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小妹仰着头，冲他挥挥手，晃了晃手里的手机。
她在告诉他，他们还有手机可以联系。
车开走了，拐上国道，很快消失在菜小妹的视野里。
她看了看四周，垂着头，慢慢往家走。
镇子上的事情传播非常快。
即使菜老爹这样最多在大门口抽带烟的人，也知道了赵书记的事情。
菜老爹没有质问菜小妹为什么没告诉他，网吧老板换人了。
但是，他翻起了旧账。
菜小妹当初倔脾气，非要去网吧工作，说网吧工作轻松、时间自由，说不要做工厂里的「螺丝钉」……
这些话，菜老爹此刻对着菜小妹完完整整翻了一遍。
「现在好了吧？！一共赚了那么万八钱块钱，网吧出事儿了吧？你说你图那个轻松，现在连工作都没了，你彻底轻松了……」
菜小妹一声不吭。
「你后面什么打算？还是不去工厂吗？你不是考试去了吗？网吧没有了，你考试还有用吗？是不是白跑了一趟？」
「下个月才知道成绩。」菜小妹说。
「你那个考完了，还去找网管吗？镇上可没有第二家网吧了。」
菜小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一个她自己下一秒就骂自己疯了的念头。
镇上，没有网吧了。
正是开网吧的最佳时机。
可是，开一个网吧，哪怕在小规模，也需要一大笔钱。
她记得，卫老板曾经说过，当初开网吧，投了小二十万。
她若是手里有二十万，此刻就不会听菜老爹念念叨叨了。
没有工作的日子里，菜小妹每天除了去幼儿园接送菜小弟，就是在家做做饭，整理整理小菜院子，听菜老爹没完没了地念叨。
她发现自己变得皮实了，尤其是脸皮。
以往，只要菜老爹开口念叨几句，菜小妹就会立马按照菜老爹的意愿和安排执行。
而今，哪怕是菜老爹念叨她一上午，她也是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
有时，她干脆偷偷带上蓝牙耳机，再用头发挡住耳朵，播放一个音乐歌单，完全屏蔽了菜老爹的声音。
更多时候，她会给陆崇远发消息，询问陆崇远的近况。
菜小妹：「你找到住的地方了吗？」
陆崇远：「嗯。」
菜小妹：「你找到工作了吗？」
陆崇远：「嗯。有收入了。」
菜小妹放心不少。
又觉得自己瞎操心。
堂堂一个鹿府本科毕业生，简历挂上去，多少人抢着要，怎么会找不到工作。
菜小妹想到自身，不免感叹了起来。
她要查成考的成绩。
她还要查报考院校的录取情况。
哪怕被录取了。
她也是要学习两年半，修满学分，考试合格，才能拿到毕业证。
最后，凭着毕业证，再去找一份护理专业相关的工作。
查分数的那天，她把结果截图下来，发给了陆崇远。
查录取结果那天，她又一次把结果截图下来，发给了陆崇远。
陆崇远给她发来祝贺。
陆崇远：「如果不是距离太远，说什么也该给你摆宴庆祝。」
菜小妹：「可以先记下来，等我去鹿垣找你请客。」
陆崇远：「现在，结果出来了。你有什么计划吗？」
菜小妹：「我被老爹念叨了两个多月。你知道的，他一门心思要送我进工厂。」
菜小妹：「不过，我坚决的不去！我以前拒绝做一颗『螺丝钉』，现在更拒绝！」
陆崇远发来一个大笑的表情。
豪言壮语说出去，菜小妹的心里是发愁的。
她可以拒绝进工厂，但终归是要有一份工作的。
可是，在梧桐镇，除了工厂，还有什么能做呢？
菜小妹想了想，摇摇头。
没有。
哪怕是那些门市房，也都是各家老板操持各家生意，根本不需要请人。
她不由得叹气。
小地方就是小地方。
说出去同样是鹿垣，随着厂子搬走的搬走，倒闭的倒闭，工业区就快变成荒地了。
菜小妹猛地坐起来，点开和陆崇远的聊天记录，手指快速向上翻。
她找到陆崇远给她发的酒店订单，从详情里找到酒店的电话。
「你好。这里是望海酒店。」电话里是一个女声。
菜小妹熟悉这个女声，正是当初接待她，耐心回答她问题的女孩子。
「你好。」菜小妹一只手揪着衣角，「我想请问一下，你们那里还在招前台吗？」
电话里一阵噪杂声。
「店长，有个女孩儿问，还招不招前台？」
一个听来三十多岁的女声，「喂，你好。」
「你好。」菜小妹更紧张了，说话差点咬到舌头。
「你想来做前台？多大了？哪里人？」
「十九岁，鹿垣本地人，家在工业区这边。」
「十九岁？」女人略带疑虑，「你什么学历？」
菜小妹心一沉。
她万万没想到，一个前台，也是要看学历的。
「我目前是大专生。」菜小妹婉转地说。
「大专生？你大几？」
「我是十月份成考高升专，刚刚被录取，三月份才入学。」菜小妹越说越是没底气。
她后悔自己当初怎么没多问一嘴学历要求。
今天就不至于丢这个人了。
「这样啊。」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钟。
「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带简历过来，我们详细聊聊。」
菜小妹嗖地挺直腰板，「好的。我随时都可以。我明天上午过去，您看可以吗？」
「行。你过来吧。」
「谢谢！」
菜小妹的眼睛湿润了。
她失眠了。
直到凌晨两点多才睡着。
第二天一早，她换上那身五百多的运动装，打扮得非常精神。
到了鹿垣，她才想起来，店长要求她带简历去。
这辈子还没写过简历。
她想起来，职业学校的旁边就有一家打印店。
店员用一副看傻狍子的眼神儿打量着菜小妹，「你得自己写简历，我们这儿可以打印，可以复印。你上网看看，简历该怎么写。很多招聘软件上也有简历模板。」
菜小妹退了出来，站在门口，一边搜索，一边编辑。
费劲扒拉地写好了一份简历，交给打印店，打印了一份出来。
她的简历非常简单，只有一页纸。
教育经验一栏，她填上真实情况。
工作经验一栏，她写了网吧网管工作一年。
她穿过马路，来到望海酒店，走到前台。
前台的女孩子笑着说：「你好，来住店吗？」
菜小妹不好意思的摆摆手。
「你好，我是昨天电话里联系过，今天来面试的。」
「噢。那你等一会儿，店长还没来。」
菜小妹局促地站在一旁，双手拉着书包的两条背带。
「你可以坐那边等。」女孩儿指了休息区的沙发。
菜小妹点点头，抱着书包，走过去。
选了能够看到接待台的沙发一角，小心翼翼地坐下。
但又不好意思一直盯着接待台，只好时不时看看窗外。
她等了好长一会儿，走过来一位女士。
「我是店长。是你昨天打电话来，应聘前台？」
菜小妹立马站起来，冲着对方鞠躬，「你好。」
「小姑娘长得挺漂亮，娃娃脸。」
菜小妹浅浅一笑，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双手恭恭敬敬递上，「这是我的简历。」
店长接过去，扫了一眼。
「你是自学参加成考？」
「嗯。」
「选了什么专业？」
「护理专业。」
店长放下菜小妹的简历，清了清嗓子，「我跟你说一下具体情况。我们这是二十四小时三组人轮换，也就是上八小时。每月休两天，含倒班休。月薪六千，包食宿。吃饭是在餐厅，住的是四人间宿舍，就在这楼上。」
菜小妹点点头。
「你最快什么时候能上岗？」店长问。
菜小妹内心惊喜万分。
「我明天就过来。」她说。
店长笑了笑，「行。那你明天来，安顿好。我再给你排班。」
「好。谢谢店长。」菜小妹站起，朝着店长鞠躬。
她忍不住给陆崇远发消息。
菜小妹：「你现在忙吗？」
她等了一会儿，陆崇远没有回消息。
可能是上班在忙吧。
她想。
菜小妹是想找陆崇远吃饭的。
毕竟，今天回去收拾东西，明天过来上班，短期内是没有时间再找陆崇远吃饭的。
她不好意思一直坐在酒店沙发，起身走了出去。
前几天，整个鹿垣下了一场大暴雪，但鹿垣的街道上干干净净，连雪水都没有。
而从梧桐镇出来的路上，汽车轮子压过夯实的雪路，每一次拐弯都在打滑。
菜小妹心里想，现在努力攒钱，等拿到了毕业证，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是不是可以把老爹和小弟也接过来？
到那时，菜小弟也该上一年级了。
如果能在鹿垣上学，比梧桐镇的工农子弟小学好多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
现在想这些，还太早了。
过了晌午，陆崇远还是没有给她回消息。
菜小妹去了汽车站，买票回家。
「找工作咋样？人家收你吗？」菜老爹问。
「嗯。我应聘上了。明天就去报到。」菜小妹说。
「厂子在哪儿啊？」
菜小妹没有告诉菜老爹，她去的是鹿垣，而不是工厂。
「在鹿垣市区。」菜小妹说。
「怎么找那么远的？」菜老爹眼睛里透着怀疑，「你是不是骗我呢？」
「没有。」菜小妹说，「就是在鹿垣市区，人家包食宿。」
「哦。那你岂不是不能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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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