手,不敢松手,却又无法用力,幸好还有其他人把绳子拉住。
再见到前几年上了山便没了踪影的付父亲,男人激动得眼都红了。
所有人都说他父亲跌下山崖,死了,但他愣是不信,坚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一同来的还有村里的其他人,见到可能几年前就去世了的人,有些人忍不住后退几几步,观察地上有没有影子。
可男人却顾不得那么多,急忙抱上去,如同孩提时丢了心爱玩具那般哭得伤心。
……
瘸着脚的沈芫安终于回到接待所,来不及洗漱便连忙打了电话回去。
“明天就回来,我已经叫人出发接你了。”
电话一接通,沈芃宇不容置疑的声音传来。
沈芫安顿了顿,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全方位给她哥展示了微瑕的自己。
见人身上出了些轻微擦伤,最大的患处就是扭伤的脚了,沈芃宇不着痕迹松了口气,但依旧寸步不让。
“收拾一下东西,早点睡觉,明天回家。”
走重新坐回椅子的沈芫安垂着头不说话。
作为沈芫安长学会吃饭后,除了上学便是去哪儿都带着她的哥哥,自己妹妹一个眼神都能知道她一会儿要做什么妖。
沈芃宇也不跟她耗,准备挂了电话。
“我看见我了。”
在挂电话前一秒,沈芫安蓦地出声
慢了一步的沈芃宇一愣,问道:“什么?”
沈芫安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地又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我说,我在一块壁画上看见我了。”
如果是其他人,听见这话的一瞬间肯定会觉得这是胡言乱语。
但沈芃宇不是,在外界所有人都以为沈芫安只是突然痴迷历史时,沈芃宇从沈芫安口中知道了她夜夜难眠的原因。
在以前许多时候,沈芫安每一次行动出发寻找,这背后都有沈芃宇的影子。
“你最好不是在骗我。”
沈芃宇揉了揉疲惫的双眼。
沈芫安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充电的数据线,道:“明天他们村里开祠堂,我想要去看看。”
这下,换沈芃宇不出声了。
良久,就在沈芫安以为她哥硬是不答应,自己要不要拼一把的时候,沈芃宇松口了。
“你去找赵晓春拿个东西,明天从进祠堂开始,保持和我通话。”
比起明早起床就要被一堆人绑回去,小小一个通话沈芫安有什么不能答应的。
昨日的倾盘大雨和今日的艳阳高照恍若幻觉般。
被暴雨打成泥浆的路面在一大早的暴晒下,完全看不出昨日撕扯着人的样子。
今日是开祠堂的大日子,往日好似没什么活力的村庄在天刚蒙蒙亮时,便热闹了起来。
等沈芫安到时祭祀已经开始了。
大开的门口,站在外头一眼便能看见里头中间摆放着一个巨大的桌子。
全猪、全羊、全鸡、全鸭、全鱼被肃穆地放在桌上,看起来不大的中庭乌泱泱跪满了人。
昨天被拉上来的老人,和那天邀请沈芫安过来观看的太奶奶跪在最前头。
祝文诵读的是什么沈芫安根本已经听不进去了。
沈芫安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透过庄穆的祠堂,看见自己的从前。
不再是面覆白布,不再是茫然摸索,而是以第三视角,清清楚楚的看见、感受。
高台的女子轻阖双眼,如提线木偶般面无表情,底下的信众或绫罗绸缎或衣衫褴褛,或狂热贪婪或苦苦哀求……所有种种,高台上的人看不见也听不见。
“何必呢?”
昏暗的石洞里,方才还一尘不染端做高台的女子此时穿着最普通的麻衣,面带脏污,不变的是那双不曾睁开嗯双眼。
“是神巫大人救我们一家,没道理还送恩人入火坑的道理!”
浑厚的声音止不住的气愤和激动。
本就带伤的人到底没撑过一个冬天。
流云拥簇着上好香樟木中间的空白,黢黑的大手庄重的把它放在家里的神桌上。
沈芫安盯着牌位,猛地凝神,与人群中,高台上的空白牌位遥遥相望。
祭祀弄了多久,沈芫安就在外面看了多久。
一个小时后,人群散去,沈芫安才抬脚踏入。
主祭的两人还在,好似是在等沈芫安。
香火的味道浓郁得要把人骨髓浸透。
沈芫安拿起还剩下的香,点燃,在两个老人惊慌的目光下,认真的拜了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