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18日 01:30 白夜城】
闹钟在枕头下面响。他没有看手机。摸黑起来,喝了一口水,杯底有一层白垢。他重新躺下,把右手食指往左手心里按。
指头进去了。
他睁开眼。
雪比昨天小。城还是那个颜色,青灰,不黑不亮,光从四面八方过来,找不到一个源头。
他站在河堤上。昨天他蹲在这儿,在雪里写了一个“康”。
雪面是平的。他蹲下去,手掌按进雪里,抬起来。那个坑慢慢地平回去,平得干干净净。
他又按了一次。还是一样。
他站起来。他抓了一把雪,握在手里。雪不冰,也不化。他松开手,雪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回地上。
桥上有个人。
她站在桥这头第二根灯柱下面,两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头发上落了一层雪,没有化。她也在看他。
两个人隔着一座桥。
他没有动。他想起昨天她抬手的样子,抬到一半,他就醒了。他想看清楚一点。她穿深蓝的校服,袖口有一圈白。隔着雪,看不真切。
她也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看见她的嘴唇在动。很轻,一下,一下。她在数什么。数到桥那头,她停下来,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放回去。
“你也是真的?”
声音很轻,可是这里静,每个字都听得清。
康生没有马上答。他的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什么。”
“你是真的吗。”她说,“我问你。”
他想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她愣了一下,低下头,笑了一声,很小,怕被人听见。
“这个回答好。”她说,“昨天那个没回答我。”
“昨天那个也是我。”
“我抬手,你没动。”
“我看见了。”
“看见了你不动。”
“我以为你是这儿的。”
“这儿的什么。”
“这儿的人。”他说,“这城里有别人。书店门口坐着一个,手里拿报纸。报纸两面都是白的,他看得很认真。车站窗口里有一个,穿制服。他们都不说话。”
“我跟他们说过话。”她说。
“他们答你吗。”
“答。”她说,“我说七句,他们答一句。答的是我最后一句。我再问,他们还是答那一句。”
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搓了搓,又插回去。
“所以我问你。”她说,“你是真的吗。”
“你过来。”她说,“慢一点。”
康生从河堤上下来。石阶上结了冰,他扶着栏杆走。
上桥。桥面是石板,雪落在石缝里,没有化。六根灯柱,一根一根过去。
灯柱上贴着广告。通下水道、开锁、修屋顶,电话号码撕掉一半,剩一排数字的头。有一张印着一只手,手旁边写着“看相”。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她在桥那头说了一句什么,风把话吹散了。他又往前走。
他走到她面前,停在三步远的地方。
近了才看清。她的脸冻得有点红,鼻尖红,嘴唇干,起了一层皮。眼睛很亮。头发上落着雪,不化,白的。她比他矮半个头。
她把两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
“右手食指。”她说,“按左手心。”
他抬手,把食指往掌心按下去。指头进去了,没有阻力,也没有感觉。他把手翻过来看,掌心是平的。
她盯着他的手。脸上的血色退了一点。
“再按一次。”
他又按了一次。
她自己也抬起手,把食指按进掌心。一样。她按得很慢,按到底,停了一会儿才抽出来。
“你看钟。”
“一点三十。”
“钟走了吗。”
“没有。”
“昨天呢。”
“也没有。”
她咬了一下下唇。这个动作很快,她自己好像没有发现。
“你说一句只有你自己知道的话。”
“我家暖气片是凉的。”他说,“三年了。”
她等了一会儿。“没了?”
“没了。”
“这个不算。”她说,“这个谁都能说。”
“嗯。”
“不过——”她停了一下,“你刚才说'我不知道'。这儿的说不出来。”
“为什么。”
“他们什么都知道。”她说,“你问他们路,他们指;你问他们几点,他们说一点三十;你问他们为什么,他们笑。”
“昨天你在这儿干什么。”她问。
“写字。”
“写什么。”
“康。”他说,“我的名字。”
“写给谁看。”
“没人看。”
她看着他。“今天还在吗。”
“不在了。雪盖住了。”
“可惜。”她说。
康生把手插回口袋。他的左手还在热,刚才那个动作留下的感觉。
“你叫什么。”他问。
她看着他,没有马上说。
“明天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我明天还来。”她说。
他点了一下头。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可是想不出来。
“你话很少。”她说。
“嗯。”
“我也少。”她说,“在学校一天说不了几句。”
“为什么。”
她想了一下。“没意思。”她说。
雪落在她肩上,一层,很薄。她抬手把雪拍掉,动作很轻。
“我们走走吧。”她说,“站着冷。”
“你不冷?”
“冷。”她说,“我没穿秋裤。”
他没笑。她看了他一眼。
“你这个人。”她说。
“怎么。”
“没什么。”
他们从桥上下来,往河堤走。她走得很轻,脚落在雪上,几乎不出声。他回头看,她身后的脚印很浅,一步一个,很快就淡了。
河堤有石阶,往下通到水边。她一级一级地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
“十一级。”她说,“我那边的河堤是九级。”
“嗯。”
“你数过吗。”
“没有。”
“以后数。”她说。
“你数东西干什么。”他问。
“数着就不慌。”
“慌什么。”
“不知道。”她说,“数完就知道了。”
她走下去,在最后一级蹲下,把手伸进水里。
“凉吗。”
“不凉。”她把手在水里划了一下,“是温的。”
雪落在水面上,不化,一片一片浮着,白点,慢慢地往东边去。
“为什么不化。”她问。
“不知道。”
她把手抽出来,甩了甩。水珠落回河里,没有声音。
“我那边在下雨。”她说。
“大吗。”
“不大。长。”她伸手在空气里划了一下,从上往下,“这样。一整天。伞骨一天到晚在滴水,滴在门厅的瓷砖上,一声一声。”
“下多久了。”
“半个月。”她说,“衣服晾不干,教室里有一股霉味。樟树冬天也绿,叶子上一层水。”
“嗯。”
“我那边的河不封。冬天也不封。水是黄的,有腥味。”
“我这边封了。”他说,“上个月封的。人能在上面走。”
她转过头。“走在河上?”
“冰厚。有人凿洞钓鱼。”
“掉下去呢。”
“掉不下去。”
“掉下去就完了。”
“掉不下去。”他又说了一遍。
她笑了一下。“你说两遍的时候,像在跟人吵架。”
“我没有吵架。”
“我知道。”
他们走到桥中间。她扶着石栏,往两头看。
“一、二、三、四、五、六。”她数完,把手收回来,“六根。”
“嗯。”
“我那边的桥也是六根。”
“这么巧。”
“巧。”她说。
她没有再说下去。手放在石栏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
“你们那儿的钟,也停着吗。”她问。
“我没注意。”
“你回去看。”她说,“看完告诉我。”
“好。”
她把手从石栏上拿下来。
“还有。你们那儿的雪,落地化不化。”
“化。”
她低头看脚下。这里的雪落在石头上,不化;落在水上,也不化。
“这儿不化。”她说。
“嗯。”
“这儿什么都不对。”她说。
她的声音快了一点。她往前走两步,又回来。
“这儿的天没有太阳,可是亮。这儿的雪不化。这儿的钟停在一点三十。”她说,“我那边的钟也停在一点三十。这儿的桥六根灯柱,我那边的桥也是六根。你说你那边江封了,我这边河不封,可是——”
她停住。手在袖子里攥了起来。
“两个人在两个地方,睡过去,走到同一个地方。”她说,“这不可能是——”
后面的字没有出来。
不是她咽回去了。是那些字到了嘴边,被拿走了。
康生先是听不见雪。雪还在下,一片一片地落,可是没有声音。然后他看见雪停在半空。不是慢,是停。一片雪悬在他眼前,离他的睫毛两寸,一动不动。
灯柱上的广告全白了。
他记得刚才那些广告。通下水道,开锁,看相。现在一张一张,白得像刚糊上去的纸,一个字也没有。
他的耳朵里开始响。
膝盖先软了。
他跪在雪里。雪很软,没有声音。
他抬头。她也跪着,两只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嘴,指节都白了。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看着他,摇头。一下,两下,摇得很用力。
他没有说话。他伸手过去,抓住她的胳膊。她的胳膊在抖,抖得很细。
城晃了一下。不是地晃,是天晃。那层不黑不亮的光从中间歪了一下,又正回来。
雪又开始落。他眼前那片悬着的雪落下来,落在他手背上,没有化,停在那儿,像一粒盐。
灯柱上的广告慢慢地有了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回来,像有人从背面把墨推过来。他眯起眼看最近的那张,上面有字,可是糊成一团。他眨了一下眼,再看,那张写着:修屋顶,漏水,电话。
他松开她的胳膊。
她把手从嘴上拿下来,没有立刻说话。她先喘了两口气。她的嘴唇上留着一道自己按出来的白印,慢慢地红回来。
“不能把话说完。”她说,声音是哑的。
“哪句。”
“刚才那句。”
“为什么。”
她抬头看灯柱。“你看那个。”
“有字。”
“刚才没有。”
“我看见了。”
“我也看见了。”她说,“上一次我看见的时候,我一个人。”
康生没有说话。
“你上次想说什么。”他问。
“我不记得了。”
“一点都不记得?”
“一点都不记得。”她说,“我知道有一句话,到嘴边了。那句话是什么,没有了。”
她坐在石阶上,把膝盖抱住。过了一会儿,她开始数石阶。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
数完,她又数了一遍。
“你数两遍干什么。”
“怕数错。”
康生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级台阶。
“你昨天等了多久才看清这儿。”她问。
“什么。”
“你进来的时候,这儿是清楚的,还是软的。”
他想了想。“先是软的。后来一下子清楚了。砖缝、铁锈、灯柱上的纸,都出来了。”
“你数了吗。”
“没有。”
“我数了。”她说,“一、二、三、四、五、六、七。数到七,砖缝才出来。”
“七个数?”
“七个数。”她说,“我数得慢。你数快一点也行,数完再找人。”
“数错了呢。”
“那就多等一会儿。”她说,“七个数以前,这儿的东西是软的,脚会陷。七个数以后才是硬的。”
“硬的。”
“硬的能站人。”她站起来,在石阶上跺了一下。石阶响了一声,很实。
“以后我们七分钟以后再见。”她说,“你数到七,我数到七。”
“好。”
她站着,他坐着。雪落在两个人中间的那级台阶上。
“你会记得我吗。”她问。
“会。”
“我记不住。”她说,“我醒来只记得一两个句子。别的一会儿就没了。”
“句子。”
“今天这一句我记住了。”她说。
“哪一句。”
“'我家暖气片是凉的。'”
他抬头看她。
“这句有什么好记的。”
“因为是真的。”她说。
“你冷吗。”他问。
“冷。”
“我试试。”
“试什么。”
他没有答。他看着天上落下来的雪。他想:停。
雪停了。
不是慢下来,是停。所有的雪片挂在半空,一片也不动。城里的声音一下子空了,只剩他自己的呼吸。
她抬起头,张开嘴,没有出声。
过了两秒。
雪又落下来。
“你干的?”她问。
“嗯。”
“你能让天停?”
“两秒。”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不大,是真的笑。笑的时候她抬手捂了一下嘴,又放下来。
“两秒也不错了。”她说。
她把手插回口袋里,看着他。
“你为什么每天晚上来这儿。”她问。
“睡不着。”
“就这个。”
“嗯。”
“我也是。”她说,“我躺下就听见很多声音。”
“什么声音。”
“楼下的,隔壁的,水管里的。”她说,“到这儿就没有了。”
“这儿只有雪。”
“嗯。”她说,“雪好。”
她抬起头,往上看。
“怎么了。”
“有人叫我。”
康生也抬头。天是那种不黑不亮的青灰色,什么也没有。他听,没有声音。
“没有人。”
“有。”她说,“很远。在那边。”
她侧过头,像在找方向。
“是我妈。”她说。
“她叫你回家?”
“她敲我的门。”她说,“先敲两下,停一下,再敲三下。”
“你能听见?”
“能。”她说,“很远。像隔着一层东西。”
她把校服下摆拉了拉,抬头看他。
“我得走了。”
“现在。”
“现在。”她往后退了一步。
“明天。”他说。
“七个数。”她说。
“什么。”
“你数到七个数,我在这儿等你。”她又退了一步,“别数错。”
他往前走了一步。“等等。”
她停住。
“把手给我。”
他把左手伸过去。她接住,翻过来。
手背上有圆珠笔写的三个数字:1:30。墨有点糊,他写了三遍。
她看了那三个数字一会儿。
“你每天写?”
“嗯。”
她没有问为什么。她把食指在嘴里抿了一下,然后在他手背上写。一笔,两笔。写得很慢。
“什么字。”他问。
“我的名字。”
“哪个字。”
“你自己看。”
他低头。手背上多了一个字,墨是湿的,亮亮的。他认不出来。那些笔画在他眼前散开,又合起来,还是认不出来。
“我认不出来。”
“明天就认出来了。”她说。
她松开他的手,往后退。退了一步,两步。
第三步的时候,她退到了灯柱的影子里。
影子把她的边吃掉了。先是脚,然后是袖子,然后是脸。
他往前冲。
他抓到的是一把雪。雪从他指缝里漏下去,落在地上,没有声音。
他站在原地,手还伸着。
城里的雪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那个字上。那个字没有花。
【2026年11月18日 05:12 北岭】
他睁开眼。
天没亮。窗帘下面有一条灰白的光。屋里冷,呼出来的气是白的。
他先没有动。他听楼下的声音。有人在推车,铁门响了一下。
然后他把左手从被子里拿出来。
1:30还在。旁边有一个字。
榆。
他坐起来,把台灯拉过来。灯罩是歪的,光打在手上,很黄。
那个字是圆珠笔写的,墨已经干了。他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他自己的笔迹。横收得急,尾巴往上挑,跟他写在作业本上的字一样。
他念了一声。
“榆。”
他下床,去厨房。水龙头拧开,水冰得刺手。他先用右手洗脸,洗完,把左手举在胸前,只用两根手指沾了点水,擦了擦手背上别的墨。
那个“榆”他没有碰。
他站在厨房里,想榆树。江沿儿上有榆树,叶子小,春天结一串一串的钱儿。他小时候爬过一棵,摔下来,胳膊上留了一道疤。
现在那些树早光了。昨天他从江沿儿上过,看见一根枝子折了,挂着,风一吹就转。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写这个字。
他用拇指蹭了一下那个字的边角。墨没有掉。
他又蹭了一下。还是没有掉。
他从书包里摸出那支铅笔,在作业本的角上写了一个“榆”。写完,把手背凑过去比。
一样。
他把那一角纸撕下来,折了两折,夹进课本里。
【2026年11月18日 17:40 北岭】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校门口的铁栅栏上挂着冰。
最后一节是自习。教室里只开了讲台上的一盏灯,后排暗。后墙上的排名表还没有撕,纸角卷起来了。康生看了一眼,没看清自己那一栏。
赵鸣推着车过来,车铃冻住了,按不响。
“你今天不对劲。”他说。
“哪儿不对劲。”
“你上课看手。”
“没有。”
“看了四回。”赵鸣说,“我坐你后头。”
康生把左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校服左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去年冬天掉的,他一直没缝。
“你手怎么了。”
“写了字。”
“我看看。”
“不看。”
“为什么。”
“没什么。”
赵鸣不问了。他推着车跟康生并排走,走了十几米,他说:“你要是手坏了,我陪你去医院。”
“手没坏。”
“那就行。”
校门口的烤红薯摊还没收。赵鸣买了两个,挑了一个大的,掰开,一半递给康生。
康生用右手接。
赵鸣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自己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明天降温。”他说。
“嗯。”
“你把那件衣服穿上。”
“穿了。”
“那就行。”
到路口,赵鸣往东,康生往西。赵鸣骑出去二十米,回头喊了一句什么,风把话吹散了。
康生抬了一下手。
他到家,手机响了一下。
姑妈:冰箱里有饺子,别老吃面。
他回了一个字:好。
水开了,他下了十四个饺子。数的时候他数了两遍。锅里的水汽糊了窗户,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擦出一道口子,看见楼下的雪。
他吃的时候没有放醋。
【2026年11月18日 23:10 北岭】
他把台灯拉到床边。灯罩烫。
他把左手放在灯下。“榆”还在。白天他洗了三次手,都只用右手,手背上一层灰。那个字的笔画边上起了一点毛,像被什么蹭过。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卷透明胶。是父亲工具箱里的,边上沾了一点铁锈。
他撕了一截,比了比,够长,用指甲掐断。
胶带贴在“榆”上。他从中间往两边抹,抹平。胶带底下那个字颜色深了一点,像被压进去了。
他看了很久。台灯的光把手背照得发黄。胶带的边翘起来一点,他用拇指按下去。
怕洗掉。
他自己也知道这话说不通。洗掉了可以再写,写在他自己手上。可是他没有再写。他只是把胶带按平,按了三遍。
然后他把闹钟调到一点零五,扣在枕头下面。
关灯。
他把左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朝上。屋里黑,什么也看不见。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收回去,压在胸口,压着那个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第四章 第二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