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白芦巷里的小院失火,浓烟滚滚,火苗顺着窗棂往上窜。
幸亏发现及时,街坊四邻都赶来救火,才叫火势没有蔓延开。只是可惜了那间屋子,被烧得面目全非。
小院门口乱糟糟的,空气中的焦糊味久久不散。
一个妇人手里攥着木棍,将一个小男孩从人堆里拎了出来。
她怒骂道:“你胆子大是吧?翻到别人家去玩火?还敢不敢了?”
妇人的声音尖厉,满是哭腔,一张脸上又急又气。她想打孩子,又舍不得,只能狠狠地揪着他的耳朵,“你是不是活腻了!我没教过你不能随便玩火吗!”
男孩嚎啕大哭,沾了烟灰的脸上经过泪痕的冲刷,留下两道白白的印子。他求饶道:“我不敢了!娘!我再也不敢玩火了!”
轩儿娘看他这样子,实在是恨铁不成钢。拿着棍子打在他屁股上。“现在才知道不敢?你要是烧死在里头,你让你爹娘怎么活?要是大火蔓延开,烧到整条巷子怎么办?”
一旁帮着救火的街坊看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赶忙出来拉住情绪激动的轩儿娘。“别打了,别打了。孩子知道错了。”
“轩儿啊,你可得记着,这火可不是好玩的东西。”轩儿被拉到一旁,“这要是真烧着了人,青天大老爷来了也担待不起。”
轩儿娘攥着木棍,眼泪顺着皮肤流进嘴里。眼前烧成废墟的房子,满地的砖头瓦片,只剩下一根房梁躺在那,屋顶空空如也。
她瘫软在地,两手捂着脸,泣不成声。
“这下可怎么办?等主家探亲回来,瞧见房子烧成这副模样,我们夫妻俩就是搭上下辈子也赔不起啊。”
与此同时,一辆低调的马车从白芦巷驶过,车内的人将这一幕收入眼帘。
“回来了。”琢思罗刹侧卧在榻上,榻前跪着一个模样清秀的小倌,正在为她捶腿。
孟枕云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他说:“你做的?”
琢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舟车劳顿,金饕罗刹可要捏捏肩,捶捶腿,松松身上的乏劲?”
“还真是你。”孟枕云道。
他们刚到丰泉,小舟客等人就搬了家,紧接着房子失火,很难说是巧合。
琢思轻轻抬下手指,小倌便停下手上的动作。“你见过扶绫了?她现在在做什么?”
“你还关心起她了?”孟枕云反问道。
皮先生那伙人一直对扶绫很感兴趣,琢思这时问起扶绫,很难让人不去猜疑。
“我也是在她手下吃过亏的人。”琢思坐起身,小倌识相地递上茶盏。她满意地看一眼小倌,像是奖励宠物一般将手抬起,什么也没说,小倌自己就将头靠了过来。
琢思揉揉他的脑袋,说了句:“出去玩去吧。”
孟枕云嫌弃地看着这一幕,吐槽道:“出门做事还得带一个,你也不嫌累赘。”
琢思挑眉,“何来累赘一说?他原本就在我的出行计划内,倒是你……”她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上下打量一番孟枕云,道:“要是不带他,难不成金饕你来顶他的位置?”
孟枕云撇嘴,冷眼看着她。
琢思捧着茶盏抿了一小口,“到我这个年纪的女人,总有觉得孤独的时候。金饕你啊,年纪尚小,再大些你出门也得带一个。”
“事情办完了吗?”孟枕云不想再和她聊这个话题。
“急什么。”琢思又躺了回去,抓起手边的团扇轻轻地扇着。“你不是也有事要做吗?咱们要在丰泉待一段时间,你且放手去做吧。”
待一段时间?
究竟是什么事情,要让她留守丰泉?
琢思斜眼看着孟枕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你不如直说,别叫我再费心试探。”孟枕云直言道。
琢思闭上双眼,将团扇搭在脸上,挡住夕阳最后一缕光芒。“怎么?你要抢功?”
孟枕云回:“晚辈怎敢。”
-
“还差三页。”林浅说道。
桌上摆着的是沧浪剑谱。
从玉厌那儿拿回来的,她们多年来辛苦收集的,再加上段家的那一页。如今只差三页,就齐全了。
“可偏偏,少的是最关键的那三页。”扶绫说。
而那三页纸上,是整个沧浪阁最最重要的秘密。
林浅拿着药杵,手上的动作一刻也不曾停歇。“药材齐了,该想想法子去见阿蕴了。”她问扶绫:“你想清楚了?此一去,你就真的要卷进不属于你的仇怨里了。”
沧浪阁的仇发生在过去,和扶绫毫无关系。
宋蕴和林浅看着扶绫长大,是她俩亲自教养出来的。扶绫心无大志,不喜纷争,也不爱争强好胜。
相较于卷进这场深仇大恨里,她们更希望扶绫能按照她自己的想法,去游历四方,去看山观海。
可惜,扶绫不会那么做,她从一开始就不打算置身事外。
扶绫重重点下头,“那是自然。成败在此一举,我怎会退缩。”
“你这孩子,我哪里是怕你心生胆怯。”林浅长叹一口气,“你和闻不予都不该掺和这些事情。”
扶绫将剑谱收好,“可我偏要掺和。”
她低着头,不想再谈这个话题。
抛却情和义不谈,宋蕴深入险境虽是计划中的一环,但这至关重要的一环中却需要一个人去解开她身上的束缚。
林浅虽身在局中,可碍于她的身份,是万万不能把前明谷牵扯进来的。加之林浅武力不佳,她是绝对无法从月隐斋全身而退。
再者说,就算宋蕴和林浅一直刻意控制着,让她游离在事情之外,让她做的都是些打听消息,传递信息之类的事情。凡是舞刀弄枪的凶险之事,那都让扶绫离得远远的。
可现在,江湖中谁人不知她扶绫是沧浪阁的弟子,还是唯一的那一个,宋蕴的亲传。
不论如何,扶绫早就是局中人了,就算想撤都来不及了。
最关键的是,皮先生那伙人似乎对她很有兴趣。从当前的种种线索来看,不管是月隐斋还是七绝殿,乃至苗方思,都和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月隐斋内守卫森严,要想顺利见到师父,还得细细筹谋。”
以荀立阳的性格,是绝对不会给扶绫一丝一毫能近身宋蕴的机会。
她到底该怎么办呢?
扶绫犯了难。
直接用救治荀立阳的办法去和他谈条件?
可行吗?
以荀立阳的身体状况,大罗神仙来了也不敢保证能将他治好。九死一生的概率,稍有差错就是拿宋蕴的命在赌。
为今之计,只有先去探探口风。
月隐斋的大门外,依旧是上回那个领路的小哥,他去通传了讯息,得了首肯,领着扶绫进门。
“听说荀兰与挨揍了,他怎么样?”扶绫八卦地问道。
那小哥不怎么待见她,连看都不看扶绫一眼,闷声往里头走。
扶绫见他不回话,索性站在原地耍起了无赖。
小哥走了一段距离,听着后头没脚步声,回头一看,扶绫站在路中间抖着腿,两手叉腰,挑衅地看着他。
他颇为无奈,上回就见识过这女子的泼皮性子了,没想到不理她还不行了。
他只得走回去,回答道:“二公子还未痊愈,仍在房中修养。”
听见了她想要的回答,扶绫终于肯挪步了。
她打了个响指,“太好了,还能再赚一笔诊金。”
房内,荀立阳已经坐在椅子上等着了。
他穿得朴素,外头套了件长袍,有种久病在床,忽然来了人探望,赶忙随手拿件衣裳套在身上的感觉。
扶绫将手里的药箱放下,从里头拿出脉枕。
她两指一搭,给荀立阳号脉。
不出所料,这具身体亏空严重,如败叶悬空飘,无需风雨即可摧之。
扶绫不免用一种意味深长地眼神看着荀立阳。“荀斋主这身子……”她摇摇头,戏谑道:“我现在随便出一掌,师父就大仇得报了。”
荀立阳随即笑道:“那是自然。”
他面色苍白,原本精壮的身躯只剩下一层干瘪的皮和脆弱的骨头。
荀立阳双目阴沉,俨然是一副久病恨完人的样子。
“扶绫姑娘思索多日,可是有法子了?”
扶绫收起脉枕,坦然答道:“自然。”
病人怕风,荀立阳的房中的门窗紧闭着,可外头丫鬟洒扫时的闲聊声,难免顺着缝隙钻进屋里头,落入这两个耳力敏锐之人的耳朵里。
“这姑娘手上提着药箱,是新请来的大夫来给斋主看诊了吧。”
“来来去去那么多大夫,斋主这病我看是没什么盼头了。”
“嘘!你不要命了!”
“本来就是。蜡黄的脸,骷髅般的身子,大夫治不好,就把脾气往咱们这些丫鬟身上撒。”
“行了,别说了!我可不愿意陪你挨罚。”
荀立阳的脸色愈发难看,扶绫不禁开始为院子里的那两个丫鬟祈祷起来。
那两人还算幸运,没等到荀立阳发难,先等到了闻讯赶来的荀朗择。
“少主。”
荀朗择双手背后,“若是管不住嘴,那就不要在主子面前做事。”他冷冷道:“你们二人去领罚吧,日后只在外院做些粗使丫头的事务,不许再进内院。”
领罚就算了,内院和外院丫鬟的月银差了将近一半,那两个丫鬟一下子就白了脸。
还没张嘴求情,就被荀朗择呵斥着赶了出去。
“您儿子倒是个心善的。”扶绫也不管荀立阳心情如何,直接问:“若是荀斋主,会如何处罚她们?”
“朗择是什么品性扶绫姑娘应该很清楚才是。”荀立阳瞥一眼踏进屋内的荀朗择,“扶绫姑娘莫不是以为我荀立阳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我这四十载人生,手上的鲜血唯有沧浪阁一众人是称得上无辜。”
荀朗择站在堂下,规规矩矩地朝他颔首行礼,荀立阳视而不见。
“两个丫鬟而已,顶多就是打一顿,再严重些也就是卖掉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