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鲜霞散尽,一轮圆月缓缓地攀上檐角,散落在屋顶上,青砖黛瓦如墨色波浪。江府廊下,纱灯尽数点燃,微光摇曳,将院中树影婆娑的样子,投在廊壁白墙之上。
正厅内,灯火通明,谈笑声此起彼伏。
祖母江芳昕坐在主位,向江瑾招了招手,面带慈笑,示意她坐到自己身侧。
“锦儿,坐到祖母身旁。”
江瑾闻声,缓步行至江芳昕左侧,拱手作揖,眉眼带笑,朗声送上祝福:“祖母,佳节安康!”
祖母数月不见江瑾,她眉眼长开了不少,越来越像她的母亲,特别是那双眼睛,眸光澄澈,看上去眼底好似一弯清泉,清透明亮。鼻梁高挺柔和,微张的嘴唇充满了色泽。
“快起来,让祖母好好瞧瞧。”
江芳昕起身抬起江瑾拱手作揖的双手,眼底充满了宠溺,声音温缓,带有岁月沉淀的沙哑。
江瑾随即起身,搀扶祖母坐下后,便侧身坐到了一旁的紫檀管帽椅上。
江芳昕将江瑾的双手,放在自己手心,来回轻拍,嘴角始终噙着慈和的笑,轻声说道:“近日,在学堂课业如何?可还适应?”
松山书院的课业不算繁重,夫子授课只拣要义,言简而理明,听着受益颇多。较之昔日江瑾在京中延清的西席,讲得更为通透易懂。江瑾本就根基扎实,大部分功课都可以独立完成,时常得夫子赞许。
江瑾朗声作答:“祖母,幸得表哥照拂,孙女在学堂中并无不适之处,课业也已完成大半。”
江芳昕听了江瑾这一番话,心底压得那块石子往下沉了沉,目光落在了一旁进食的江清聿身上。
江芳昕礼佛期间,总担心江瑾在学堂中因扮男子,恐有不便之处,一着不慎身世暴露,引来杀身之祸,如今看这番回答,是自己忧思过重了。
江清聿余光瞥见祖母看向自己,迅速放下手中筷子,脑子一转,起身缓声回应:“祖母,你就放心吧,小锦儿被我照顾得可好了,绝对不会暴露身份的。”
江清聿自信地拍了拍胸脯。
江芳昕笑意浅浅浮上嘴边,皱纹堆叠,一双昏眸却亮了几分。
舅母谢绾,闻声柔笑道:“是啊,母亲,江瑾在学堂一切安好,还交了不少好友,就连聿儿的课业也精进了不少。”
江芳昕颔首而笑,朝几人摆手,示意快些吃菜,莫等饭菜凉了。
大舅江叙看祖母江芳昕脸上还是挂有几分忧愁,便笑呵呵朗声说道:“母亲,怎么说咱家也是江南富商,锦丫头哪能受欺负,就算受了欺负,那不还有我嘛。”
江芳昕见此,脸上的愁容也消除了些许。
江家是江南的茶叶富商,执掌江南茶叶商道的命脉,在江南已然赫赫有名,也正因如此对家不少,但也还算应付得过来。
江芳昕漾起笑意,举起案上白玉酒盏。
“不提这些了。今日中秋,阖家团圆,大家快些吃菜。”
言毕,江芳昕伸箸夹菜,语气柔婉:“锦儿,多吃些,正时长身体的年纪。”
不过片刻,江瑾的碗中便堆满各种菜肴。
厅中的欢笑声霎时漾开,暖意漫遍全府上下。院中几株金桂,飘香十里,微风一过,便会簌簌落下一场馥郁香雨。
另一头,镇北侯府花灯高挂,照亮了侯府的整条长廊,朱红色的柱梁前,树影摇曳。侯夫人孙悦薇穿过庭中,径直走向灶房。
灶房中,下人们忙得不可开交。府中的厨子钟叔,站在灶前,一手掌勺一手拿着香油往铁锅中倒,灶洞里烧得正旺的炭火,瞬间让铁锅中的油发出“啪啦啪啦”的声响。待到锅中香油不再乱跳,钟叔便抄起了一旁板上的猪肉,顺手倒入锅中,瞬间锅中又再次作响。
钟叔拿着勺子翻炒几下,拿过灶头板上的佐料,挥洒进锅内,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待佐料入肉,瞬间香味蔓延至整间灶房。
打下手的丫鬟秋霜,见孙悦薇踏进灶房,便拱手行礼。
孙悦薇脸上带笑,温声道:“钟叔,今日饭菜备得如何了?侯爷最喜的那道挂炉烤鸭,火候一定要掌控好。”
钟叔转身扬了扬头,声音有些憨厚敦实。
“夫人,放心那烤鸭可是我的拿手好菜。”
“您与公子小姐且候着,半盏茶的功夫便可上菜了。”
钟叔本是锦州醉香楼的掌厨。只因当年裴晏之父赴京领赏,途经此处歇脚,于醉香楼尝过他亲手烹制的烤鸭,久久难以忘怀。待到自江南返程时,便将钟叔请入府中掌厨,且月银是醉香楼的两倍。
言毕,孙悦薇不再说什么,只是在一旁亲自盯着这顿团圆饭。
侯府的管事丫鬟白露一路奔跑至灶房,满脸欣喜,气喘吁吁言道:“夫人,侯爷还有百米便至家门了。”
孙悦薇闻言,小跑至后院,眉眼瞬间亮了起来,面上漾起了笑意,温声道:“阿殊,阿晏,父亲回来了,快收拾好衣着前去迎接。”
月亮爬上了枝头,后院的青石板上洒下一层薄光,清幽静谧。
裴晏拿着一根青细竹枝,与裴殊在院中过招指导,淡淡道:“你这里还差点火候,破绽太大了。”
院中,少女穿着一身赤红劲装,窄袖束腕,革带紧束腰肢,长发高束,挥刀舞剑间,红色发带随风舞动。一旁的裴晏手握一根青竹,一袭墨色劲装,腰间系有一条墨蓝色革带,利落收住腰身,裁式简约。长发尽数束起,干净利落,一眼瞧去冷静利落。
裴殊闻言爹爹回来了,无情地扔下了手中的剑,朝母亲奔去,声音清脆明快:“母亲,咱们快走!”
言罢,边拉起了孙悦薇的手,狂奔府门前。
跑在前头的裴殊,回过头朝兄长摆了摆手。
“哥,你快点!”
裴晏拾起被裴殊随意丢下的剑,将其和青竹收到了一旁的石几上。
三人同几位下人候在门前,孙悦薇心里有说不出的喜悦,探头朝门前街头看了几看,左手握拳放在右手掌心,在门前来回走。
远处传来得得马蹄,初时隐约微弱,不多时,那马蹄声渐渐明析,一声紧接一声,由远及近,踏破了周遭的寂静。
府中管事白露,听这马蹄声,缓步走下门前石阶,放眼望去,一行人正朝这走来,为首的便是镇北侯。
白露转身快步走上石阶,面朝几人兴奋言道:“夫人快看,侯爷来了。”
孙悦薇急忙整理衣着头饰,携儿子下石阶,等待队伍行至门前。
很快,几人停在了府前。随行的人不多,也就三人,都是镇北侯信得过的左膀右臂。
镇北侯裴瑞年一行人,牵住缰绳,将马稳步挺住,足尖轻点马镫,翻身而下,稳稳落地。
范争,蒋卫,宋齐三人下马行至孙悦跟前拱手作揖:“夫人,小姐,世子,佳节快乐。”
话音未落,范争脚步向裴晏轻踏过去,一掌虚推向裴晏肩头,掌风沉稳,力道却收了大半,只为逼他应变。待手掌快要落下时,裴晏沉腰扎马,抬臂格挡,身体向右侧避开,轻踏几步,闪到了范争身侧,指尖寻着范争小臂扣去,制住了范争即落的手。
两人手掌交错,有来有回,没有杀招,只是拆卸、格挡、躲闪的功夫。
范争见裴晏反应如此迅速,见招拆招,每一步都没有多余的动作,不由的面露自豪,开口道:“不愧是小世子,看来当日所学,尽数已融会贯通。”
裴晏自幼就跟随父亲和军中几位将领习武,各类招式早已烂熟于心,出手连贯自如。他平日里也不肯墨守成规,自行钻研拆解,悟出不少变通应对之法。再加上天资本就聪颖,进境远胜同辈。
一旁的宋齐连声附和:“依我看,世子日后的造诣,定能胜过侯爷当年!”
数回合后,二人收手立住。
裴晏闻言,当即直起身板,垂首鞠躬:“孩儿远不及父亲,还须勤练,精进根基。”
言罢,裴瑞年同三位下属仰头朗声大笑,眉宇间满是自豪:“那也不看看是谁的种!”
裴瑞年与妻子阔别三载,心中积攒了万千思念。此番奉旨回京述职,他已提前上表起奏,获准停留江南数日,与妻女短暂团聚,再北上赴京述职。
镇北侯裴瑞年看见阔别三载的妻子,快步行至面前,脸上漾开微笑,声线雄厚:”夫人,府中一切可还安好?孩儿们可有顽劣,惹得你劳心?”
裴殊闻言,快跑上前,双脚离地扑向裴瑞年,裴瑞年张开双手,接住了自己的心肝宝贝。
女孩语气甜俏:“我可没有惹恼母亲,最近学问可是渐长了不少,不如阿爹考考我?”
裴瑞年心里存疑,往日提起课业,她总是避之不谈,如今倒主动提及。
一旁裴瑞年的下属听闻,便有意考考这个姑娘,随即便问了数道问题。
裴瑞年亦大为诧异。所问题目虽不算艰深。可她的回答却让自己一次次心惊。句句切中要害,且言语间逻辑分明,头头是道。
孙悦薇见时候不早了,语声放得缓和,眉眼微蹙,笑意中带了几分惦念:“家中一切安好,快进屋用膳吧。今日我特意吩咐钟叔做了你最爱的挂炉烤鸭。若是再耽搁,肉质便失去了滋味。”
随即几人踏进入府中正厅。正厅宏阔,朱柱雕梁,庄重雅致。
孙悦薇低声吩咐:“白露,去唤几名丫鬟,将几位将军的披甲,放去房中。”
白露听后,拱手作揖:“是,夫人。”
丫鬟们给四人卸去披甲,几人纷纷落座。
不出片刻,厅外便饭香四溢。随后,府中仆役鱼贯而入,一道道菜肴被抬进正厅。方才尚空的案几,瞬间摆满珍馐。
范争看着案几上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大声言道:“侯爷,钟叔的手艺当真不减当年。”
宋齐闻声,附和道:“是啊!侯爷。想当年咱们大获全胜赴京行赏,吃的便是钟叔的手艺。”
范争宋齐追随裴瑞年十几载,当年赴惊领赏 ,二人皆是当时的随行者。
裴瑞年朗声大笑起来:“那今日,咱们便吃个痛快!”
三人闻言,齐齐举起酒盏,仰头一饮而尽,神色酣畅爽快。
窗棂前,晚风穿帘,传来阵阵桂香。远处,一轮明月高挂夜空,成了黑夜里最明亮的一束光。
裴晏立在一侧,身姿端雅沉着,静静地望着案几前父亲同部下把酒言欢的模样,眼底含有阵阵暖意。多年未见父亲这般松弛开怀的模样,北地寒风的凛冽,沙土的磨砺,在这一刻通通被江南的温软抚平。
侧身的裴殊亦是乖乖地站着,眉眼弯弯,看着归家的父亲,嘴角噙着笑意。
孙悦薇坐在主位一侧,目光扫过正厅。望着丈夫与旧部谈笑饮酒,又将目光落在窗棂前伫立的一双儿女,眼底漫开一层暖意。
阔别三载,如今得以圆满,这般寻常光景于孙悦薇而言,已是万般难得,不敢再奢求别的,只盼家中之人平安顺遂。她手指在酒盏间摩挲,脸上漾开了安然的笑,心底只盼这片刻的暖意,能够再久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