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礼嘉常常看见郑雯失神地望着班里女孩子们的头发,今天在她妈妈店里看到她小时候的照片才知道,原来她以前也是长头发的。
郑雯的发量不算少,所以林礼嘉才觉得她像是个夜光蘑菇,呆呆的,小小的,有时她坐在他前面发呆,双眼放空,嘴巴无意识的瘪着,加上蓬蓬的短发,看起来像是拟人化地小蘑菇,非要用一个形容词的话,大概就是很可爱。
但她的头发也确实算不上好看,不知道是谁给她剪的头发,发梢参差不齐,颜色也是枯草般的黄色。
他知道那不是什么时尚,是名为贫穷的恶魔在榨取她的养分。
林礼嘉身边没什么女孩子,最熟悉的就是阿曼。
苏霖曼是很爱惜自己那头长发的,他见过她那一套护发装备,从基础的洗发膏,护发素,到高阶版的发膜,护发精油……林礼嘉曾经觉得很麻烦,可她说头发是女孩子的第二张脸。
事实上林礼嘉觉得对于苏霖曼而言,全身上下除了第一张脸就是第二张脸。
她头发长,没一两个月就要开始“补货”。林礼嘉没问过价格,但他知道一切关于“美丽”的消费,苏霖曼向来是不吝惜钱财的。
林礼嘉回过神来,见郑雯态度坚决也不再推拒,“我刚才无意间看到你的英语书,那样学英语是不会有提高的。”
“我有一套音标书和配套的mp3,明天拿给你,你带回去听吧。”
郑雯皱皱眉想要拒绝,她是缺钱,但是她不想被人怜悯。
“我不是施舍你,那些东西是我初中用的,不给你也要给我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小孩。
刚才和阿姨聊天才知道开学前一天是你生日,那时候还不认识,现在就当相识礼物和生日礼物吧。”
“谢谢你们的款待,很高兴认识你们,欢迎来到兰城。”他停下步子,定定地看着郑雯。
路灯下他周身环绕着光晕,内勾外挑的眼睛含着清浅的笑意,嘴角轻扬,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我也是。”郑雯低声道。
“什么?”
郑雯只低着头笑,没再重复。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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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的小群里是尚泽明喋喋不休的碎碎念以及苏霖曼和林礼嘉时不时的精准补刀。
尚泽明翻着聊天记录,如同打入一针镇定剂一样心情松快了些。
在充满人世百态的红十字下,有人悲痛,有人欢喜。
医院的墙壁比寺庙听过更多地祷告。
『家属能做到就是尽量让老爷子保持心情愉快,我们也会努力维持他的生命的。』
尚泽明想起医生的话,在病房门口沉默半天才揉揉脸走进去。
“爷爷,我刚路过买了包糖炒栗子,还热乎着呢,我去问问医生你能不能吃,能吃的话我给你剥两个。”
尚泽明甫一走进病房,原本有些死寂的空气都变得热闹起来,尚斯铭原本正醉心于手中的书本,见到尚泽明蓦地露出个和蔼的笑容。
“泽明啊。”
尚斯铭拍拍自己的床铺,“这周过得开心吗?”
尚泽明坐过去,猴急地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栗子,又被烫的丢回去不住的摸着耳朵。
“开心啊,爷爷你每周都这么问我。”
“你也每周都这么回答啊。”
尚泽明嘿嘿笑一声,捏着个栗子吹温了剥。
电风扇呼呼的转,百叶窗被调成正正好的角度,有光进来却不觉得晒。
手边的栗子推成小山,尚泽明突然闷闷道:“其实还是有一点不开心的。”
尚斯铭原本醉心于手中书本,闻言阖上书,取下鼻梁上的眼睛认真问道:“为什么,那小子骂你了?”
“没没没,爸对我挺好的。”尚泽明摇摇头,“是我……最好的朋友,她这学期跟我不在一个班了,虽然我们还是能一起吃饭放学,但是每天上课抬头都没有那个熟悉的背影,我还是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是你老挂在嘴上的那个女同桌?”
“也没有老挂在嘴上的吧……”尚泽明嘟囔着红了脸,却是没有反驳。
尚斯铭没说话,认真的看了尚泽明许久。
尚泽明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爷爷,你看我干吗?”
“没事,我就是感慨,我们泽明长大了啊。”
尚泽明有些赧然,他知道自己的小心思瞒不住这位聪明的老人。
“我年轻时喜欢过一个姑娘。她日子过得苦,可人像蒲草一样坚韧。”尚斯铭靠在病床上,眼睛看向远处,有好像在越过时空看到一段过往。
“那个年代的人都含蓄,她家里人管的严,我不敢靠近她,可不靠近怎么办呢,我又想得慌。”
“那时候我们做饭是要用瓦斯罐的,都得自己去扛,我就数着日子,算到她家差不多该去扛瓦斯罐的时候我就到她家楼下蹲着,运气好第二天就能蹲到,运气不好就得蹲好几天。”
“‘小凝啊,我帮你扛吧’于是去一趟路,来一趟路,我在走慢些就能跟她聊上半个多小时。”
“她家里人势利眼得很,我知道没钱是娶不了她的,于是我南下做生意,没想到我还算有点天赋,还真让我做成了。”
“后来呢。”尚泽明被勾起兴趣,兴致勃勃地问道。
“后来?没有后来咯,我回来的时候她已嫁做人妻,孩子也出生了。”
尚泽明失望地啊了一声,对这个结局显然不满。
“所以我说,人这一生啊,最怕的就是踌躇。”
尚斯铭突然咳嗽起来,尚泽明连忙倒了杯水,确定是温的才递去,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
“怎么回事啊,您是不是没好好听医生的话,我怎么感觉比上次我来又严重了。”尚泽明认认真真的打量了一遍爷爷,“感觉您脸色也没上周好。”
“老毛病咯。”尚斯铭轻松道,好似那个依靠药物和不断手术吊着一口气的人不是他。
他的活力大不如年轻时,很快就感到有些困倦了,尚泽明陪着他入睡。
四年前尚泽明被养父领养时就听说爷爷的身体很不好了,或许是因为他的到来,有一段时日竟奇迹般康复许多,可他到底是一位重病的老人,如太阳注定要西沉,尚泽明眼见着他逐渐衰败下去,却无能为力。
“爷爷,要照顾好自己。”尚泽明牵着爷爷几因为输液所以格外冰凉的手,一遍一遍轻柔抚摸过岁月留给他的纹路,这已是他无数次在这样的画面里感到鼻酸。
“你是泽明……最后的亲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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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也是被爷爷帅昏的一天啊!”
尚泽明po了一张和爷爷的自拍,夸张的表情恨不得把“崇拜”两个字刻在脸上,老人家面容和蔼,配合的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笑眯眯的表情。
身边有这样的人在,也是很难不开心吧。
林礼嘉点了个赞,在苏霖曼的一串“哈哈哈哈哈很有自知之明”后面跟了个 1,一抬头恰好碰上倒完垃圾准备上楼的苏霖曼,她穿着迎着玩偶熊的卡其色睡裙,身上披了件披肩,头发在耳侧松松垮垮地扎了个麻花辫。
苏霖曼见到眼前人诧异地挑挑眉:“柳姨和林叔不是今天回来吗,你没去接他们?”
林礼嘉眸光暗了暗。
“他们临时有事,不回来了。”
苏霖曼心知他的难过,从手里的塑料袋里掏出根雪糕扔过去。
“喏,请你吃雪糕,这一袋子里最贵的就是那个。”
包装袋上还结着冰霜,林礼嘉被她故作肉疼的模样逗笑。
“曼姐大方啊。”
苏霖曼挑挑眉,走下台阶与他比肩。
“你吃过饭了没?我家还剩点,不行我陪你出去再买一些。”
“吃过了,”林礼嘉想起什么似的勾了勾嘴角,“在同学家饭馆吃的,味道还不错,有机会带你和尚泽明一起去。”
“同学?余正平家的吗?他家粤菜我们不是吃过很多次了。”苏霖曼想了想,以为林礼嘉说的是余正平家里开的连锁店。
“不是他,是郑雯她妈妈开的,在小吃街,店面不大。”
苏霖曼在脑子里回想了半天才对上郑雯是谁。
“九班新来的转学生?”
“是她。”
苏霖曼咬着冰棍的动作停滞片刻。
她不常听到林礼嘉提起来往并不密切的人,尤其是女孩子。
“你倒是很会社交,才一周就跟人家混的这么熟,还去人家那里吃饭。”
林礼嘉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出声解释:“也不算熟,我也是准备点单的时候才知道是她家店。”
林礼嘉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开口:“说起来我从来没想到,在这个年代居然还有人会可惜自己的孩子不是个男孩。”
苏霖曼闻言蹙起眉头,手里的冰棍也放了下去:“她家里人嫌弃她是女孩?她爸妈对她不好吗?”
“没有,”林礼嘉就知道一提到这种话题苏霖曼就要不高兴,“她妈妈人很好,对她也很好,她爸我没见过,但是听起来也是个不错的人。”
“只是她妈妈今天和我聊天的时候无意识地说了句‘可惜她不是个男孩’,所以我才会感慨。”
其实林礼嘉也感到纠结,为什么那样一位慈爱的母亲却会有这样可怕窒息的观念。
他简单叙述了一遍今天吃饭的事。
苏霖曼闻言稍微放松些,低着头数电线杆被投射在地面的影子。
“不只是父母,绝大部分女孩子一生要面对无数次这样的审视。”
“如果像你说的那样,郑雯的妈妈很爱她,那么或许我能稍稍理解郑雯妈妈的想法。”
一个女孩的一生会面对些什么呢。
当我出生时,他们望着我的□□摇头叹气,哭天喊地,顽皮好动是男孩的优点,却是我的错误,我是天生不如男孩聪明的笨蛋,我是注定要送给别家的孩子。
当我青春时,我是注定学不了理科的学生,我是班里男孩学习差的理由,我要穿过膝的裙子,扎黑色的头绳,我得买不透光的衣服,我要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我裸露的脚腕也会是欲念的借口。
当我工作时,我要撕掉无数份“要求男性”的招聘广告,我要被HR问如何平衡家庭和工作的傻逼问题,我要背负三年内不许怀孕的无理要求,我要警惕被锁上的办公室,我要防范每一只向我伸来的手。
当我嫁人时,我是泼出去的废水,是高价买入的货物,我是二十四小时忙于家务和工作的机器,我是夜半惊醒独自面对孩子哭闹的保姆。
……
晚风吹拂苏霖曼的衣袂和发丝,她走在路灯和月光交错的光阴变换里。
“我从小就要强。他们说女生不适合学理科,所以即使我一开始就确定要去学文,理综三门也要拿第一;他们说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所以我留最长的头发读最多的书;他们说女孩子嫁个好人最重要,我偏要让他们知道,哪个男孩能跟我在一起,那是他三辈子修来的福分。”
她踩着地上的格子,像是在跨越了一个个阶梯。
“人们将女人关闭在厨房里或者闺房内,却惊奇于她的视野有限;人们折断了她的翅膀,却哀叹她不会飞翔。”
“那样的观念是错的,有那样观念的人也是错的,可是郑雯的妈妈……我在想,一个女性一生遭遇了些什么,才能让她把‘如果是男孩就好了’这样的观念如此深埋于心。”
“林礼嘉,你是很好的男人,所以你知道这样的言论是不对的,这样的思想是荒谬的,可我们也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即使是世界上最具同理心的男性,也永远无法切身体会一个女性一生受到过的每一次审视。”
“只是,我还是相信……”
苏霖曼直率与林礼嘉对望,目光坚定,毫不退缩。
我相信,我们不是笨蛋,不是机器,不是保姆。
我是破开牢笼的雌鹰,我是勇战恶龙的公主,我是群山之巅的太阳。
“性别为女。这是我的礼物,而不是我的枷锁,也没有任何人能让我把它看做枷锁。”
我是绚烂风景,是曼丽春光。
我生来就是高山而非溪流,
我生来就是人杰而非草芥。
我向来,为我是女性骄傲。
林礼嘉望着身边的好友有些发愣,他们认识许多年,她从来都是优秀的,可她从未如此锋利过,像一把月光下寒光凛凛的匕首。
“你真是……”
“是什么?”
苏霖曼直视着林礼嘉,目光平和。
“……真是太帅气了。”
林礼嘉嘴角向上勾起。
“苏霖曼,你真是太帅气了。”
①“人们将……飞翔。”摘自西蒙娜·德·波伏娃《第二性》
“我生来……草芥。”为张桂梅老师校训
②其实这部分我写的有点心惊胆战,我不知道为刘媛娣的辩白会不会惹来非议,但是从我写《江南江北》开始部分读者应该多多少少能感受到一点我的思想观念,就是先去想她经历过什么,再去思考她为什么这么做,最后决定怎么评判她。原本写了老长一段刘媛娣的人生经历,但后来觉得冗杂,其实从这个名字就可以读出她的前半生了吧。
③尚斯铭的故事是真实故事改编 你们想看全文吗?我写个短篇?(虽然不确定什么时候有时间写)
另外!!!这章的阿曼,谁这个看了不说一声姐姐/妹妹好帅!现在有没有get我说的阿曼真的是很帅气的女孩子!没get到没关系,语言表达确实比较空泛,未来阿曼还会用行动证明的哈哈哈哈
另另外 明天请假一天 多谢谅解啦乖乖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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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四封情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