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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因为有不解,我回程的脚步快了许多。

三步并做两步「1」,从地铁口小跑进院上楼,才到三楼上门的楼梯转角,我抬头就看到了突兀挂在门框边花里胡哨的牛奶箱,还有那把落灰的锁。

这时我才回过神来一件颇为好笑的事。

别说牛奶有没有保质期的问题,就算有。这箱子上的锁连我都没有钥匙,终晚怎么可能有,还帮我订呢。

我压下气喘,将注意力集中在了牛奶箱上左瞧瞧右看看,甚至还弯下腰把它粘了些许蜘蛛网的底部都仔细观察了一圈,却也没发现这会儿的牛奶箱和平时注意到的有什么大区别。

非要说,就是贴在它上面的小广告比记忆里地还要多了。

“开锁、通下水道、空调加氟、收废品……”

终晚专门在电话里说这事,难不成是让我研究小广告?我被自己脑海里忽然冒出来的无厘头想法逗乐了。

可真当我放弃,开门准备进屋时,我又纠结起来,于是只好重新认真把未曾覆盖的广告浏览了一遍,直到确认自己应当是没什么遗漏,才给终晚发去了消息。

「已经到家了吗?你踮踮脚,在它背后应该能找到一个牛皮纸的信封」

“信封?”

于是我按照她的指点,走出房门——在箱体和墙面的夹缝里,瞧见了一个有棱有角的侧影。

那是一个极其简单的信封,除开贴邮票和填写邮编的方框,其余什么图案花纹都没有。我看着正中心娟秀的“致林岸”三个字,揉了揉眼。

这是对方给我的……答案吗?

我握着信封,茫然地回过头却只看见了陈旧的白墙。

也不知道她写这些花了多少时间,她平时那么忙,还不如直接和我说。毕竟无论什么她亲口说什么,无论什么回答,我都有租期来做借口。反倒是现今这样,万一,真是我想的结果,我都不知日后该不该继续在网上和她聊天。

而且偏偏这东西因为不是我独自发现的,连要假装无事发生给放回去都办不成。

一想到这里我不免有些沮丧。

无法,我垂头丧气地拿着它进了卧室,然后找来把美工刀沿着黏合紧密的封口小心翼翼地挑开。

准备破罐子破摔。

信封里面装着的是一沓对折在一起的红色横线的信笺纸。

现在流行的多是纸张较厚,边缘带图案的信纸,这种红色横线的没花纹老式信纸反而不好买。

我手里那些都是从垣乡带回来的。

这种信笺纸因为比较薄,也比较透,所以不用翻开,稍微仔细一点从背面能看见写的是什么。

我看着映入眼帘的简短落款,叹了口气。

这些真的是信,终晚还是特地用钢笔写的。

蓝黑的墨迹,让人不由得想起上次收到这样式的,还是在小学的时候。那时老师为了让我们熟悉书信格式,出了个命题作文,还要求同学之间要互相交换。

具体文章内容记不起来,但我可以笃定里面没什么真情实感。甚至考虑当时有必须要和同学做交换的要求,指不定我还无中生有编了不少故事情节来糊弄。

不过我也没什么资格去谴责那个时候的我自己,因为就现在,写一封给未来自己的信,很多时候也要纠结落笔,斟酌要不要把一些东西落到纸上。

这种有意篡改和模糊记忆的行为或许比小学时候还要过分。

我抽了张旁边放的湿巾擦了擦脸让自己清醒,按开台灯,坐直身子,打起精神,翻开了信纸。

终晚的这封信,放在二三十年前可能算短,但放在即时讯息传递飞速发展的现在是相当长了。可我还是没想到等我大致平复好心情,觉着嘴干要去客厅烧点水的时,时间竟然过了一个钟头。要知道,正常来说,我静心阅读十万字通俗小说,也才差不多花这么长时间。

“讨厌,既不回答人家的问题,还让人难过……”

我枕着手臂俯身趴在桌子上,侧头盯着桌上的如翅翼般摆放的信,撇了撇嘴,小声地嚅嗫。

其实信的内容并不复杂,应该说信的格式本身也就注定它复杂也复杂不到哪里去,毕竟终晚写得又不是第一人称的自传体小说。至于终晚自言说她写的有点混乱的缺点,等我通读下来也没什么实感,一来信要的就是激情输出,二来我自己写信也是写到哪里是哪里,不打草稿,习惯了。

我想我之所以读的这么慢,是因为我不自觉把自己代入了,代入到了这场医闹事件幸存者痛苦和窒息的噩梦中。

是它们屏蔽了我的感知,也偷走了我的时间。

律师按执业领域来划分,可以分诉讼律师和非讼律师。受法律频道和电影电视的影响,我一度对刑事律师非常感兴趣。但这种实践和幻想最终只停留在了模拟法庭上。

善与恶,生与死之间,我害怕见证人力的有穷尽时。

所以高考结束时,面对父母的劝说,面对亲朋的推荐,哪怕我打小就向往,却还是临门一脚避开了学医。为此,我还和父母还大吵了一架。

现在看来,不得不再次喟叹自己的“自知之明”。

六年,两千多个日日夜夜,五万多个小时……冷静如终晚,就算重新拿起手术刀,再次站上手术台也一刻没放下。

也是,怎么可能轻易释怀呢。

毕竟,谁能想到只是一次普通的查房后下楼就能撞上持刀行凶的歹徒呢,谁又能想到前一秒还在和自己探讨病人病情的好友,下一刻会因为救自己而摔下楼成为植物人至今昏迷不醒呢?

人生的意外、世事的无常,连离死亡最近的人也无法避免和承担。

后背全然放松靠在椅背上,合上眼,浮现脑海中的是终晚落在椅子上的专业书,是终晚藏在书后的啤酒瓶,是她长假回来后疲惫的脸。

“是我来得太晚了,终晚。”

求医问诊的,并不因是工作日就少多少。

我站在椅子区的右后方的柱子边,听着各种嘈杂的声响,看着叫号屏幕上面不停刷新的名字放空,直到叉腰也缓解不了酸痛,腿也有些疼,才等到终晚两个字在屏幕上彻底消失不见。

她终于下班了。

许是我稍早一点给她发了信息的缘故,见面时她对我的到来并不显得意外,神情跟早上出门在楼道里和我照看面时差不多。

“要去喝一杯吗?”我先出声道。

“我今天开了车,可能不太方便喝酒”终晚右手掌虚靠在眉骨处挡光线,身子侧转向通往医院停车场的路方向歉意道。

诊室里开了空调比外面温度低,右肩膀挂了个细背带小包的终晚左手臂上还搭着脱下来的橄榄色的开衫薄外套。

我看着她,不动声色地迈了半步挡住了侧面射过来的耀眼阳光,微微摇头解释道,“不是喝酒,是喝咖啡,方便吗?”

终晚收回了右手,捏着包带,没立刻回话。

“如果不方便,那就算了。”

“别,方,方便的。”

于是我停在下两级台阶,回过头看她,提议道,“就马路对面那家?”

“好。”

这次终晚回答果断了许多。

我们到的时候,咖啡店里冷冷清清的,不仅没开灯,没有其他客人,而且穿着黑色帆布围裙的店长还坐在操作台旁边的客位上低头玩着手机游戏,连开门那么明显的风铃声都没听见。

“营业吗?”

我走到他旁边,伸手轻轻敲了下他面前的木桌桌面发出噔噔两声。不过估计最后唤醒他的还是被我手臂遮挡了的光线,毕竟玩着玩着就突然看不清画面了,也是很难不抽身出来好奇发生了什么。

“营业吗,一杯冰美式,一杯卡布奇诺。”

把他的视线从激烈的游戏战况里引出来,我重新点单道。

“哦……好,你们坐。”

“辛苦帮忙开一下灯。”

见现状堪堪感知清楚的店长放下手机踉跄地跑进操作间后,我和终晚就近选了一个台阶平台上空调出风口旁边的的位置。

终晚把她的外套和小皮包放左手边的沙发空位上,我则看了下旁边的布艺铁架上的杂志,探身抽了一本较新的翻看。

我们两人谁也没有主动挑起任何话题。

十来分钟后,店长亲自把咖啡端了过来。

“这是白砂糖。”他将灰百色袋装的白砂糖递给我,还赔礼式地送了我们一人一块新品小饼干。

“谢谢。”

我把摊开的杂志放在一边,先拆了饼干吃,饼干味道挺好,就是过于发渣,让人吞咽困难。于是我端起咖啡打算润润喉,好家伙,咖啡表面被师傅用牛奶拉了一个漂亮桃心图案。

“是觉得味道不好吗?”

终晚抿了一小口咖啡,望向迟迟不喝的我轻声询问道。

“没有。”

只是有点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没有拆糖袋,我端起杯子,一口将大半的拉花喝掉。

有些苦,但挺适合,在今天。

“终晚,你写我的信,我看完了。”

将杯子向右手边挪了下,我抿了抿唇,下定决心开口。

“嗯……嗯?”

突然的开启,让终晚握着咖啡杯的手非常轻微地抖了一下,杯底与瓷盘发出叮的脆响。

她在紧张。

我双肩微沉,悄然换了个松弛点的坐姿,才沿着刚才的话继续说。

“字写得很好,不潦草的。只是……。”

“抱歉。”

“我话都还没说完,你就道歉。”

我微挑眉,打趣着反问,终晚愣了下,局促地搓了搓手。

她虚心地说,“让你久等了,拖了这么久才给你。”

“那确实是,而且,还题不对板。”

终晚自己非要承认错误,那我也只好配合的小小捉弄一下。更何况,也确实是给得太迟了,落款显示明明6月底就写好了。

“我……”

“不过,我特地到医院等你,不是想说这件事的。终晚,我看完信后在家里想了很久,在你们科室问诊大厅里又想了很久,虽然很无礼,但我想收回我之前的一些话了——我想我们还是先做朋友吧。”

我不能,也不要再给她添苦恼了。

我不想她为这些对她而言并不必要的事耗费精力。就像她发表的期刊,她的精力应该用在她所愿意为之追求和奋斗的道路上,她应该健康、快乐的生活……

“林岸……”

“当然,我的心永远为你敞开,如果哪天我真的让你心动了,请一定要告诉我。毕竟我吧,最近收入还小小的提升了一点,人也还算五官端正。”

噗嗤的轻笑伴随着的是吧嗒的水声,我叹了口气,起身去吧台上拿了一袋纸巾又让店长给倒了杯温开水。

“方便挪个位置吗?”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柔声问。

终晚一边小声地抽噎点着头,一边往里挪出了个位置。

我顺势坐下将纸巾递给她。

不过她没哭太久,声音也被她压得很低,你稍微隔远点其实都听不大出来这里有人在哭。

我问她要不要喝点温水,她浅咳了两声,点了点头。

等她心情平复些,我从衬衣口袋里拿出信封递给她。

“阿晚,方便多和我说一说栾医生的事吗?”

终晚还微红的双眼怔怔地盯着我,我自若地将目光迎了上去。

遇见的事越大反而越冷静,也不知道胆子小的我怎么养成的这样颇具反差的性格。

兴许是因为小事还能自己解决,大事一旦完蛋就只能救助他人了。所以连肾上腺素都知道要务必控制分泌。

“清明的时候,你是去栾医生家里帮忙了吗?”

我继续轻声问。

“都是阿姨在照顾她,我就打打下手。”

谈起栾筑桢,终晚的嗓子又低沉沙哑了许多。

和我猜想的一样,只怕她每个稍长些的假期,都花在了那处,所以清明也好,年假也好,她总不在苝城。

也亏我之前还当真想着她是去旅游、散心,和她探讨了那么久海不海的。

我其实一点也不了解她。

「1」“三步并做两步”,俗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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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