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晚蝶来的比于祈想象中的还要慢些,跟在她身后的依旧是那几个嬷嬷。不同于往,今天她们每个人的脸都被粗布面衣蒙着。
于祈坐在地上,她的心此刻好像一个胡乱缠绕的线团,实在懒得去应付孟晚蝶。
于祈可以对孟晚蝶视若无睹,但小檀可不行。
“夫人!”小檀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孟晚蝶在距离于祈三人十步开外的地方停住脚步,她向于祈投来关切的目光,于祈却无动于衷。她亦没有理会小檀的问候,紧皱着眉头对身后的人招了招手。
一个两鬓花白的男子见罢,阔步往前。他的肩上斜挎着一个小药箱,显然是府医无疑。他蹲在已故的小昙身侧,看了看她衣领下的皮肤,紧接着,他隔着衣袖的拉起小昙的胳膊,又仔细看了看她的手腕处。
“夫人,依在下多年行医所见,此病乃痘疮无疑,亦是我们俗称的水疮。只是这病通常只好发于小儿,长人并不多见。且这病常发于冬末春初,而今已是盛夏时节,这病着实不多见。这病来得奇怪,着实有悖医理。请夫人容小人将尸体带回去勘验一番再给夫人答复,可好?”
孟晚蝶摆摆手。府医心领神会,他朝人群中使了个眼色,人群里出来了两个年轻的小厮。小厮架着副粗制滥造的担架飞速将小昙挪了上去,随后扬长而去。
小昙被带走了,于祈用脚尖也能想到接下来该“处理”谁了。
于祈识相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果不其然刚站起来她就听见孟晚蝶说,“庄嬷嬷,将姑娘带回屋去,好生看护。”
小檀一脸惊愕的表情,眼睛都快瞪出来了似的。
于祈瞥见这一幕,感觉有些好笑,“你怎么这表情?”她有心打趣着说道。
听到于祈这话,小檀“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上,脑门在石板地上一个接一个磕个不停。
现在轮到于祈震惊加不解了,明明几分钟以前,两个人还是能并排坐在一起聊生死这么宏大深刻话题的关系。怎么一转身的功夫,两人之间的熟捻与默契就消失殆尽了?
“小檀有眼不识泰山,姑娘...姑娘...小檀知错...”
于祈刚要说些什么,庄嬷嬷就像鬼一样闪现到她身边。
看着地上磕头如捣蒜的小檀,于祈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可终究是没吐出半个字来。
庄嬷嬷搀着于祈就要离开,两人走到府医面前时,后者识相地颔首后退。于祈没好气地瞪了眼他,随后她降低音量用仅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威胁他说,“再开那些苦的要死的黑药水给我喝,你就等着给我陪葬。”
于祈言辞犀利,大致一听的确骇人听闻。能让府医感到害怕,这就够了。至于其他以及府医日后该怎么做,于祈才不去深究。
行至孟晚蝶身边时,于祈收起自己的尖刺,她学着丫鬟婆子们的样子双手交叠于腹前,双膝轻轻一弯,规规矩矩朝孟晚蝶行了一礼。
“母亲,还劳请府医为小檀看诊。”
孟晚蝶眼中流出些许不解的神色。
于祈伸手指向小檀,小檀已经停止了磕头的动作,只是脑袋久久伏在地上,不肯起来。
生怕孟晚蝶不知道丫鬟们的名字,于祈再张嘴时,刻意隐去了她们的名字。“那丫鬟病发死时,她正好在身边,有可能被感染。还有府里其他下人,都得劳烦府医留个心一一勘验。”
孟晚蝶眉头的疑惑瞬时间转弯欣慰,于祈感觉孟晚蝶看向自己的眼神好像在说,“得女如此,夫复何求?”
于祈受不了她这太过于直白的眼神,忍不住耸了耸肩膀。要不是她方才劈头盖脸威胁了府医一通,她才不会让孟晚蝶来做这个中间人传话。
“姑娘说的话你可听见了?”
“无一遗漏,在下明白。”
“明白你便照做吧,还有...”话说到这,孟晚蝶不自然地看了看于祈,“姑娘的药也早些送过来吧。”
于祈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就这么过去了。
“夫人,夫人”,庄嬷嬷大呼小叫起来,“姑娘恐是又要发病了。”
“快快快,送回去。”孟晚蝶急忙安排,“府医,你也同去!”
............
于祈觉得于府阖府上下的人都有点说法,保不齐其中的哪一位就有言出法随的本领。
原本她那一口气没上来是气的,可在人群簇拥里,和一句句急切的“姑娘又发病了”......于祈当真就这么毫无征兆的晕了过去。
临闭眼前,她看到小檀站起身,看样子应当是想要上前来帮忙。
可突如其来的两个小厮将她双手别向身后,不让她再往前分毫。
小檀的身后是青灰色石砖所筑而成的院墙,墙的中间开了个方形的门洞。
于祈的余光里,小檀正好被框在门洞里,她衣着的颜色与墙壁的颜色一般无二。
方形门洞,小檀,二者相结合竟然诡异地形成一个字。
“囚!”
方寸之地,粪土之间,于祈又被困在其中。
药依旧是一碗接着一碗往下灌,人呢,一日比一日昏沉消瘦。唯一与前几次养病不同的是,屋里伺候的人换成了庄嬷嬷和程嬷嬷,阿朝阿暮不知所踪。
约莫时间过去了半月,就在于祈以为自己差不多也到了该出疹子的时候,孟晚蝶站在于祈屋里大手一挥,告诉庄嬷嬷和程嬷嬷于祈康复了。
“哈?”于祈顶着昏昏沉沉的大脑一脸懵逼地看着孟晚蝶。
“你父亲请来太医院的医士为你看诊,他说你因祸得福,陈疴已消。祈儿,自今日起,你与旁人无异了。”孟晚蝶兴冲冲地对着所有人宣布。
于祈一头跌在枕头上,心里连连呐喊,“庸医啊!庸医!全是庸医!”
孟晚蝶开心到快要飘起来了,她像一阵风一样激起于祈内心的涟漪后爽快的全身而退,什么也没带走亦什么也没留下。
不对!她留下了的。她留下了阿朝和阿暮。
时隔半月,于祈再看到阿朝阿暮这两张亲切的脸庞,她简直亲切地快要哭出来了。
阿暮贴心地端来一盘点心,放在于祈面前。于祈一手一个,吃了个痛快。明明之前她还觉得非常一般的点心,现在于她而言,简直是人间美味。
于祈狼吞虎咽,吃到第五个时,她突觉自己的头没那么晕了。
一个念头悄然在于祈心头升起,他喵的,我难受这么多天不会是饿的吧!!!
看于祈吃的差不多了,阿朝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盒子放在于祈面前。
于祈满脸疑惑,但还是伸手接了过来。打开那个盒子,于祈看到里面装着的青翠玉石雕刻成的小鱼。
于祈不可置信的拿着小鱼正正反反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卫胥玉佩上的小鱼?”于祈问阿朝。
阿朝点点头。
“你捡起来了怎么不给他,给我做什么。”于祈像躲避瘟疫似的,将残玉小鱼装到盒子里扔回给阿朝。
“姑娘,不是我捡起来的。”阿朝急忙为自己辩解,“是卫主事那日离开时给我的,他说让我交给你。”
“嚯!”于祈长叹一声,“他还说什么了?”
阿朝先是很难为情似的看了阿暮一眼,阿暮挑挑眉,示意她快讲。她这才一字一句讲道,“卫主事说,让姑娘妥善保管好此物,记着偿还,不要妄想以死谢罪。”
于祈一副我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
片刻后,于祈对阿朝阿暮招招手,“我养病呢,什么玉不玉佩的,我不知道。”
......
“卫主事,姑娘还在养病,方才歇下,今日不便见客。”
卫胥一脸见鬼的表情,“你们家公子不是说她病已经大好吗?又病了?”
阿朝灿灿一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罢了罢了,她没死就好。”卫胥将手里包装精美的盒子塞给阿朝后转身扬长而去。走罢,他还不忘叮嘱阿朝一句,“让你家姑娘不要忘了玉佩的事情。”
......
于祈知道这件事时,已经是第二天了。
“玉佩?”于祈现在听到这两个字就来气,她恶狠狠地拿了个青枣放进嘴里卖力地咀嚼,等枣子咽下后,于祈方才说道,“赔赔赔,我现在就赔给他!他卫胥人呢?”
阿朝规规矩矩答道,“卫主事拜见过老爷夫人后,已经离开了!”
于祈忍不住抱怨,“他怎么天天来府上?他把这当自己家的后花园阿?”
“卫主事拜了老爷为师,来得勤快些也是在所难免。”
“卫胥啊卫胥,你最好别落在我手上!否则,我定要你赔个倾家荡产,赔的只剩内裤!”于祈气的牙痒痒。
“吃饭!”于祈当即宣布。
阿朝还没反应过来不是在说卫主事吗怎么突然就要吃饭了?阿暮则不同,她一听于祈要吃饭就匆匆跑了出去。
没一会儿,饭菜上桌。
可惜现代的嘴吃不太惯古代的菜,没吃几口于祈就放下了筷子。
“姑娘,我们现在去做什么?”说话的是阿暮,她一副准备的当,整装待发,跃跃欲试的神情。
于祈起身,活动了活动筋骨,当即宣布,“去修玉佩!”
话罢,她又补充说,“能买一个一样的也行。”
得到孟晚蝶的许可后,于祈带着阿朝阿暮光明正大的出了府。嗯...严格来讲,是她们俩带着于祈,因为于祈不认路。
除了她们三个之外,孟晚蝶还让庄嬷嬷与于祈她们一道。
一出府,于祈就被眼前的“繁华”震撼到,她好久没有见到过这么多的人了。
“姑娘,我们先去哪里?”阿朝问。
“先找个卖玉石的铺子吧。”
这次是庄嬷嬷带路,于祈她们三个紧随其后。
行至主街,于祈被路边一个算卦的小摊吸引。无他,只因摊主那病态的双眼。
只见他双目布满白翳,瞳孔几乎不可见。
于祈听人说,只有窥探了太多天机的人才会这样。
像感受到于祈的目光般,那人回给于祈一个眼神,一个空洞无比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
于祈不信邪,她不信这人能看得到。
她冲那人摆摆手。
那人没反应。
于祈得意地笑笑。
果然,不管你身处何朝何代,固有的科学道理是不会改变的。眼睛都病成那个样子了,能看见东西才怪呢!
还没得意多久,于祈就心头一颤。
那人先是笑了笑,嘴角弧度低到几乎不可察,但于祈敢肯定,他绝对是在笑。
随后,他有条不紊地站了起来,双手抱拳对着于祈行礼。
“姑娘万福!”他声音音调又低又沉,让人感到很压抑。
紧接着,于祈又听见他说,“于二姑娘,近日身体可好些了?”
“砰!”一声,有什么东西在于祈的脑子里炸开。于祈感觉这人他好像在哪里见过,在哪里呢?话临到嘴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后,庄嬷嬷连同阿朝阿暮齐齐停下脚步。
“我们见过?”于祈试探着问。
那人仿佛听到什么惊天大笑话似的,张口大笑了起来,“姑娘怎会见过我?”他反问于祈。
“那你认识我?”于祈换了个问法。
那人笑得更大声了,引得路人相继望了过来。
于祈顾不上难堪,她只觉得这个疑惑倘若现在不解开,她定会牵肠挂肚许久。她只好耐着性子又问了句,“你到底是谁?”
听罢,那人的笑声终于停下。
“你可以称呼我为于老算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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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