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熟练地穿行在错综复杂的地下暗巷间,如同一只夜深人静时出来觅食,顺便巡视一圈地盘的猫。
脑后的小揪揪半散未散,而特制的作战手套上已然覆了几层污垢,作战服也并未能幸免于难。眼见粉色皮筋一滑再滑,就要顺着惯性滑落,他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三下五除二地将那碍事的手套扒了下来,毫不犹豫地别到了腰后。
一连串动作进行得过快,原本白净的手上无可避免地沾上了不多的泥渍与血迹。
挣扎两秒,他吐出一口恶气,随后自暴自弃地把手掌的泥尽数抹到了脸上。
白猫变花猫。下一秒,跌落的皮筋恰好被复归干净的手掌接住。
他晃着脑袋松了松头发,将皮筋揣进了胸口处的内袋。
不远处又是另一处在爆炸中四分五裂的断垣,明黄色的灯光在火海中摇晃闪烁。程轻厌从阴影处缓步走近,映衬在脸上的模糊光影渐次清晰。
他长了张很有迷惑性的脸,即便此时脏了大半,眼睛依旧亮得出奇,衬得他格外无辜。
……如果忽略掉脏了脸的污垢里包含了不少不属于他的血迹的话。
“第一个位置不对,”他自言自语道,“那就是第二个。”
不远处爆炸声再起,程轻厌眉头都没皱一下,一闪身,拐进了那座被炸了一半的研究所内。
*
“——谁在那!”
第二次被发现,程轻厌已然轻车熟路。
这座研究所坐落在地下城的南部,和大多数地下城的建筑一样,整体是往纵深而非横向发展的。地面的入口处大约只占了总面积的十分之一,连接一层和地底的一面是尽头已经报废的电梯,另一面则是电梯对面的钢制旋转楼梯。
拜兜着圈不断向下的地形所赐,人站在楼梯上,只要视野盲区卡得够正,下方的人不抬头,几乎不会发现楼上是否来了新人。同理,人站在上方往下看,楼梯上的人流数量和人群状态几乎是一览无余。
在这样的情况下,脚步已经放轻到了极限的自己能被下方的人发现,实属他的意料之外。
然而意外归意外,意识到被对方察觉后的那刻,程轻厌已经沿着栏杆欺身而下,挥刀砍向发声者的咽喉。
噗呲一声,锋利的匕首尖没入对方的颈动脉。鲜血喷涌而出,男人圆睁的双目里写满防备与恐惧,就着掏枪防御的姿态直挺挺地倒在了拐角。
看来是死透了。
既然已经暴露,一不做二不休,距离最近的地下四层仍有两个转弯处,程轻厌粗略扫了一眼,报点描位标记出四层长廊处闻声赶来的剩余三人。他将仍淌着血迹的匕首反手握在胯骨一侧,另一只手攥住弯曲回环的楼梯扶手,顺着身体下坠的惯性以极快的速度向下滑。
三个人中有两人配了枪,神情戒备,看着像安保。剩余一人穿着一身实验服白大褂,左手插在兜内,右手手持着一管蓝色液体注射器,正茫然地抬头向楼道口张望。
下一秒,棕发青年自空中飞身而下。
他似乎对三人的反应早有预判,在最左方的人举枪射出第一颗子弹的同时便矮下身将整个人铺平到地上,双腿顺势直直向前,蹬在正探身的白大褂弓起的腿上,将人撞得一踉跄。
又一颗子弹自青年的耳廓擦身掠过,与此同时,白大褂已经被他带倒,手一软,注射器应声而落。
蓝色不明液体溅落一地,交火的子弹接踵而至,程轻厌躲避不及,索性将对方一手刀劈晕当作肉盾,提拉着人就往子弹射来的方向推。
射击者躲闪不及,上膛的手枪擦枪走火,子弹偏离了原定轨道,没入长廊另一头的黑暗中。
右方的持枪人员此时终于反应过来,抬起枪口举枪欲射,却见一把雪亮的匕首自半空横飞而来,精准楔进了他的上额。
鲜血横溅。
刀身如同回旋镖一般在空中转了一个来回,刀柄旋即被青年抬手重新握住。
实验员在他的手上,仅剩的那名射击者投鼠忌器,不敢再贸然开枪,只粗声威胁道:“你是谁?来这里什么目的!”
程轻厌只欲速战速决,并不和对方多交谈,只将那名白大褂往对方身上一推。
对方显然没料到这一出,要伸手接住实验员就得丢下举起的枪口,一时进退维谷。眼见不会再误伤自己人,他咬牙,向青年的方向又射出一枪,这才抬手接过那名昏迷的实验员。
两人间的距离不到两米。来不及躲避,程轻厌凭着本能将手中的匕首轻轻歪斜,挡在胸前。
子弹射中刀刃,铿的一声巨响。
而匕首竟分毫未伤。
巨大的反弹力使得子弹急速回弹,倏然没入那名自认为青年已经中弹身亡的射击者的眉心。
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他应声倒地。
战况已分。
*
子弹带来的后座力太大,程轻厌也并不好受。持刀的右手此刻接近全麻,他有些心疼地摸了摸挡枪的刀面,又掂了掂刀身,俯下身恶趣味地将刀上沾到的血尽数擦到那名仍在昏迷的实验员全白的衣服上,这才收刀入鞘,站起身往楼梯的方向走。
整道长廊映着惨白的灯光,静得出奇。
在这样落针可闻的情况下,身后的任何异动都格外显眼。
……比如现在。
他人刚迈过两具尸体,正要抬步往下方更深处走。忽地,耳边传来一阵轻飘的风声。
战斗的本能令他霎那回身,就在同一刻,一句低沉的男声响在耳畔。
“好刀。”
说话的人慢条斯理道。
“你是黑塔的?”
程轻厌不发一言,手中的匕首应声而出,却没能见肉。
来人在近身同时往左侧避了避,抬手架住了刀柄,两人两相掣肘,较上了劲,一时间竟难分胜负。
这种感觉极为熟悉,以至于程轻厌一时有些晃神,忍不住偏头看了眼对方别在腰侧的武器。
那是一把普通的手枪。黑色,看起来无甚特别。
一般而言,在战斗状态下,男人女人、活物死物,在程轻厌眼里压根没区别。
敌人反正是要死的。一具尸体的长相,在他看来甚至不如蹲在路边的树下,辨认搬蜂蜜的蚂蚁是红是黑的吸引力大。
至于队友?
他感觉自他行动以来,这个词可以约等于不存在。
这样的状态过于根深蒂固,程轻厌早已习以为常,以至于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开始关注对方的外貌和穿着。
这人穿着一套同刚才被他打晕的实验员如出一辙的白色实验服,举手抬足却显然和他衣着昭示的身份有着极大的偏差。
换句话说,他身上的实验服活像是他随手崩了个实验员,从人家身上扒拉出来套上的。
他的头发略显凌乱,是纯正的黑色。自上而下打量一遍人,五官平平,算不上出挑,唯一令人印象深刻的,或许是他那双深绿色的眼睛。
幽深、冷峻。像狼,也像成色好的翡翠。
不正眼看人时倒还好,要是直视起来,在这人身上,立刻就透出一股尤其别扭的格格不入。
黑发绿眼。
和失踪的黑塔前首领沈嚣一模一样的配置。
可两人之间的长相分明天差地别。
程轻厌怔了怔。
“你……”
就在他发愣的空档,对方已然劈手夺过了刀柄的大半。程轻厌倏然回神,意识到不妙,就着争夺的姿势当胸便踹,照着对方就是一脚。
这一脚下去,冲击力恐怕不小,男人顺着他发力的方向躺倒在地,任由他将匕首收回,拽着他右臂的右手却力道不减,愣是将人摁到了身前,随后一个翻身,将他压倒在地。
两人在地上滚作一团,活像两个在学校里打架斗殴,谁也制服不了谁的青少年。
“你是谁?”喘息间,程轻厌终于将方才的话问齐。
男人偏头躲过一击,却依然没有伸手动枪的意思,只是垂眼一哂:“刚刚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吧。”
“黑塔什么时候有你这种战斗力了?”
“还是说……你是新加入的?”
棕发青年沉默了一瞬,黑色的眼睛睁大了些许,眨了又眨。
不知是无辜还是心虚,他的表情开始显出一些无害。
“什么黑塔?”手上抵挡的动作未停,他说道,“我不知道什么黑塔。”
两人僵持不下,男人的绿眼锁定在他的身上,逡巡几秒,在他左臂外侧的臂章纹路上定格。
程轻厌:“……”
差点忘了这茬。
虽然他原本在回答时就态度潦草,说出来的话也敷衍至极,然而,这么快就被拆穿,还是让他觉得有些丢面。
他决定装傻。
而就在他做出这个决定的同一刻,男人似是察觉到了他的意图,没忍住似的笑了一声。
很淡。
很轻微。
很咬牙切齿。
直觉告诉他,这应该是个冷笑。
……被气笑的。
两人继续僵持。正当男人想要再发问时,楼道上方的旋转楼梯处忽然传来人声。
程轻厌双目一凝——他耳力极佳,方才听到来人身后跟着的一串手下冲他喊了几句此起彼伏的“黄队”和“雅各哥”。
来的人竟就是他要捉拿的叛党首领,黄雅各。
看来技术组的第二串定位坐标真是找对了!
眼见一行人即将拐过最后一个弯道口,电光火石间,程轻厌生扛下对方的一击,回身后撤的同时,他迅速抬手拉开右后方距离他们最近的那间实验室的房间大门。
门内一片漆黑。
程轻厌闪身而入。
黑暗中,他躲在门后,屏息凝神。
骤的,房门咔哒一声响,关得严丝合缝,却并不出自于他之手——
和他一并进来的,还有那个未知身份的神秘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