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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庞贝女孩

【自你的深处,双膝下跪,

一个与我相仿的悲伤小孩注视着我们。

因为那将在他血脉里燃烧的生命会让我们的生命紧紧相系。

因为他那双手,生自你双手,

将会摧毁我的手。】①

……

随着首映礼结束,《亚姆罗斯港》的热议达到了顶峰。

在短短三日内,全球票房飙升至7.2亿美元,迎来了全球性的大爆。

与此同时,扮演主角露尔和里维的奥莉亚.丁帕和卡特.辛格也得到了值得全球媒体瞩目的惊人热度。

但真正在此刻一夜成名的,是少女多辛玫的饰演者。

在一夜之间,全世界搜索引擎浏览量和搜索量飙升至首位的名字,罗牡斯.阿玫。

只靠一个出场不足十五分钟的角色,在世界范围内,掀起了一场属于她一个人的狂潮,真正的做到了,一夜成名。

在电影选角阶段就有爆料宣称,因为一个配角的选角导致导演和项目提出人霍普维斯发生过多次争吵。

而这个角色,据说就是多辛玫。

最终这个角色迎来了又一次全球选角,可是后续并无任何关于出演人员的流出和爆料,这个角色的选角好像最终也没有靠这场选角确定。

互联网一天一个样,很快也没人再关注这个配角,风波也逐渐平息。

直到现在,罗牡斯.阿玫以惊鸿一瞥的姿态,一夜之间引爆全球,在全世界翻起了风浪,这些旧事被重新提及,然后赋予无数猜测和不同色彩的故事。

这个十四岁的,有着无与伦比外貌的女孩,在一夜之间被托上神坛,所有人都在惊叹这场突如其来的成名神话。

他们并不知道,在全世界为她疯狂的这一晚,罗牡斯.阿玫只是站在夜色初临的菲利克桥边静静发了会呆。

她在即将扬名立万的那一刻,其实什么也没有想到。

很多年后有人采访她最难以忘怀的电影,所有人都认为必然是这部影史留名的《亚姆罗斯港》,连她自己也这样认为。

但当想起这部电影的那一刻,第一个跳入脑海中的画面,不是银幕,掌声和荣光。

而是此刻的那片夜色,那片如水的夜色。

……

十三岁的罗牡斯.阿玫随弗里兹女士居住在庞贝,这座曾被火山灰淹没的小城。

这里充满着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风格与自然景观,墙壁上的精美壁画来自文艺复兴时期的无数艺术家之手,街上路过的任何建筑岁月都超过百年。

艺术与岁月静静流淌,这里也被世界轻轻遗忘。

除了一些年迈的老人,采风的画家,和极少数来此的旅人,这里基本上已经被整个世界放在了角落里。

阿玫的父母在她四个月大时意外去世,她六岁以前的人生停留在圣利安福利院。

她从小就是个与众不同的孩子。

漂亮的格外引人注目,她天生擅长吸引所有人的喜爱,能够轻易获得所有自己想要的东西,正因如此,这个女孩个性中的任性与顽劣同样麻烦的让人束手无策。

她在圣利安福利院拥有所有老师和孩子们的喜爱,她那时那么小,雪白的小脸,浅如湖泊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没人忍心责怪她做的错事。那些福利院的孩子也总是乐此不疲的围在她身边,做她最乖巧的玩伴。

她是这所福利院里的公主,也是福利院院长玛格姆太太最喜欢的孩子。

玛格姆太太曾是圣利安修道院的修女,在离开修道院后,她创办了这所福利院,收养了无数无家可归的孩子。

她没有孩子,但福利院的所有孩子都是她的孩子,即使这些孩子后来被人领养,对于玛格姆太太来说,这里也仍旧是属于他们的家。

玛格姆太太爱着这里的每个孩子,了解这里的每个人。

阿玫是其中最特别的孩子。

她聪慧过人,即使还是个孩子就已经知道如何利用别人的爱轻松获得自己想要的一切。

她同样顽劣自私,那双棕色的眼睛瑰丽的能映照出太阳,这个孩子并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总是随心所欲的做自己想做的事。

那双眼睛太空旷了,玛格姆太太想要在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装进什么。

她抚摸过孩子柔软的发顶,带着这个任性的顽劣的不可一世的女孩一起走在修道院彩色的玻璃穹顶下,看着那个孩子低头观察停留在手心的蝴蝶。

我能做什么呢?玛格姆太太想。

那个注定瑰丽的灵魂,在无人知道的未来,又是否会因行将踏错的一步而走向终结,那个孩子,我能在她的世界留下什么呢?

圣利安福利院做不到,她也做不到。

离世前,玛格姆太太看着那双浅色的眼睛,留下了眼泪。

那个只有六岁的孩子却并没有哭,她握着玛格姆太太的手,声音很轻,“别怕,玛格姆太太。”

那双眼睛里仍然什么都没有留下,像是世界上最清澈的湖泊在阳光下的颜色,那样的瑰美,那样的动人,也是那样的冷。

这个她最忧心的孩子,这个最孤独的孩子,这个眼睛里总是空茫茫,这个总是在思考自己想要什么的孩子,这个即使拥有一切可能也不会感到满足的孩子。

小阿玫,你又该怎么办呢?

玛格姆太太满怀着爱怜与悲伤的想。

“你要往前走,无论以后会发生什么。”

“小阿玫。”

那是她留给阿玫的最后一句话。

如同一句诅咒,也像一则预言。

或许玛格姆太太早已经看见往后数年,这个瑰丽灵魂不断重组的过程,所以她早在这个孩子尚不能理解这一切的年纪,告诉她,无论发生什么,一直往前走。

这话就像诅咒,也像是预言般的祈福,在她此后的人生里,承载了只有阿玫一个人知道的诺言。

玛格姆太太闭上了眼睛。

在圣利安教堂的最后一场祈祷,阿玫站在棺椁前,六岁的女孩眼瞳大而流丽,她的声音很轻,

【“自你的深处,双膝下跪,

一个与我相仿的悲伤小孩注视着我们。

因为那将在他血脉里燃烧的生命会让我们的生命紧紧相系。

因为他那双手,生自你双手,

将会摧毁我的手。

因为他洞开于尘世的双眼

有一天我将见泪光在你眼眸闪烁。

亲爱的,我不要他。

这样就没有任何事物束缚我们,

这样我们之间再无任何瓜葛。

既无芬芳你口的甜言,

也无不忍说出的话语。

既无未曾共享的爱之节庆,

也无在窗边你幽幽的啜泣。

(我爱水手们那吻后便一走了之的爱情。

他们留下诺言。

他们从未回来。

每个港口都有个女人等候:

水手们吻后便一走了之。

某一夜他们与死亡交颈共眠

在海的床上。

我爱那可以三分为

吻,床第和面包的爱情。

爱,可以天长地久,

也可能转瞬即逝。

爱,渴望自由,

以便再爱。

爱,可能日趋神圣,

也可能与神圣背道而驰。)

我的眼不再迷恋你的眼,

我的苦不再因你贴近而减轻。

但无论我浪迹何方,我带着你的眼神,

而无论你身在何处,我的苦随你同行。

我曾属你,你曾属我。此外呢?

我们曾一起

让直路转弯,送走了爱情。

我曾属你,你曾属我。你将属你新欢所有,

他将在你的果园收获我播种之物。

我将别。我心悲:啊,我无时无刻不悲。

我别你怀抱。不知何往。

......有个小孩自你心中跟我说再见。

而我向他道别。”】②

那是阿玫给玛格姆太太的最后一封祷告,这首名叫《告别》的长诗。

玛格姆太太在临终前把阿玫托付给了自己的朋友,弗里兹.卡曼女士,她知道,阿玫并不属于这里,这是她给阿玫做的最后一个选择,最后一个嘱托。

弗里兹女士丈夫早亡,她没有孩子,是个孤独的旅行家,受玛格姆太太所托,她来到圣利安福利院。

很神奇的是,在第一次注视那双漂亮的眼睛那一刻,弗里兹就已经决定要带她离开。

弗里兹女士并不是个传统的天主教徒,但她仍然坚信灵魂是有重量的,她在年幼的阿玫眼里看到的,是那样轻飘飘的绚丽无比的灵魂,是比一阵风,一片花瓣重量更轻的灵魂。

总得加点筹码吧,她这样想。

她带她走过意大利的浪漫长街,越南的潮湿雨林,华国的山川湖泊,她带她看过世界上最好的风景,领会世界上最好的以爱为名的教育。

这个顽劣的孩子,有着柔软的长睫毛和世界上最贪婪的好奇心。

她好像天生就迷恋着荧幕,热爱着电影世界,热爱着舞台剧上方那属于不同人的人生与灵魂。

在带着年幼的阿玫在大剧院观看剧目时,那个孩子垂下的长睫毛像是蝴蝶的翅膀,她注视着舞台的目光却是专注的,毫无顾及的,带着好奇与渴望的。

那是她的热爱吗?

弗里兹抚摸阿玫柔软的黑发,带她走上舞台,去看她目睹的戏剧,那时候,她浅色的眼睛里,是有着欣喜的。

但那热爱似乎也是若隐若现的。

弗里兹要很努力才能勉强发现。

弗里兹点燃火把,也短暂的希望把那片黑夜都点亮,她知道爱的痕迹不能完全照亮一个人的生命,但仍然可以为此刻的阿玫带去意义。

那就是弗里兹所做的一切了,即便在流淌不尽的生命长河里,这个孩子所寻找的爱一直在流逝,但她仍然在此刻,为她种下了种子,她希望那能够在那道灵魂里生根,长大到足以牵住她的手。

阿玫看着弗里兹美丽的绿眼睛,“你希望我为你做什么呢?”这个仰着头的女孩这样问她。

“我希望你幸福。”弗里兹用梳子把她柔软的黑发梳开,低头与她对视。

那双绿眼睛里面生机勃勃,流淌出一条长长的极光带,温柔的看着阿玫。

“什么样才算是幸福呢?”阿玫晃了晃小腿,这个骄纵的孩子自私的想要一切,却又对一切无所求。

“你又想给我什么样的幸福呢?”

弗里兹低而柔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掐了一下阿玫雪白的侧颊,“你幸福的时候,我猜你会想要告诉我的。”

“至于其他的,我想做的可不是给你幸福,我想做的是让你能有主动去找到幸福的能力,小阿玫,就像我一样,我找到了你,我现在就得到了幸福。”

这个总是在笑的女人看着她,眼里的笑意透过瞳孔流淌的到处都是。

阿玫却反驳她,“可我不觉得这样很好,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找不到幸福,我想要的一切我都会拿到手的,你们根本没必要担心我。”

有着浓丽的棕色眼睛的女孩再次开口,“我也永远都不会后悔。”

“说的没错,你可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的骄纵的聪明的厉害的公主殿下。什么都不能让你后悔。”弗里兹笑着说。

那一晚她看着她,早晚有一天,小阿玫,你的天赋会给你带来一些巨大的变化,或是新生,或是毁灭,无论是什么,我多希望那时候能陪在你身边。

她看着女孩的侧脸,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她们一起在挪威搭建木屋里的壁炉,在极光下十岁的阿玫仰头,那是什么都留不住的美丽,那是什么都只能短暂划过的美丽灵魂。

要有多么沉重的爱意,才能短暂牵绊住她呢?弗里兹看着阿玫,她想,我又能做什么呢?小阿玫。

阿玫在她的陪伴下度过八年时光,这个曾经在福利院也做过公主的女孩,这个顽劣的自私的女孩,这个被所有人爱着也被所有人牵绊着的女孩,这个弗里兹太太养大的女孩,在这八年,拥有了一份全世界最好的爱。

她仍未改变。

空茫茫的瑰丽奇迹,灵魂无论怎样坚如磐石,却始终空的像是从未装入任何东西,爱恨都只能短暂汇聚在她身上,最终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彻底消失。

即便如此,在这份爱的浇灌下,这个空茫茫的女孩,也短暂拥有了心跳般,拥有了生命。

她也在电影的幕布里,寻找到一份热爱,她仿佛生来便是为了体会无数种人生,接纳无数个灵魂的到来,那是弗里兹发现的,属于阿玫的奇迹。

在阿玫十三岁那年,四十一岁的弗里兹诊断出了癌症,这位年轻时环游过世界的旅行家小姐,这位亲手为空心的孩子装入心脏的女士,在疾病的吞噬下迅速的流失了生命的痕迹。

她拒绝了痛苦的晚期治疗,带着阿玫回到了她与她的丈夫初见的地方,庞贝。

曾经的弗里兹在阿玫眼里一直是美丽而从容的,但在生命即将迎来终点的时刻,她迅速的衰老了,她的红唇变得苍白,过去从未出现的皱纹深深的刻在了她的脸上,曾经有着美丽光泽的头发也变得暗淡。

那是阿玫第一次觉察到,生命流失的痕迹。

伴随着她爱的人的衰老。

弗里兹喜欢去庞贝的剧院,这座剧院是文艺复兴时期所建,它有着美丽的浮梁和彩色穹顶,但是多年过去,这里早已废弃,没有剧组再来到这里。

红色的丝绸帷幕早已落了厚厚一层灰,弗里兹一直对此抱有遗憾。阿玫知道,弗里兹与自己的丈夫,就在这里相识,那时弗里兹跟她讲起过这个故事。

即便已经过去数十年,弗里兹女士聊起这段过往时那双绿眼睛里仍旧流露出少女般的羞涩与美丽。

她告诉阿玫那年她刚满十八岁,跟着父母来到庞贝旅行时路过这家剧院,那时正在上演的剧目是一部相当有名的莎士比亚的经典作品《李尔王》。

弗里兹年轻的时候觉得这些陈旧的剧目相当无聊,她躲进了后台闲逛,意外碰倒了道具,在那摞擂的异常高的椅子砸过来的时候弗里兹还没有反应过来。

在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她被一只手推开了。

那是个个子很高的少年,

“他英俊吗?”阿玫开口问道。

“当然,亲爱的,不然我是怎么爱上他的。”弗里兹笑着回答。

他有一双海蓝色的眼睛,非常漂亮的眼睛。

弗里兹一边怀念一边笑了起来,“他穿着剧院的舞台装,像个上世纪的王子。”

那就是初见了。

他们相伴了彼此十一年的人生,他最终死于家族遗传病,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他们曾经一起来过庞贝,那家让他们相遇的剧院还在那里,他们一起看了最后一场《李尔王》的演出。

但演出还没有谢幕,弗里兹的丈夫已经离开了她,在兵荒马乱中她仿佛又抱住那个有着动人蓝眼睛的少年,却再也无法听见回音了。

她也再没有看完这场剧目,十八岁那年没有,二十九岁那年也没有。

在这一刻,弗里兹却笑着握紧了阿玫的手,“亲爱的,我们要接受很多东西。”

“生活总是如此,但生命不同,即便有遗憾,这些遗憾也是那么…美丽。”

阿玫攥紧弗里兹的手,却觉得自己好像抓不住任何东西,“那我的遗憾又会是什么?”她问。

那双碧绿的眼睛就这么温柔的看着这个她亲手抚养长大的孩子,她说:

“我不知道,亲爱的,你要自己去体会。

你需要找到它,直到它的重量能压垮你的生命,直到你愿意为它停留,哪怕是领会不同的人生,你也要找到它。

我想在这片回忆里离开,而你,我的孩子,你要继续往前走,无论什么都不能让你停下。

直到同样的那一刻到来,我会去接你的。

小阿玫,我保证。”

十三岁的罗牡斯.阿玫注视着那双落下的眼睛,六岁那年在圣教堂,玛格姆太太的棺椁前,念出的那首诗仍未忘记,

【我将别。我心悲:啊,我无时无刻不悲。

我别你怀抱。不知何往。

......有个小孩自你心中跟我说再见。

而我向他道别。】③

在那一刻,在尚且未能理解一切的岁月,她又想起了这首诗。

无论是玛格姆太太,还是弗里兹,都告诉她不要停下,一直往前走,去找到那个,足够让她停留,足够让她的灵魂感受到重量的意义,那究竟是什么呢?是爱吗?在无限的爱里,她同样回馈以爱的重量,但当爱的载体消失,这一切也会随之消散。

她仿佛永远无法为别人停留,那个瑰丽的,灿烂的,轻飘飘的生命,在获得的一切里失去一切的女孩,顽固的坚强的绝无仅有的女孩。

她在弗里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留下了眼泪。

①②③出自《告别》,全首诗就是②。

写的我想哭,玛格姆太太还有弗里兹和阿玫的告别就像这首诗写得,“我告你怀抱,不知何往。”

阿玫是一个有着一切美丽幻想但是却很虚幻的孩子,玛格姆太太想要让她真实的活在这个世界上,但她陪伴阿玫的时间太短,只来得及用爱给她塑形,不能填补阿玫灵魂里的孤独。

弗里兹就是牵住阿玫的人,是她对爱的感知,让阿玫在电影世界找到了自己的又一个奇迹,这也是阿玫后来天赋的体现,她们的存在其实已经给阿玫的灵魂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与重量,但她现在还尚未感知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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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庞贝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