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寒意,终究被萧母用那张带着父亲体温的信驱散了几分。集市上人头攒动,年货的喧嚣第一次真切地涌入了小昀的世界。红彤彤的灯笼、甜丝丝的麦芽糖、噼啪作响的零星爆竹……这些原本属于“别人家”的热闹,如今也映亮了他小小的眼眸。虽然父亲的身影依旧缺席,但那封沉甸甸的“年笺”和那张色彩鲜艳的“孙大圣”画片,像一颗小小的定心丸,暂时安抚了心底那份彻骨的思念。
石头年后便风风火火地回来了,黝黑的小脸冻得红扑扑,一见面就兴奋地拉着小昀讲乡下的趣事,堆雪人、看杀猪、放炮仗……小昀安静地听着,眼睛亮晶晶的,仿佛也随着石头的讲述,去那陌生的热闹里走了一遭。
院中的四季海棠,摆动着枯褐的枝桠仿佛在炫耀着刚萌发出的点点嫩红,细小而倔强,如同小昀心中重新燃起的、对父亲归期的模糊期盼,因为海棠记得承诺,开春时又回来了,还带来了嫩叶,也给小昀带来了希望。
阳光懒洋洋地洒向纪荣市,两个孩子并排坐在门槛上不情愿地给太阳让了让座,小昀宝贝似的捧着那张“孙大圣”画片,翻来覆去地看。画上的大圣头戴凤翅紫金冠,身披锁子黄金甲,手执如意金箍棒,火眼金睛,威风凛凛,踏着筋斗云,背景是翻涌的云海和遥远的山峦。
稚嫩的童言往往带着纯粹的情感。
“石头,你看,孙大圣好厉害!”小昀指着画片,语气里满是憧憬,“一个筋斗就是十万八千里!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石头凑过来,黑亮的眼睛盯着画片,用力点头:“是啊!比火车快多了!要是咱们也有筋斗云就好了,”他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跳起来比划着,“‘嗖’地一下,就能飞到矿上找你爸爸,再‘嗖’地一下,把他带回来吃晚饭!连晚饭都凉不了!”
这充满孩子气的幻想让小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日来心头的阴霾似乎被这“筋斗云”的念头吹散了些许。他也站起身,学着石头的样子,举起一根随手捡来的树枝当作金箍棒,胡乱挥舞着:“俺老孙来也!妖怪休走!”两个小小的身影在院子里追逐嬉闹,稚嫩的呼喝声惊飞了屋檐下几只觅食的麻雀。
玩闹累了,两人又并肩坐回门槛,小昀依旧珍重地捧着画片,指尖轻轻抚过大圣腾云驾雾的身姿,忽然小声问:“石头,你说……孙大圣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那么久,他不害怕吗?不想家吗?”
石头挠了挠头,认真想了想:“嗯……这个我也不知道,不过说书人说他心里想着师父,想着取经呢!再说了,”他语气笃定起来,“他心里有信念,因为菩萨给他说了有一天会有一个僧人救他出去!”
小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落在画片背景那片浩瀚的云海上,梦呓般:“那……要是有人一直在山下等着他呢?五百年,一直等着……”
石头被问住了,他毕竟只是个孩子,理解不了那么漫长的等待。他眨巴着眼睛,看着小昀专注的侧脸,又看看院角那株正努力萌发新芽的海棠,似乎想从那里找到答案。他憋了半天,才瓮声瓮气地说:“那……那等着的人,心里也得信念啊!就像这海棠树,冬天光秃秃的,可它知道春天会来,花会开!等的人也得知道,山下的人……总会出来的!”他说得有些词不达意,却带着一种孩童朴素的信念。
小昀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将画片小心地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着。石头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漾开一圈微澜。他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几缕薄云正悠悠飘过。他想着石头说的“筋斗云”,想着五行山下漫长的等待,想着院中海棠无声的坚持,想着父亲信中那句“事干完了自然回来”……一种朦胧的、带着暖意的力量,如同那海棠枝头的新芽,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石头,”小昀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等我能上学了,我要好好认字,好好学本事。”
“那当然!”石头一拍胸脯,“我也要上!到时候咱们一起!学得跟孙大圣一样厉害!”
“嗯!”小昀用力点头,小小的脸上绽开一个明亮而坚定的笑容,比那画片上的云彩还要灿烂,“学好了本事,就能……就能让等待变得更有劲儿。” 他还不懂“价值”或“意义”这样深奥的词,只觉得学本事这件事,似乎能让远方父亲的辛劳,让家中母亲的期盼,让海棠无声的守候,都镀上一层更明亮的光彩。这感觉,就像看着孙大圣最终冲破云霄,一身本领终得施展——等待本身,也应当是有力量的。
夕阳的金辉温柔地笼罩着小院,给两个孩子的身影镶上一道毛茸茸的光边。院角的四季海棠,嫩红的新芽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无声地应和着这童稚的誓言,也默默守护着这份悄然滋长的、关于未来与希望的信念,有些等待,并非空耗光阴,而是在寂静中积蓄破土的力量;有些期盼,不必言说出口,便已在心底长成了支撑岁月的大树。
离上学的日子,还有一年多呢。但此刻,小昀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思念,似乎找到了一个新的、向上攀爬的点。
童言无忌,却在不经意间,触碰到了生命里最温柔也最纯粹的道理:心怀所向,步履不停,便是对漫长等待最深情的回应。
海棠的新芽,在暮色中微微闪着光,时而沉默寡言,时而摇曳低语,仿佛说着我没有辜负你的期望,小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