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既白,我便又多活了一天。
楼下各家商铺已经热闹起来,蒸腾的各种水珠遇冷凝成一串串白雾,像农家院里的炊烟。我把玻璃打开透气,探出脑袋俯身看了看,打了个哈欠,说不清楚困还是醒。
倒是肚子没有一点饥饿的意思,像是我昨晚喝的不是茶是糖水。
上班的时候,连轴转着转着就想休息,可等到休息下来反倒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站了一会儿,头吹着有些发冷,我关上玻璃到房里随便摸了一本书,准备窝在沙发里看,却没想到是本全英的小说,也不知道英语读写只够应试教育的我,为什么会选择买一本英文小说。估摸可能是那天我恰好无聊,而书名的两个英文字母,我都认识。
“Station Eleven。”「1」
十一号站?还是……我一面思索着一面拾起桌上的美工刀挑开凸起的塑封折角,拆开了这本未启封的小说。
要不说我对自己是有自知之明的,翻开正文第一页,盯着纸上一个接着一个汇在一起,像是密密麻麻的蚂蚁在纸上爬的单词,打算用来消遣才看书的我转眼就有点想打退堂鼓了。
“King Lear……”「2」我看因首字母大写而分外显眼的单词,眨巴了两下眼,终于专注了些。
《李尔王》这个故事,我犹记得讲述的是有三个女儿的国王受到大女儿和二女儿的蒙骗驱逐了自己耿直的小女儿,结果遭到背叛之后却又是小女儿来救,最后小女儿被叛军杀死,他抱着小女儿在地上绝望地痛哭。
它是一个有关于信任的人伦悲剧。后来有个导演叫黑泽明的以它的故事内核为灵感拍了一个色彩碰撞明显的电影《乱》「3」,还得到了很多大奖。
不过我呢喃地在嘴里念了念,又单手捏着书封翻折过来认真看了看背后的故事简介,想象不出这本书内容和这部莎翁的戏剧有什么大的关联。
但说起来,那天约终晚看的音乐剧,不应该说是歌舞剧,也是莎翁的悲剧,是另外一部叫《罗密欧与朱丽叶》。
它是一部我连原著没看过也知道大致的剧情,讲述的是有世仇的两家,他们的子女相爱了,而这段爱情不为世间所容,最后两人殉情了。
我看得很认真,一方面这个故事太过经典,另一方面这是我第一次看歌舞剧,一切是这样熟悉又神秘,
可我总觉得有些许的违和,直到临近剧末朱丽叶亲吻罗密欧的嘴角,她将对方的腰刀插入自己的胸口,我终于知道了这股违和感从何而来。
明明是请别人来放松心情的,怎么选了这么悲情的故事,不过因路上终晚临时接到电话要去医院工作,这场观影她最后并未成行。
翻来覆去强撑着看完两页,我有些心不在焉地困了。于是我放下书,扯过旁边的外套做被子盖在身上,整个人窝进沙发角落里小憩,直愣愣望着天花板上的灯。
灯罩有些发黑,像被侵蚀的云……
“抱歉,久等了。”
“没有。”
终晚将挂肩上的皮包放在旁边的空位上,我拿过她身前的不锈钢杯给她倒了杯苦荞茶。
早餐混着中午饭吃,热了热昨晚剩下的米饭,下午我去家周围仅有的一家小型健身房锻炼了两个来小时,而后冲了个澡将脏衣服放回家里脏衣篮换了身衣服,最后去了离家车程半个多小时的商业街。
我和下班后的终晚约在这里吃饭。
春节前,我们俩约着在家楼下的鸡公煲吃一顿,说是年后还要再去,但因忙不知不觉就给忘记了,前不久记起来了,店家又在卷帘门上贴了张条说是要歇业几天,旁边烟酒店的店主看热闹和我们说是出去玩了。
于是计划来计划去,这周有空我们便找了家其他地方的。
“你看看选什么配菜”我将菜单的桌号一填,把它转给她,然后指了指一边的图案补充道“旁边还有套餐。”
“你先点。”
终晚想递给我,我故意缩回手,见对方还不肯放弃,“我没跟你客气,一会儿你点完,我再来。”
忽然,我将心比心明白了终晚过往话里的“不满”。
因此我又多添了一句,试图让我们之间名为客套,实际生疏的无形隔阂薄一点。
“而且我中午吃得晚。刚刚也是去旁边书店转了转,没干等。对了,一会儿我们去书店吧。”
“旁边有书店?”
“步行过去走个十来分钟吧”我思索着回答,拿不太准时间。
我是坐车来的路上无意扫见的,到店后觉着光在外面站着等有些无聊,于是又出发倒了回去。
因都在一条街上,只开始拐了个弯,也就没有使用导航。
“你要是感兴趣,到时候可以走过去消消食。我看它要十点才关门”我继续道。
“好。”
终晚笑了笑随后低头琢磨起菜单,我端着茶杯抿了抿两口,随后招手叫来服务员要了两条围裙。
汤汁在黑色厚重的陶锅里有节奏地咕噜冒泡,我张开十指感受着火焰附近炙热变形空气的温度,静等白嫩的小白菜被香料的“熔岩”吞噬。
“手冷吗?”
“没有”我收回被烤着手心有些发烫的手,合掌来回揉搓,笑道,“就是觉着火烤着有点舒服。以前冬天家里烧煤炭炉子的时候,我就习惯找把凳子什么的坐桌子靠边上,再把橘子、梨什么的放上面,吃起来热乎乎的。”
“这我倒是没试过,以前冬天冷,就不大吃橘子。”
“现在有暖气,窝在家里不冷的,可以多吃点。”
我很喜欢吃耙耙柑一类的,不用削皮,个头还大。于是开始大力推荐起来,不仅细数了各种柑橘的口味,一度准备开始讲维生素C等的含量——如果服务员不是突然出现给我们上菜的话。
“明天好像要下雪”终晚拿着手机看了看天气。
闻言我望了望窗外,可惜这会儿黑得看不出什么征兆,不过认真一想最近确实都是雾天……真好,又能看见雪呢。
“可惜明天要上班,不然就可以待在家里看雪了。还可以做个火锅……”
“怎么了?
喝完茶水抬头,迎上终晚似笑非笑有些为难的眼神,我歪着头隔着淡青色长条透明茶壶疑惑地望着她,伸手摸了摸脸。
莫不是我脸上沾上了什么酱汁。
“我其实是想说……你衣服得穿厚点,小心感冒。”
“哦……”我低头看了看身上和周围人一比确实薄得有些不像话的单衣,不好意思地解释,“真不冷。而且我不是穿了外套。你看。”
我伸手抓过放在旁边椅子上的外衣袖子,展示性地摇了摇。
扑哧——我手还没放下去,耳边就传来了终晚的轻笑。
“你笑什么?”一脸茫然的我,好奇地问道。
“你刚刚的袖子,真的很像企鹅……”终晚将筷子交给左手,右手指着我身旁躺在椅背上黑色的羽绒服,嘴角弯弯。
“企鹅?”
我狐疑地拾起它凝视许久,又摇了摇,没瞧出个所以然。
不过像企鹅也不错,可爱。
饭后,我们走路往我说的那家书店去,路上我提起那天她半路“爽约”我赶去单位做的手术。
“人怎么样啊?”
问这个并不是对于爽约的不满,还想旧事重提责怪什么,只是单纯地有些想知道最后的结果。
毕竟当时终晚接到电话的场景我还记得。
那家剧院就在我们工作的那个区,离医院什么的不远,走路过去三十分钟,打车就是眨眼的功夫,非常近。
当时我们还差三四站地铁就快到了,终晚接了电话后,愧疚地和我说抱歉。
实话说,我一瞬间是有点失落的。但毕竟是救人要紧,我不介意地摆了摆手,多余什么的话也没说,只是陪她出站到外面打车。
次日清晨起床再看我们的聊天记录,最新一条“晚安”是在当天的凌晨三点。
对方好像做了快八个小时的手术。
我不由得庆幸自己当时没显露出太多的情绪。
“不算太好,伤得太严重了。最重要的颅骨破损,大量出血,伤到神经了,只能说勉强把命保住了,后期康复还是一个很长的过程。”
“啊……颅骨?”终晚是神经外科的医生。神经在我印象里一向是和身体的各种机能密切联系的,大脑作为中枢神经系统自然是她的业务范围。我想过可能很麻烦,毕竟手术时长在那里摆着,但还是没料到对方伤得这样严重,我摸了摸自己的头,忽而有些头冷,拉上帽子隔空比划了一下,“是这里吧。”
“嗯。而且她还很年轻呢”终晚叹了口气,惋惜道,“才二十四岁。”
“这么小?”我吃惊起来,“怎么伤的?”
“没戴头盔骑摩托车飙车。”
“这……”
我一时间不知该是说她咎由自取,还是感叹她悲惨的遭遇,脑海里浮现得最深的竟然是对着她的父母的担忧。
如此沉重的打击,该如何释放这份压抑。
最后只能化作最简单的对于生命易逝的喟叹。
“生命……真是无常。”
“嗯”终晚望着如墨般的天空停下脚步抬头感慨,“所以需要好好爱护才行。”
她的叹息悠远,似厚重的鼓点,敲着在我的耳边。
我没有接着搭话,脑海里浮想起过年在老家找到的那封未完成的遗书。
觉得自己也不过是在五十步笑百步。
书店的老板是一个白胡子老人,他穿着件深棕红的条纹毛衣戴着一顶没有帽檐的黑色皮质贝雷帽,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报纸,时不时地推一下他加在高鼻梁上的玳瑁色框架镜,我们进门的时候,他抬头和我们点头示意。
这是一家不大的书店,和旁边明亮的牙医诊所店一比较,就显得更小了,占地面积估计30来平,各种书堆满了顶天立地的实木书柜,稍微宽裕的地方打制了便利店常用的长条桌,供人坐下阅读,这也导致穿梭的过道只容得下一人大步向前。
但许是方圆2公里内有大学的缘故,即使是这样一家小小的书店,也不缺客源,就进来一会儿,已经瞧见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几人抱着书去结单了。
我走得有些热了,将外套脱了抱在手里,跟在终晚身后前进。
旅游、艺术、摄影、美术、历史……还有注明打折的标签,即使常去书店,这会儿穿梭在一座座无言的书架里,心也渐渐变得宁静。
最后我们停在了文学分类的展台前。
“《疑问集》「4」?”我探头看着终晚拿在手里的绿色样书有点好奇,“是诗集吗?这么薄一本。”
“应该是……”
终晚说完翻开书页看起来,我也拿起下面没有拆封的一本看,白色的书腰上印了满满一大段作者的自述。
“林岸,你有什么藏在心里的疑问吗?”
我听见她问我,转过头懵懵的指了指自己,反问,“我?”
“嗯。”
“你是看见了什么吗?”我有些好奇,但我伸长脖子想去看她翻到哪一页的时候,她却又合上了。
她动作之快,让我确信她是故意的。果不其然,她下一秒将书也直接递给了我。
“我想看看你会在哪一页停下。”
“你这么快就翻完了?”
我似懂非懂地接过样书翻看起来,耳边听见终晚道,“没有,但我看到了我想看见的。”
“是吗,这么巧?”
刚刚没关注到终晚那边的动静,但这本书虽然薄,看着也有百十来页,这么快就锁定了?
我有些怀疑。
“嗯。”
“那我也随意翻一页看看。”
于是我直直把样书从中间打开,书页摇摆,最后停在了标题名为35的一页。
“写得什么?”
“不告诉你。”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5」
我学着她的样子,快速合上书,放回了展台的原处,还故意后退了两步做了个鬼脸挑衅。
终晚失笑地摇了摇头,转而将一本新的拿在了手里。
“你要买吗?”我问道。
“嗯。顺便猜猜你翻到的是哪一句。”
“我随便翻了一页,你都能猜到?说不定我现在都忘记了。”
“你肯定没忘,至于为什么秘密。”
“诶诶……为什么?”
瞧着她有些自信满满的神情,大不相信的我,倏尔也犹疑起来,没紧跟上去,而是回头望着摆在正中间像搭墙的书,思索自己是不是也应该拿一本。
关于本章引用及一些作品说明:
「1」《Station Eleven》,译名《第十一号站》或《十一号太空站》,加拿大作家Emily St.John Mandel在2014年出版后末日题材科幻小说。
「2」《King Lear》,译名《李尔王》,英国剧作家、诗人,威廉·莎士比亚所著戏剧,是其四大悲剧之一。
「3」《乱》上映于1985年6月1日,是由日本导演黑泽明执导,以莎士比亚《李尔王》为灵感创作的古代战争片,讲述了虚构的一文字家族因自相残杀走向灭亡的故事。
「4」《疑问集》,原名《Pablo Neruda》,是由智利作家巴勃罗·聂鲁达著的一本诗集。中文版由海南出版公司出版,译文作者是陈黎、张芬龄。
「5」出自,先秦时期韩非《韩非子·难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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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