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飞逝，岁月如梭。
菜小妹顺利毕业，并如愿以偿地找到一份公立医院的工作。
这是医院里一栋独立的大楼，门口的执勤人员比其它大楼要多。
进出门的安检程序也更加严格。
没有来往拥挤的人群，没有三趟挤不上去的电梯。
有的只是寂静、沉重，以及单调的机器声，和拉动铁门的声音。
菜小妹才来三天，感受到比其它楼层更令人窒息的压抑。
这是她必须完成的轮岗。
她已经先后熟悉了大小各个科室、手术室、重症监护室等。
和同事打过招呼，她换上工作服，挂上自己的胸牌，带上帽子，将发丝小心地全部藏好。
然后，她与其他同事们，一起跟着科室主任查房。
从第一间病房的第一个床位开始。
由主任先查看病患的床位记录，再对病患嘘寒问暖，聊天说笑。
菜小妹是这里面最新的人，自觉站在末尾，竖着耳朵，仔细听着。
凡是被送进这里的病患，绝大多数处在一种极难自控的状态下。
但是，无论这些人原本在干什么，一旦看到主任、看到她们穿白大褂的，仿佛瞬间清醒了，乖得像只猫。
主任对于每个床位的病患情况都非常了解，会细心地告诉医生和护士们，该注意什么什么。
「主任，那个人送来了。」一个小护士说道。
主任看完最后几个病患，匆匆忙忙走出去。
菜小妹跟着出去，看到护士台有两个执勤，两个男护工，还有两个女人。
其中一个中年女性，扶着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女孩儿。
女孩儿看起来二十来岁，披头散发，眼神呆滞，嘴巴一开一合，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她的身体轻轻摇晃，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看起来挺厚实。
这么厚的病例吗？菜小妹想。
主任说：「小孟是吧？现在十二床空出来了。安排在十二床吧。」
菜小妹跟在护士长和学姐身后，随时准备着帮忙。
她得知，这个小孟是从别的科室转来的。
所谓的转来，就是情况恶化了，其他地方容不下她了。
菜小妹看着十二床。
小孟盘腿坐在床上，怀里还是抱着牛皮纸袋，怎么都不肯放手。
两只无神的眼睛，盯着窗外的远处。
忽然，她笑了起来，一手指着窗外，痴痴地傻笑。
小孟的妈妈跑进跑出，忙完了流程，又忙着给小孟准备住院需要的东西。
菜小妹有问必答，热情地告诉小孟的妈妈，哪里的什么性价比最高，哪些东西没必要买……
「小妹，把这个挂到十二床。」
「哎！」
菜小妹从学姐手里接过文件夹，一边往十二床走，一边看上面的内容。
当看到小孟的全名时，菜小妹动作一顿。
孟子芩？
孟子芩？！
菜小妹又连忙看了其他信息。
不会这么巧吧？
这会是满世界找陆崇远的那个「孟子芩」吗？
可惜，信息里没有学历相关的资料。
菜小妹无法核实。
孟子芩的妈妈拎着一大堆东西回来，对菜小妹笑了笑，「以后，麻烦你们了。」
「哪里哪里，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看你年纪不大，你们医学生很辛苦吧？」孟妈妈问。
菜小妹笑了笑。
孟妈妈走到窗边，「哎呀，小芩，你把这个放下，没人碰它。」
孟子芩一巴掌挡开孟妈妈的手，「不行！不能被别人看到！我要把它藏起来。它在我这儿最安全……」
孟妈妈悄悄抹了抹眼角，对菜小妹难为情地笑了笑，「你们应该见怪不怪了。」
菜小妹想，是不是该找个理由溜出去？
但是，她是当前最新的小护士，难道要叫别的学姐来干这种基础事情吗？
孟子芩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几句，又安静的看着窗外。
孟妈妈坐在旁边陪着。
菜小妹悄无声息地退出病房，回到护士台。
学姐们正在聊天，看到是她来，问了一句：「都按要求整好了？」
「嗯。都好了。」菜小妹答应着。
当天下了班回去，她一路上都在想，要不要问问陆崇远？
叫陆崇远形容一下孟子芩的样貌？
可是，陆崇远从来没有正面和她提过「孟子芩」。
都是她一次次偷听的。
她轻轻拧开公寓的门锁，慢慢推开门，朝里面看了一眼。
陆崇远整个人在床上趴成一个「大」字，被子盖在肩胛骨之下，露出肌肉线条明显的肩膀和手臂，还有那张看起来睡得很舒服的脸。
菜小妹找到医院工作后，就和陆崇远找了这间距离医院很近的小公寓。
她的理由是，省下一人房租。
小公寓只有四十来平。
门后是只能用电的简易厨房，摆放着多种用具，一看就是居家过日子的。
一张两米的双人床，占据着主要位置。落地窗边有个小桌，两个懒人沙发。床尾靠墙的一边是长桌，上面放着陆崇远的那台旧电脑，和菜小妹的一台笔记本。
这是她入学后，陆崇远送给她的，目前还在分期付款中。
付款人是菜小妹。
收款人是陆崇远。
菜小妹放下背包，赤脚走到床边，看了陆崇远一会儿。
然后，她走到桌边坐下。
陆崇远的屏幕亮着，停留在直播间画面，正在播放历史回放。
偶尔有人进来，问一句：「主播今天什么时候开播？」
菜小妹拿过鼠标，滚动几下，发现收到的礼物还不少。
当她搬来和陆崇远一起住的时候，才知道陆崇远的夜班工作，就是夜里直播打游戏。
不是他当初在网吧打得冷门游戏，是时下热门游戏。
因为，这样才会有更多收益。
而陆崇远的收益，菜小妹粗略盘点。
除了陆崇远自身的衣食住行之外，花在了菜老爹身上，花在了菜小弟身上，花在了她菜小妹身上……
对此，陆崇远的说法是，「这部都是自己人吗？我这也没花外人身上。」
菜小妹用电饭锅焖上了米饭，从小冰箱里拿出肉和菜。
「嗯？你回来了。」陆崇远的声音里带着半醒不醒地倦意。
「所以说，开间就这点不太好，厨房无遮无挡。」菜小妹说。
陆崇远从菜小妹身后环抱着她，下巴抵在菜小妹的肩头，「等攒够了钱，我们换一个。」
「鹿垣？换一个？」菜小妹略微转头，扫了陆崇远一眼，「你真的没睡醒。」
陆崇远嗅了嗅，「嗯，真香。」
菜小妹瞥了一眼，「我还没开灶，香什么？」
陆崇远低声说：「我说你真香。」
菜小妹瞬间红了脸，一刀下去的位置偏了偏。
「不要说梦话，我差点儿切到手。」她红着脸说。
「那我来切。」陆崇远打开水龙头，洗了手，从菜小妹手里拿过刀，「你这是救死扶伤的手，可不能有丝毫损伤。」
「我就是个小护士。」菜小妹说。
「那也是救死扶伤线上的一员。」
菜小妹没再继续陪着陆崇远贫下去。
她忽然想起十二床的孟子芩。
「你要在精神病院轮岗多久？」陆崇远问。
「那叫『精神卫生中心』，不是精神病院。」
「都差不多，反正里面都是精神病人。我挺替你担心的。」
「今天……新转来了一个女孩儿。」菜小妹说。
「哦。那挺惨的，转到你们那儿，基本出不来了。」
陆崇远拍拍手，「切好了。大厨，你指导我来炒吧。」
菜小妹退后两步，「开灶，等锅温了就倒油。」
陆崇远拎着油壶，「倒多少？」
「五克左右吧，你看着来。」
陆崇远往锅里倒一点，看看菜小妹，倒一点儿，再看看菜小妹。
菜小妹一步一步下指令，陆崇远一步一步照做。
饭菜全部上桌。
两人盘腿对坐在窗边的小桌。
菜小妹夹起一块肉，放在嘴里品了品，微微皱眉，「不应该啊。」
陆崇远也尝了一口，「是啊，不应该啊。」
「还要再练。」
「收到！」
菜小妹每天当班都会多留意孟子芩几眼。
一来二去，孟子芩也对她稍微有那么一点点亲近。
偶尔，孟子芩会和菜小妹说几句话，但都是东一句西一句。
有时，孟子芩会喃喃地哭着说：「我不是有意的，我不是恶意的，我只是做了自己认为应该做的选择……」
菜小妹会耐心地哄着孟子芩，说一些安慰性的话。
她不止一次试图向陆崇远询问。
但是，每次都会想起来陆崇远听到孟子芩的反应。
最终没有问出口。
这天，菜小妹正在护士台抄录。
护士铃突然响了。显示床号：「十」。
菜小妹立刻赶到十床，推开病房的门。
屋子里面，孟子芩和十一床的女生打成一团，互相抓着头发和衣服，从床上滚到地上，将所有东西掀翻，满地狼藉。
十床的女生躲在床角，一只手拼命地按护士铃。
菜小妹完全被吓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了？!」学姐冲进来，「你拉开她们，我去叫医生来！」
菜小妹回过神来，试探着靠近两人，「你们别打了！医生来了！」
两个女生同时停下，朝着菜小妹看了一眼，又打成一团。
菜小妹一次次尝试伸手，又一次次吓得缩回手。
「你俩干什么？!」医生大声呵斥一句。
两人又一次不约而同地停手，看向门口。
这一次，她们没再扭打。
十一床率先爬回自己的床上，裹着被子，偷偷看着医生。
孟子芩跪在地上，把散落的纸一张一张捡起来。
菜小妹过去帮忙，手背却被孟子芩狠狠抽了一巴掌。
她的感受真真切切，是下了死手地一巴掌。
菜小妹揉着生疼的手背，尴尬地站直。
学姐说：「这个情绪点下，病人的脑子里是不记得你对她的好。她完全被情绪控制了……」
十床拉着医生的大褂袖子，指着孟子芩和十一床，「她要拿她的东西，她不让她拿她的东西，她偏要拿她的东西。她打她，她也打她，她们打啊打啊打啊……」
菜小妹佩服自己的理解能力。
这么绕的叙事，她听懂了。
十一床碰了孟子芩的牛皮纸袋。
孟子芩把东西全捡起来，一张一张铺在床上，小心翼翼擦掉上面的灰尘。
菜小妹好奇地偷看。
好像是什么案件的文件。
她朝着孟子芩的床边凑了凑，注意到某一页文件，上面出现了「陆崇远」的名字。
在陆崇远名字的前面，加重加大的两个字是：「被告」。
被告？！
陆崇远？!
菜小妹不假思索，抽出那张文件，迅速扫了一眼。
也就只来得及看一眼。
手里的文件被孟子芩粗暴地夺回去。
但是，她看清楚了。
案子是告陆崇远对导师的名誉毁谤。
菜小妹想看到更多信息，她知道，孟子芩手里的牛皮纸袋，一定有事情的始末和因果。
她开始有意地接近孟子芩，选择孟子芩情绪平和的时候，试探性询问牛皮纸袋里的东西。
几次之后，孟子芩当着菜小妹的面打开了牛皮纸袋，拿出文件。
菜小妹这一次完整的看完了所有文件。
这里面很多东西不原件，有的是电子版打印出来的。
所有的东西，是两个案件，皆围绕着陆崇远。
一个是陆崇远作为原告，将孟子芩的导师告上法庭，里面有孟子芩的证词。
一个是陆崇远作为被告，被孟子芩的导师反告，里面有多名学生的证词，也有孟子芩的证词。
菜小妹想起当初陆崇远的同学和卫籽言吐露的信息，将事情捋顺了。
孟子芩拉着菜小妹的手，「你告诉我，我是坏人吗？我选错了吗？」
菜小妹很想质问孟子芩，「你怎么能这样对他？这样伤害一个无私帮助你的人。你选择了你的前程。可他陆崇远呢？陆崇远身为鹿垣本科毕业生，却找不到一个匹配的工作，永远卡在背调。」
但她现在穿着一身白大褂，她是一名护士。
她只能说：「没事了。都过去了。没有人会责怪你。」
她想，陆崇远应该从未责怪过孟子芩。
他只是不想提起这件事情。
菜小妹选择把这件事情从脑子里摘出去，永远不提。
她翻了翻日期，再有几天，就该轮下一个岗位了。
推开家门，一阵饭菜香气扑鼻而来。
陆崇远系着明显小了一号的围裙，一手握着炒勺把手，一手拿着锅铲。
「下班啦。最后一道菜，马上就好。你先坐下，尝尝我新学的几道菜。」
菜小妹放下背包，悄无声息地站在陆崇远身后，双手从他的腰间环过，紧紧抱着陆崇远。
「嗯？怎么了？」陆崇远问。
「没事。」
「都是油烟，你这衣服料子最吸油烟。」
「反正也是你洗。」菜小妹闷声闷气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