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宰相肚里能撑船。话是好话,被拿来引用的时候,却多半是为了恭维某个大人物。先给个金镶玉的台阶,好让人与己行方便。刘导就长了这么一副大度的好相貌,身材比例更是可以媲美慈悲为怀的乐山大佛。
通俗来讲,刘导是个胖子,身边站着个长挑身材的瘦子时尤其如此。走得近了,才看清楚那瘦子是位小姑娘:
杏仁儿眼、桃瓣儿脸,虽然打扮成仕女的模样,但稚气未脱,婴儿肥都还没褪干净。早一步到,也就早一会儿聆听导演佛音,这会儿很是虔诚地应和着:“您的意思是让我发呆对吧,我明白了!”手头还像模像样做起了笔记,抓着粉蓝色的自动铅笔就急吼吼要给剧本打补丁。
刘导笑呵呵的法相依然庄严,只是一对八字眉耷拉下来几分,半是苦笑着回答:“也不能这么说。小陶啊,情绪练习你们在学校总是做的吧,你呢就把这当成复习基本功。最要紧的是别去‘演’发呆,你得先进入角色不是。想想看,你一小姑娘,大好的年华啊,被要好的表哥坑了,强迫你嫁给个人渣,”
“强·暴·犯,渣男!”
“哦你们小年轻也叫渣男是吧,被亲人骗气不气,被迫嫁给渣男恨不恨?”
“恨!”
“哎这就对了。在这个前提下你再看:突然有个坑回去的机会降临在你身上,你得抓住它呀,但是逼一个人出卖自己,这人还是你从小玩到大的亲表哥,虽然是他先找人强迫你——”
“骗我当同妻!”
“对对,就是骗你当同妻。可你自己经历过,自己知道被信任的人欺骗强迫有多痛苦,所以这会儿你要原模原样报复回去了,心里什么感觉?是不是有那么一丁点儿的——”
“痛快!”
“对对……不是,你就没点别的感想吗,比如说——”
导演伸出蒲扇大的手掌正要比划,却瞅见另外俩主演不知什么时候等在了一边,转而招呼道,“小陶咱俩停停,你看谁来了。”
文文静静的小姑娘抬头一看,下意识摁了摁自动铅笔:“表、表哥,”待看到另一个立马撂了自动铅笔,愤愤道:“渣男!”
“表表哥”和“渣男”互相打量一番,都颇感奇妙:一个见“表表哥”是那个傻头傻脑的新人,越看越觉得傻气冲天;一个看“渣男”是刚才无偿借鞋的好心壮汉,越想越觉得亏心。
楚眠双没好意思让善良的墨镜哥独自背负骂名,赶紧自泼脏水:“我是骗婚gay!”
这下不止在场三人面色奇异,不远处来回奔波的场记、摄影等工作人员都不禁侧目,感慨此人思想觉悟之高。
刘导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一张弥勒似的团圆脸也不圆了,把三人拎着走了一段。找了片离拍摄片场稍远的树荫,开给一个人的小灶变成三人份的大锅饭:“小陶小毛,你俩之前围读见过,我就不多介绍了。这是新加入的小楚,大家认识一下。”
小陶姑娘中指贴裤缝,弯腰敬礼:“哥哥好,我叫陶文镜,在影片里演的是胡三娘。我的优点是活泼开朗、乐于助人,缺点是偶尔会固执己见,希望我们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
“还‘希望成为朋友’,又不是小学生了,”小毛壮汉嗤笑一声,像头不通人性的直立类人猿,“我是演男主的毛彦戈。”
楚眠双默默咽下卡在喉头的“原来你不是武替”,也尽量简洁地自我介绍:“三娘好,我是你九表哥,优点是孝顺长辈、友爱同胞,缺点是偶尔会狼心狗肺,我们看情况决定要不要好好相处。何兄,我是你契兄弟黄九郎,还请多多包涵。”
小陶没绷住,咯咯地笑出了声。没等笑声掉在地上,脸先微微一红。她不好意思地用塑料笔盖顺了顺刘海:“哥哥,你讲话好有趣。”
楚眠双回以一笑,腼腆道:“还行,都是讨妹妹欢心练出来的。”
小陶又忍不住想笑,干脆背过身去。毛彦戈听了一耳朵哥哥妹妹,眼看导演在一旁只是乐呵呵也不制止,心火是越烧越旺,腿是越抖越痒。
“三娘,你站过来点,那边晒——”
毛彦戈一脚踢在树干上。
香樟树畏于恐怖类人猿的威势,扑簌簌落了四人一脑袋木香,还有三两片樟树叶哆哆嗦嗦地晃下来。小陶和楚眠双对视一眼,看向毛彦戈。毛彦戈看向刘导,刘导又看回去,看得毛彦戈不由怔忪。回过神来,他脸一扳眼一瞪,虎声虎气地抢道:“浪费什么时间,名字说清楚。”
楚眠双心中一动,稍作踌躇,向导演投去征询的目光。刘导有些莫名,但还是点了头。楚眠双满以为得了应许,当即有恃无恐地宣布:
“没必要。反正只是拍几场戏的关系,杀青就散了。”
此言一出,横眉竖眼的毛彦戈还没怎么样,欢欢喜喜的陶文镜先站不住了。
她呆呆立在离树荫只半步远的地方,弯着的嘴角也罢,提着的裙角也罢,都慢慢松开,坠了下去。没有不管不顾地跑开去,甚至往荫凉处靠了过来。只是眼睛鼻子脸颊都泛起了红——跟小孩子发烧感冒一个样。边挪过来,边把眉毛嘴巴皱成废弃的购物袋,好像在这么一两步间已经生吞了几斤板蓝根。视线低低的,不看任何人。不像受了委屈,倒像做错了事:她大概以为这是什么社会人应有的共识。可任谁都看得出,分明是楚眠双说错了话。
刘导瞠目:没料到和谐友爱的片场混进来个恐怖分子。但好歹多吃了几十年氯化钠,他定了定神,勉强站出来主持大局:“来来,小陶啊,还有小毛小楚也是,咱们来讲戏,讲戏,把剧本翻到52页。”
毛彦戈翻得最快;楚眠双循着书签慢悠悠打开剧本,往前拈过一页就到了52页;小陶觑一眼前者充作书签的香樟叶,低落地扒拉着书页:是她和毛彦戈的对手戏。
第26幕 | 城郊,学舍,何生居室 | 日 | 内
⊿书斋正堂,日景空境。内有数名仆妇往来洒扫,书童甲忙着晒书,书童乙整理文房。
⊿何生与胡三娘一番**后,在榻上相拥。
⊿三娘见何生面带忧色,出言询问。
三娘:郎君,你有心事么。
⊿何生叹气,从枕下取出一包碎银。
何生:娘子有所不知。丁巡抚素来看不惯我,这次抓到我的把柄,竟向我索要千两白银。可我虽为官数载,却是两袖清风。攒了这许久,也只得百余两罢了。眼看一天天过去,进京朝觐的日子又要到了。到时他若上表参我,扣我个勾连前朝、密谋造反的罪状,我的仕途就到头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三娘不以为意地笑道。
三娘:这事九哥一个人就能解决,你有什么可担心的。
何生:娘子此话何意?
三娘:听闻那位丁大人在府中养了许多姿容秀美的娈·童,平日里又耽溺于歌舞声色,这可都是九哥的专长。相公只需投其所好把九哥献上,事情自然迎刃而解。不但忧愁可消,冤仇也能报了。
⊿何生面露犹豫。
何生:若是九郎不愿……
三娘:只好请郎君苦苦哀求了。
“咳,好好听别开小差!”刘导硬撑着讲起剧情,“这场是何生跟三娘婚后头一场重头戏,但这幕戏本身又是斗贪官的其中一环。之前何生还阳以后马上面临第一个困境,就是解决身体原主人王翰林留下的烂摊子。
这个烂摊子是什么呢,就是他得罪了一个小人,这个小人就是后来从京城外放他老家的丁巡抚。丁巡抚才不管他是不是借尸还魂,身体跟他有仇他就找准你了。找你干什么呢,找你要银子,白银千两。这么大的数目一般人肯定还不起啊,这就是个比较戏剧性的开端。故事开端和**之间总要有个发展变化的阶段吧,我们今天呢,就拍这个发展阶段……”
大致说完情节,刘导又细细把角色心理掰开了揉碎了,给两人讲透。
小毛和小陶还算好办,进组一个月左右,也都适应了。不说一点就通吧,但总不会出错,问题是这个杀了回马枪的小楚。
刘导随手指挥男女主演上一边儿去:“第一场是你们俩的,可以先去对对戏。”
两人没什么异议地贴墙根去了,老老实实捧着剧本你一言我一语地对台词。
跟前只剩下个棘手的小楚。上一任黄九郎手撕合同撕得叫一个干脆,现任黄九郎估摸着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瞪着对儿圆溜溜的招子,活像饿了三天三夜的青蛙,随时可能冷不防拿舌头甩你一下子。为了防止拍到一半人再给跑了,说也说不得,只能好言好语地劝。
刘导斟酌着开口:“小楚啊……”
“嗳。”
“人生如戏,可戏也如人生啊。演戏之前你得先好好做人不是,特别是同事关系要搞好。就好比刚才,你说你一开始不跟小陶聊得好好的吗,后来小毛一问名字,怎么就突然变脸了呢。虽然你说的没错,可是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嘛。
小毛你别看他闷葫芦一样,在电视台那边能量还是挺大的。小陶也是一样,听老吴说,你不是要考沪上戏剧学院吗?那小陶以后就是大你两届的学姐,你们打好关系,以后实习啊、申奖学金啊,还有接戏,这些消息都可以互通有无嘛。江浙沪的演员圈子就这么大,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搞搞人脉对你没坏处的……”
楚眠双抱着剧本认真听讲。本以为是说完何生三娘的戏轮到自己,正思索活在台词里的角色有什么好讲的——听了没两句觉出意思来,抿了下嘴唇。再听到考沪戏云云,眼睫一垂,却没有出言打断。
对他来说,一位导演掏心掏肺跟他传授人生经验,是件很值得珍惜的事。哪怕这些所谓“经验”都快被他嚼烂了,无数次吞咽反刍,又逼迫自己无数次囫囵吞下。到最后,成了一滩避不开躲不掉的,肮脏不堪的污物。
刘导苦口婆心一通说,思想工作做到唾沫星子都干巴了,才等到楚眠双的回应:“刘导,我说个事儿,您别见怪。”
“你说,是哪里有困难吗?”
楚眠双无比造作地叹出一口气:“我那是帮小陶姐入戏呢。”
阳光从叶脉交错间漏出两三滴,啪嗒打在刘导半光不溜的脑袋上,他恍然:“那你一开始跟小陶拉近距离,也是为了帮她树立您二位兄妹情深的信念感?
我说你小子对着小陶喊什么妹妹呢,人可比你大,就是脸看着嫩而已!完了又怕她戏里演崩了,专门在戏外也扮一次坏人平衡平衡是吧?
点什么头,人家小陶是人戏不分了,你这干脆就是人畜不分啊!太欠儿了小楚!”
若即若离的暖阳中,小楚笑成一只掏到蜂蜜的小熊,被气不打一处来的刘导一巴掌拍在肩头,笑得更加毛茸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