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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药铺

雪化了一半。

官道上全是泥,一脚踩下去,拔出来带半斤。

她出村子的时候,天没亮。

她走的是官道。

第一天出了村子,路上没什么人。

第二天车多起来。

一辆牛车从她身边过去,赶车的看了看她,没停。

车轱辘碾过泥,溅了一点在她裤脚上。

她走了两天。

鞋帮也磨开了口,走一步,碾一下。

夜里就蹲在官道边一间塌了半边的茶棚里,靠着没塌的那一角,抱着蓝布包坐到天亮。

天亮接着走。

城墙在坡底下。

城墙矮,门洞窄,只够一辆牛车宽。

墙头上压着一层雪,雪化了,顺着砖缝往下淌水。

门洞里有个守门的兵,缩在墙根打盹。

进出的人挤成一团。

挑担的、赶车的、挎篮子的,肩膀挨着肩膀。

一个卖炭的背着筐往里走,筐底蹭着墙,蹭下一层灰。

她侧着身挤进去。

背上的绳勒进肩窝。

蓝布裹着的剑,八斤,压着半边身子。

她晃了晃肩,绳没挪地方,就这么勒着。

她穿过人流,靠边走,避着牛车。

街不宽,两边的铺子挨着。

路边一个杀鸡的摊子,血水泼在冻土上,结了红冰。

红冰踩碎在鞋底,黏着,走一步响一下。

一个补锅的蹲在墙根,拿小锤敲铁片,一声,一声。

一个妇人挑着两筐菜叶,从她身边挤过去,筐沿的冰碴蹭了她一袖子。

铺面檐下的幌子冻得硬邦邦。

风过来,幌子不飘,哐,哐,撞墙。

没人多看她一眼。

县城比村里大,大得不稀罕一个外来的丫头。

她沿街往里走。

先去了街口一家粮行。

伙计从柜台后头摆手,把她往外撵。

她又进了一家布庄。

布庄的人说,不要女的。

她没停脚,接着往里走。

路边一家棺材铺,门口停着一口薄棺,没上漆。

她在街口站了站,问了一个挑担的老汉。

老汉朝街腰上指了指。

街腰上几家铺子,就数药铺的门脸最小。

回春堂的匾挂了有些年头,漆掉了一半。

门口搁着两个药碾子,碾槽里留着褐色的渣。

她在门口站了一下,推门。

门轴吱了一声。

一股苦药味涌出来,压住鼻子。

后堂的柜台后头有人拨算盘。

珠子噼啪地响。

一个伙计蹲在墙角碾药。

碾子滚过去,吱,吱。

药柜占了整面墙,一格一格,贴着黄纸写的药名。

她走过去。

掌柜抬起头。

四十来岁,下巴上一圈短须。

他刚打完一串算盘,珠子归了位。

柜台很高,她仰着头看他。

他把她从上看到下。

先看到那双开了口的鞋,鞋帮上挂着干泥。

又把她那双手看了一眼,手背上冻裂了几道口。

“多大?”

“十六。”

“女娃子。”

他低下头,接着拨算盘。

“你这年纪,能干什么。”

“来路不明,我们这儿不收。”

她没应。

一个字都不解释。

她把袖子往上挽了挽。

她蹲下去。

柜台底下摞着三筐药。

最里头那一筐,她一进门就看见了。

筐里的药受了潮,底下几层沤出了霉。

她把手探进筐里。

上面的还干着,手指一往下探,就陷进去半寸。

她一味药,一味药,往外捡。

捡出来的,她都翻过来看一眼,看背面,看断面。

指头在一堆烂药里,把混进去的分开。

捡到一味霉得发黑的,停了一下。

筐底还有一层,她没往下翻。

她把七味摊在地上,摆齐。

“这七味,昨天进的。”

她说。

她说的那句话不高。

掌柜的手在算盘上停了一停。

他低头看那排药,看了一会儿,没接话。

墙角碾药的伙计凑过来看了一眼。

又看了看掌柜。

掌柜没抬头。

伙计蹲下去,把那七味拨回筐里,拍了拍手上的渣。

独孤未来站在柜台边,脚底下落了一小块泥。

掌柜把算盘推到一边,翻开一本账。

“工钱,多少?”

“五十。”

她说。

掌柜抬眼看她。

“三十文,管住。”

他把账本往她那边推了推。

她伸手,按住账本。

指头压着纸页,压出一个浅窝。

“沈晚。”

她说。

掌柜提笔。

在账本上落了一笔。

笔尖顿了一下。

从今天起,她叫沈晚。

天擦黑。

伙计朝后院指了指。

“柴房,自己找地方。”

她背着蓝布包往后走。

后院比前头冷。

墙根立着一个水缸,缸面结了薄冰。

一间矮屋,门板歪着,关不严。

门缝里漏出一线昏光。

她推门。

屋里只有半间能落脚。

比外头还冷一点。

里头堆着柴,一座灶,冷的,灶膛里没有火。

墙头留了个方洞,用草席挡着。

靠墙半张草席。

草席上坐着一个人。

老头。

满脸麻子,深的浅的挤在一起。

头发花白,发量稀疏。

背驼着。

脚边搁着一双穿烂的鞋。

她站在门口。

老周抬头,看她一眼。

老周把自己那半张草席往墙边挪。

挪开半尺。

他扬起手,比了个手势。

两只手合起来,贴到腮边,头歪一下。

睡。

她往里走了两步,站住。

她看了看那半张草席。

她走过去。

靴底的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

她把肩上的绳解开,卸下蓝布包。

绳磨过的地方,一道红印,火辣辣的。

她把包袱解下来,放在草席边。

老周的手指是弯的,指节很大。

他把手搁在膝盖上。

她把包靠在柴垛最里侧,又往里挪了挪。

布结朝里,打了两个死扣。

她蹲下去,从怀里摸出面具。

黑面具在她膝盖上摊开。

黑得发褐。

边缘的裂纹,一道一道,像冻裂的地皮。

内侧缠着三圈布条,绷得紧。

她伸出指头,按了按。

指腹蹭过磨毛的布边,被刮了一下。

她把面具包回蓝布里。

老周看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

没问。

前头那股苦药味,到这儿就淡了。

剩下一股霉。

霉从柴垛缝里往外渗。

混着她袖口上的炭烟,鞋底上那点冻鸡血的铁腥。

夜里,她没睡。

更鼓从街那头过来,一下,一下。

打更的人走过巷口,梆子敲得慢。

打过二更,她还没合眼。

她听了听,屋外没人走动。

风刮过门缝,门板上落了一点细灰。

远处一条狗叫了两声,停住。

隔壁屋里有响动。

骰子在碗里转,哗啦,哗啦,转个不停。

有人拍了下桌子,骂了一句,听不清。

草席另一头,老周的呼吸。

一长,一短。

他翻了个身,草席响了一下。

又睡着了。

她把剑横在膝盖上。

锈壳硌着膝盖骨。

靠剑格那一线灰白,在窗缝漏进来的月光里,泛着冷。

她拇指蹭了两下。

锈渣落下来,卡进指纹缝里。

她没擦。

她把铺盖卷摊在脚边,抖了抖。

草茬从席缝里钻出来,扎腿。

她一挪腿,就扎一下。

她把后背靠上墙。

墙是冷的。

手一伸,够得着柴垛里侧那个蓝布包。

沈晚把剑往怀里挪了挪。

天没亮,门口有响动。

她开门。

台阶上放着一个油纸包,还热着。

她捡起来,捏在手里,烫手。

柴房里那个哑巴背对着她,蹲在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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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药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