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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03

军官走出临时询问舱时已是沉夜,受询问的女孩随后在两位女官陪护下走了出来。

“送她回到休息舱去。”他从口袋拿出一只雪茄,左手拇指上的戒环闪烁蓝光,雪茄便冒起烟。

“是,长官。”两位女官分别勾过里塔的两臂,里塔此刻犹如无法行走的残疾人,被二位女官要挟着向前走。

从仆从失控至今已过去两个时辰,她对发生的这一切如临梦境,许多困惑俨然无法令她紧闭双唇不闻不问。她不顾阻拦,向身后的军官大喊道:“长官大人,请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军官慢慢旋转手中的雪茄,似乎从一开始,他就决意不会将实情告诉这位年轻女士。

没有得到答复的里塔,低声询问两侧的女官,妄图从她们口中得到些消息。但女官们肃起了脸,没能给她得逞的机会。最终,她带着遗憾消失在长廊尽头的黑暗之中。

军官叼着雪茄回到临时讯问舱内,调查官将整理好的资料呈递上前,“长官,确认编号0733已报废,是否需要增加新员?”

“增加。”军官将资料甩向桌面,他看重的从不是这些纸上文字。他指节叩在桌上,发出响亮咚声,狭小的临时询问舱内迅速静了下来,“告诉我,抓获巫师了吗?”

调查官低下头。

他与他的部下搜遍各个舱室,逮捕了所有的金色长发男子,逐一对他们进行检测和辨认后,将其全数无罪释放。

军官也猜到了,但他没有动怒。毕竟巫师绝非善类,人类一族不可能轻易将其擒获。他吐出一圈白雾,透过白雾思虑到遥远的天际。

“巫师与天星同为一体,有天星闪烁的天空之下,必然会有巫师踪迹。”他将雪茄夹在两指之间,绕着桌子漫步,“今晚能见度如何?”

调查官挺胸仰首,答道:“报告长官,今夜空中多云,暂时没发现任何异样。”

“多云?”军官嗤笑,也就只有无知的人才会相信徒表。他收敛笑容,严肃说:“那女孩说自己看见编号0733身旁有一位金色长发的男子必然不假,可巫师擅用巫术掩盖本应有的事实。事到如今,他一定如隐藏夜空中的星,隐瞒了我们所知的外貌特征。”

调查官再次低下头,因为此时沉默是他唯有的选择。

“务必找到他。”军官顿了顿,“巫师从始至终皆是我们的敌人,会带来无尽灾厄。此次他的出现,必然会和米诺神号有关。我们的使命便是维护米诺神号的秩序与安危,切勿让巫师搅乱了一切。”

调查官回想起,从小到大一直听说的一句话:巫师是最危险的敌人,会夺走我们的一切。可从小至大,他都未亲眼见过巫师,却处处听人提及。他答道:“是,我会更加小心谨慎。”

“雪尔,你是特训班里最优秀的学员,你比他们要谨慎许多,而这就是我选择你的缘由。”军官拍了拍他的左肩,只在这一瞬间露出慈父般的笑容,“跟着我,你会学到很多东西,不要让我失望。”

雪尔调查官向军官行以敬礼,以示对上级和君主的尊重和忠心。

“好孩子。”军官拿起桌上的帽子,戴于头顶。临时询问舱舱门感应到靠近的人后自动开启,雪尔跟随军官来到长廊。

候在门前的两名军士向他们行敬礼:“长官!”

军官点头,转而看向身后低头的雪尔。当初选择了雪尔,并非仅因为他的优秀,更多是因为,他长得太像一位故人。在很多时候,军官难免对他显露恻隐之心。

“你不必自责。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很懵懂,直到后来经历了一场恶战,才对这些事情有所深入了解。”他注视着雪尔,沉默了稍许,“日后,你也会的。”

雪尔回以微笑,“长官所言极是,我会更加努力的,只是……”他的笑容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极为严肃的面容。

从刚才走出舱门,守在临时询问室门前的两位军士,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记得相当清楚,没有任何命令让这两位军士驻守在舱门前。他试着暗示长官,“落在临时询问室的资料,我这就命人收好。”

军官放缓了脚步,拿下嘴边的雪茄别在两指之间,仰首呼出一团白雾。他领悟雪尔的意思。

“瞧我的记性,竟然忘拿了。”

话说得十分轻巧,他却回以两道锐利目光,藏在大衣下的左手指了指身后的两名军士,“快去快回。”

“是。”雪尔停下来向长官行以最高敬礼。借着行礼,他悄然擦亮手上的戒环,背对着身后两人唤道:“你们两个,过来!”

两位军士一前一后走到雪尔身后。他们头带军士盔,此刻微微欠身,军士盔便会轻微地往前滑动,盔沿便遮盖双眼。

军士向两位长官鞠躬。

此时的灯光打在他的军士盔之上,于他脸颊撇下阴影,将他微笑时的双唇弧度延展至双颊。这张犹如恶魂的笑容豁然裂开一道小口,“你好,米诺之子,海的后裔。”

声音十分刺耳,刺激着雪尔的神经。戒环迸射出鲜艳蓝光,他从蓝光中拔出一把利刃,飞快扫向身后,在一分军士躯体为二的同时,军官的蓝焰枪射出一发子弹,穿透军士盔正中额心。

倒下的军士躯体轰然炸开,绽放出刺眼强光,短暂的夺走了他二人的视野。

雪尔大骂了一声:“该死的!被巫师耍了!”

军官双腿顿时无力,他跪了下来,仅靠双手强撑在地。在无尽深暗的视野里,他艰难地发声呼唤雪尔,绝望发现自己呜咽不止。

他说不出准确的字词了,这让他决意放弃使用声音交流,在冷静之下,远远听见断断续续的电流声。

声音越来越大,意味着电流离他们越来越近。直到电流爬上指尖,雪尔往身侧缩了缩手,电流便也顺势窜过他的五脏六腑,将声音由内而外散发出来,转变成一道令人寒栗的人声:

“米诺之子们,请在太阳升起之前逃到岸上吧。否则,你们将与米诺神号永远葬身河底。”

在米诺神号的核心操控舱,安德鲁松开控制面板上的红色按钮,传至各个舱室的神秘人声随之而止。在此之前,他控制了米诺神号上所有的军士,此刻正靠在座椅上,只手撑着脸,观赏如被狭小屏幕困住的棋子。

这通告对米诺之子们而言,无疑是突如其来的灾难,迫使他们为求生而激发内心中甚至邪恶的**。

有人不惜金钱,只为集结强而有力的人为自己的生死卖命。有人则为存活在这世上的最后时刻而疯狂,他们可以做出任何伤天害理的事。而有人则为反对他们而行动,集结群众共同寻求生路,亦或是找到散播此通告的人,从根源遏制灾难的发生。

是这样的一群人开始注意到了屏幕,他们商讨对策,号召众人冲向核心控制舱,抓住那散播谣言的人。

安德鲁从不急着逃命,也从不需要。没有滥用祝福的米诺后裔,对他成就不了任何威胁。

他用指尖轻轻划过控制面板,能感受到蕴藏的强大祝福,本该属于他们的祝福。这些远古时代就被窃取的祝福,不久之后就要被摧毁,他不免叹息着,“与葬身河底这四字比较,我还是更倾向落叶归根。”

可他还是选用了葬身河底这四个字,大抵觉着这块大陆早已成了他们固土。

脚步声逐渐逼近操控舱,冲向此地的人们从未想过自己将面对一位于他们而言,是何等危险的人物。他们不顾一切,只为求生的冲破舱门,涌向控制舱。

然而,眼前的一切迫使他们停下行动。

空旷地面的中央立着一只鸟笼,关在里边的绝不是什么鸟类,是高高在上的军士们。

人们愤怒而起,低声合着高声为军士们鸣不平。四肢齐全却比鸟类体型还小的同族如同畜生,均被关在了小小一鸟笼内。他们嚎啕呐喊,可蚊子般的声音无论他们喊的多大声,也不过于人而言是嗡嗡了几声。他们向冲进来的人们伸出求救之手,成功博得了人们的同情,从鸟笼中被释放。

有人拖起小小军官,凑在耳边仔细听,“小心那狡猾的巫师!”

可惜消息传递得太晚,有人注意到了大屏幕前的座椅,瞠目结舌地喊着:“小……小心!有……有东西!”

这一道声音刚落,在人们潜意识里如命令般刺激着他们拿起手边的武器。

安德鲁从座椅上起身。

鞋跟踏在地面发出砰砰的几声,他走了几步,最后立在人群面前,身着没有任何饰品修饰的白西装,向人们展示了他外套下空空如也的口袋,笑了笑:“我身上可没有武器。”

人群面面相觑,有人犹豫着放下武器,“谁会用武器对着这样手无寸铁的人。”

有的人并不认为,特别是从军士口中得知他身份的人,“大伙们别听他的话,我刚才得到准确的消息,这家伙是巫师!最为邪恶的那一类!”

人们惊呼,恐惧使他们回想起刚才的通告,有人大喊着赶快逃命吧,不少人纷纷扔下武器而逃。有人责怪他们懦弱无能,根本不信这年轻的巫师能翻覆出什么骇浪。

“区区一个瘦高小子,我们有这么多人还怕他?”

“这一切都是他的阴谋,抓住他!”

安德鲁仍在笑,“我会在太阳升起之前,将米诺神号升到海面,让你们逃生。”他走向人群,停在一个男人面前。男人紧盯着他,颤颤巍巍地举着自己的手杖,却始终不敢挥下手仗将他击倒。

“距离太阳升起的时间不多了,你们真的要抓我?”他魅惑而明媚得笑,指尖轻轻触碰手杖,一抔粉末便顺着男人指缝散落到了地上。

男人诧异地后退,指着安德鲁绝望地唤道:“该死的巫师离我远点!”

笑容从安德鲁脸上淡去,他不喜欢巫师这个称号。他仰起头侧过身,以高昂的姿态迎接他们的无礼举动。余光略过一张张绝望、愤怒的面孔,出于仁慈,他用轻飘飘的语调最后警示道:“赶快逃吧。”

话音刚落,身后的半空中撕开一道裂缝,他纵身跃入其中,转而投入万里为云的天际,从万米高空中迅速坠落,冲破云层形成一道星轨。

他张开双臂,这样便能假装拥抱着云层,就像拥抱多年未见的老朋友。手指触碰着从下而上的强风,掠过柔软云絮,他面带微笑合上双眼,想象自己在空中,被云絮温柔拥抱着。

狂风从侧面袭来,吹散了云,将他托在风怀之中。这是一股强大力量,能逆着风和重力,将他托向更高的高空。

他对着狂风高兴大喊:“契科!”

狂风呼呼作响,褪去大自然的伪装,在夜色里呈现出一道美丽银河。那是风龙的鳞片,于昏暗环境散发的光芒。

“契科……”安德鲁趴在龙背上,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要睡过去一样,“明明只是一会没见,我却很想你。”他再次闭上双眼,紧紧拥抱龙背。

契科带着他穿过云层,最后盘旋于云层之上,位于身后的,正是一轮巨月。

契科吹出一道风,飘向身后的安德鲁。深夜高空很冷,他抓住这道风,触感舒适而柔软,他将它当做围巾,围在脖子上,“谢谢你,契科。”

巨月的光芒逐渐黯淡,巨日马上要代替它,成为天际的霸主。自然以这样的方式,告诉他,时间不多了。

安德鲁拍拍龙背,请求道:“契科,离河面近点。”

风龙呼啸了一声,向低空飞去,带来的风吹拂着希伊利河两边的树林。

安德鲁可以透过河水看见快速移动的米诺神号,他拂动左手,河道便翻倒了起来,河水翻涌起水花,反复翻覆之时,将水中的米诺神号翻到了岸边。

米诺神号的总舱门因故障而自动开启,人群蜂拥而出,在一片空地之上汇聚成片。

从高空望去,像极了蝼蚁之群。

“能逃就逃吧,多活一个也好。”对于这个曾为仇敌的族群而言,这是他对他们莫大的仁慈。

米诺神号蕴藏的巨大能量正一点一点地转移,它开始剧烈晃动,像有一道无形的力,挤压着它。

它的头部率先凹了下去,紧接着是身体也就是舱室所在区域发生挤压形变,大量家具从挤压的缝隙之中掉了出来,或是沉到海底,或是散落在岸上,任人占据。

安德鲁遵守他的承诺,在这日出之际,他的双手绽放蓝光,凭空将这艘伟大的米诺神号捏成一块废铁。随即一道惊雷劈落,废铁化成了土,随风拂向河面。

红日爬上云梢,向大地投射鲜红的日光。人们纷纷上前为这曾经伟大的船艇哭泣,祭奠它短暂的辉煌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