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得云收雨散,已至寅时。
文景曜再陪了三刻,听得吐息匀和,在贺子泠额上一吻,小心退出门去。
贺子泠须臾睁眼,身乏意懒,及至更漏声沉才爬起梳洗。
换上一身素朴便服,将书信放置桌上,再背负行囊,吹熄灯盏。
清晨薄凉,夜幕未褪,贺子泠沿小径前行,为避僮仆挑了条冷僻石路。
因初次如此心下惴惴,方才行事激烈身子又尚且虚乏,不留神便被石阶绊倒。
所幸落差不大,未曾摔出个好歹,贺子泠扶腰爬起,再往小门行去。
后巷内停着一驾车辇,贺子泠与那张车夫打过招呼,坐进车厢徐徐离开。
赶至城门正值开启,贺子泠掏出路引让那官兵辨认,而后纵马出城,官道奔行。
及至众人晨起察觉他远行,那时已驱车一个时辰,再难追寻。
贺子泠端坐厢中无甚乐趣,松劲后略感疲累,心道小睡片刻,眼一闭便倒进软垫中。
摇摇摆摆,浑浑噩噩。
贺子泠正酣眠,忽觉腹中一阵细密急坠痛,似有千针万锥揉磨,片刻逼得他冷汗满身。
贺子泠恍惚醒转,痛感愈烈,又觉暖流自下户涌出,潮热濡湿。
勉力半撑坐起来,掀开道袍下裳,瞧见白裤上满片血红,已浸至身下。
贺子泠霎时神慌意乱,他从未如女子那般月月癸水,往日仅是作伪罢了,何曾遇见此等情景?
眼见红流已顺鞋袜淌至厢中,贺子泠忍着腹中剧痛连呼车夫。
如今已顾不得回城被人知晓,先去寻个医馆才是正道,只是不知眼下已至何处。
谁料屋漏偏逢连夜雨,本该是车夫见他急病送去寻医,岂料那张车夫是个见不得血的,挑帘闻得扑鼻浓腥,再见半厢鲜红,吓得顷刻眩晕,任贺子泠如何呼喊也不见清醒。
贺子泠心知耽搁不妥,身上阵阵寒凉,垮裤浸透,只得按着下腹爬至厢外。
咬牙强撑掉转马头,本就失血乏力又不通驾术,被那缰绳勒破虎口才堪堪转回。
彼时天光初露,官道几无车马,更莫论行人,贺子泠求援无门,倚着车厢稍事歇息,又袭来一阵遽痛,无奈扬鞭赶马。
路上颠簸,腹痛更深,贺子泠实在煎熬不过,头一歪便昏厥过去,手中长鞭坠落。
无人策马,车辇徐徐停下,再不挪一步。
再说文景曜回府筹备迎回贺子泠诸事,忽听得盯梢来报,道贺府上下忙乱,才知贺子泠今晨出走。
连忙跃马赶至城门,问得守卫车驾行向,又听过路人报知,道昊州方向有车马停驻,似有人受伤。
一路策马狂奔,约莫小半时辰,瞧见道上停一车辇,上前一观,登时遍体生寒。
贺子泠面雪如纸,身下一滩血红,已是气息奄奄。
文景曜毅然自怀中摸出一指节大小的玉葫芦,敲碎后正要将其中药丸送入贺子泠口中,罗晖焦急道:“九转灵丹仅有一颗,王爷请三思!”
文景曜凶狠一眼瞥来,程济忙拉住弟弟,阻他再言,解下腰间水囊递与文景曜。
贺子泠此刻已不能自行吞服,文景曜口对口哺进,又将他抱至怀中,转入车厢。
把那车夫扔给护卫,文景曜唤罗晖快马先请近处的郎中到府,再拿腰牌去宫中寻太医。
程济在前驾车,文景曜只觉怀中躯体冰寒,腮颊相贴亦是沁凉,恨不得脚下生风再快些赶回。
罗晖办事迅捷稳妥,王府已候着好些大夫,文景曜一路抱人至罗床,再放下半扇锦帘,叫郎中挨个上前探脉。
诊毕众人低语几句,其中最年长者上前,小心道:“滑脉虚弱,应是小产之故,且失血甚多,心脉亦微,我等医术浅薄,已是无策。”
文景曜怒极,将一干人轰出,急问罗晖为何仍未归,来回在外踱步等候。
婢子见他半袍染血,本想上前伺候宽衣,文景曜拂袖将那托盘打翻得四散,旁人何曾见他如此暴烈,众仆齐齐跪下,抖索难安。
贺子嫣闻得忙乱过来探望,程济先行将她挡下,勿去文景曜面前寻不痛快。
无奈,贺子嫣只得回转,但觉心内惶惶,似有大事。
须臾罗晖领了三名当值太医赶至,依次把脉问诊。
其中方太医最擅妊娠病断,知是伤胎失血,便取来针具,稳脉止血。
忙活良久,贺子泠气息稍稳,只是仍沉昏不醒。
方太医坦言道:“臣在宫中少见延宕至此的症状,虽暂且稳下,如何救治却是犹疑。但王爷莫急,臣力荐工部右侍郎家覃老夫人。夫人家学渊源,于女子病症绝精,天下无人敢出其右,王爷可遣人去请,定有所得。”
文景曜予方太医重金相谢,又叫罗晖再去。
仆役送来温水,文景曜细细替贺子泠擦洗,再与他掌心相贴,以热相偎。
许久罗晖返还,带的却非覃老夫人,而是个扎着双髻的豆蔻小女。
两人恭敬行礼,文景曜怏怏不乐,厉声呵斥罗晖:“叫你寻老夫人来此,你却领个半大女娃,焉敢回府复命?”
罗晖辩道:“王爷息怒,老夫人病体抱恙,实在无法出行,她言此女尽得真传,故此领来。”
少女行万福礼,道:“小女覃玉琴,奉祖奶奶嘱托前来。祖奶奶年逾八十,今日身上不爽不宜舟车劳顿,便命我代劳。”
文景曜上下打量,须臾道:“我观你不足十四,且有几分把握?内中之人于我万分紧要,若出差错,你如何担待?”
覃玉琴是那牛犊初生不畏虎,全不为威慑所动,直言道:“祖奶奶医得,小女便医得,若王爷不信,可另请高明。”
文景曜此刻焦炙,不想过多纠缠,于是叫她上前一观。
见覃玉琴神色专注号脉娴熟,心上便报了几分期待,忐忑待她断言。
半晌诊毕,覃玉琴道:“胎漏失血急症,尚可救治。”
文景曜听她说得笃定,见她年龄尚幼气质却沉稳,又怕她只是夸口,正要问她如何,覃玉琴又道:“此有两种抉择,需王爷取一。一为力保此胎,只是行事极难,稍不留意便会一尸两命。二为去胎保母,此策稳妥,然母体阴虚,若落此胎,今生应是再难受孕。”
文景曜无片刻迟疑,果断道:“无论何种办法,只需保母体无虞。”
覃玉琴偏头望他一眼,自箱中拿取针具,又在贺子泠下腹几处行针。
而后研墨写方,文景曜接过一观,却并非药单,全是各色食方。
覃玉琴道:“她身虚体弱,不宜吃药,药食本同源,照方做来药膳便可。往后每日我皆会前来行针,助她生血去滞,切记不可随意挪动。”
文景曜一一记下,随手赏了些小姑娘喜爱的金银珠玉首饰,而后守在榻前,细看贺子泠睡颜。
脸色苍白如故,比及初时血色全无已好上许多,吐息平稳,应无性命之虞。
文景曜心有余悸,轻声怨道:“都言你温良宽柔,和善顺从,我却说你是世上第一等狠心决断之人,说舍便舍,说弃便弃,为一句戏言,丝毫不愿低头卖软,定要与我较个输赢。且又是个能藏心事的,令人万般焦灼,总不肯吐露半分……”
“碚州净尘别苑我们还未曾一同去过,今岁的烩八仙我也未与你前去,对,还有菏州,先时你欲前往,应是极喜爱那处景致,待你醒了,我便陪你游赏。你我仍有年年岁岁……快些醒来罢,子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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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出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