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的清爽混着尼古丁的冲呛味,宁珈温一并吞入喉间,烟雾从口中吐出时,他仍是不可避免地咳嗽几声。
茶几上放置着两盒黑底蓝光的烟盒,一盒已拆开留出两根空隙。
由于胸腔的震动,宁珈温纤长的指夹间一片烟灰抖落,来不及用手接住,桌上的手机却响了起来,烟灰洒落一地。
宁珈温有些懊恼地将烟熄灭,可刚拿起手机,待看清来电显示人时宁珈温还是吓了一跳。
晚上八点,陆昭潜正在给他拨打微信语音通话,他疑心陆昭潜是否误触。
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宁珈温还是接通了电话。
宁珈温深吸一口气,有些不太确定地问道:“喂……陆先生?”
待通话接通后,陆昭潜才惊觉方才做了什么。
陆昭潜捏了捏眉心,“宁珈温。”他顿了顿,又开口道:“宁老师,吃了吗?”语气中竟有些疲惫。
喝了一杯牛奶,也算是吃过了,宁珈温点头:“嗯,已经吃过了。”
隔着屏幕说话,似乎比当面更容易开口。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正准备休息。”宁珈温适时地将话题拉回正轨:“陆先生,这么晚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陆昭潜眉心一跳,强压着不悦,他往口中灌了几口冰水才堪堪将怒气熄平。
对面迟迟不说话,只能听见粗重的鼻息以及不明液体的碰撞声,宁珈温疑惑道:“陆……陆先生?”
“宁珈温,没有事就不能联系你了?”语气夹枪带棒,咄咄逼人,一时让人产生错乱。
五年前的记忆仍在,宁珈温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道:“不,不是……”随即才反应过来什么,最后仍愣是一句话也没说得出口。
陆昭潜清了清嗓子:“宁老师,拜托你画的画,进度如何?”
催画来了,宁珈温看了一旁刚铺了色的底图,才刚刚开始,因为上次突然的解离,最近状态一直不算好,再加上陆昭潜并未提出任何主题或是要求,宁珈温迟迟未能下手。
毕竟上一次见到陆檬时,她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五年的时间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喜好乃至审美,他摸不清该以什么样的画作送给陆檬。
“陆先生,很急吗?”
陆昭潜置若未闻:“这周六,晚上出来吃顿饭吧,当做酬谢。”
“不,不用了,不用这么麻烦的……”宁珈温慌忙道。
“不麻烦,这是应该的。这么多年没见了,老同学见面叙叙旧,可以吗?”虽然是寻问的语气,可最后一句却替他回答道:“周六我会把餐厅地址发给你。”随后又善解人意道:“如果有需要,我可以来接你。”同过去一样已经替宁珈温做好了决定,不容拒绝。
直到通话结束前,陆昭潜才想起什么事来:“不用着急,12月底前完成即可。推迟一点也没关系。”
平心而论,关于陆昭潜提出作画邀约时,宁珈温本可拒绝,可他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仍是接受了,以至于现在又和陆昭潜重新保持了联系。
是慈善晚宴47万元的高价吗?是因为这个他才会答应陆昭潜种种强硬的要求吗?
可是他真的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宁珈温不愿过多思考,于是他又点燃抽到一半的烟,想着该换个比万宝路更为温和的爆珠。
从回国开始,他不是没想过与陆昭潜的重逢,只是他从未想到他们的相逢会是这样的场景,以至于那天晚上早已麻痹的神经重新活跃而久久无法平息。
今晚也不列外,因为一通电话而搞得心神不宁。
以至于到了周六上午,宁珈温为自己鲜榨了一份果汁,配上一颗水煮蛋算是早餐,正拿着手机阅览社交平台的消息时,陆昭潜已经将餐厅地址发给了他。
是一家开在市中心的和牛店,可宁珈温的公寓离那算不上近,估摸着时间,他提前到达约定地点。
见宁珈温孤身一人,侍应生前来寻问道:“您好先生,请问有预约吗?”
宁珈温呆愣一瞬,几乎是下意识地报出了熟稔又生涩的号码,直到被侍应生带入了包厢才算反应过来所发生的一切。
包间内装潢显低调优雅,透过窗外H市璀璨夜景一览无余。
男人带着熟悉的白茶香与烟草味落座,他向一旁的侍应生招呼道:“可以上菜了。”
“抱歉宁老师,路上有些堵。”
说实话陆昭潜也并未迟到,相反格外准时,几乎如约而至,只是宁珈温提前到了片刻。
“我打算让司机来接你,你没回我消息,所以并不知道宁老师的地址。”
听起来还好像有些责怪。
宁珈温摇头:“不用这么麻烦,我自己来就可以。”
陆昭潜像没听见一般:“宁老师地址给我吧,等会儿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不用……”
陆昭潜似乎有些不高兴:“再拒绝就没意思了 ,宁老师。”
宁珈温眼睛瞟向窗外,心里有些无奈,他语气放平缓道:“嗯……那麻烦陆先生了。”
“在A市的时候,你很喜欢这家餐厅。你喜欢吃这家店的和牛。”
一口浓郁的奶香味充斥口腔,可宁珈温却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现在的口味对他来说太腻了。他已经很久不吃浓腻的东西了,该如何向陆昭潜解释呢?
这么多年,他其实也变了很多,为什么陆昭潜总想着要与他叙旧,可当时他们已经分手了。
分手后离开,合情合理。
“怎么,不喜欢吗?”陆昭潜看着宁珈温问道。
宁珈温轻轻抿了抿嘴唇:“嗯,没有……很美味。”
“哦,是吗?这么美味,宁老师把我的这盘也吃了吧。”
宁珈温怀疑自己听错了,琥珀一样的眼睛显得有点震惊:“嗯?”
陆昭潜似乎被这样的表情取悦了般,难得地笑道:“宁老师不是说很美味吗,我想着这么多年没见,在国外也很少吃到这味儿了,今天不如多吃一点。”
宁珈温握住酒杯,小小的抿了一口冒气的白葡萄酒,不得不如实说道:“有点腻。”
心口不一,陆昭潜默默点评着,一向如此。
“既然宁老师觉得腻,还认为如此美味,不喜欢吃可以直接说。”
就像当初那样,明明不喜欢还要竭力表演,陆昭潜一度觉得宁珈温不应该学美术的,应该去学表演的,不然真的屈才了。
毕竟曾经的他一度被宁珈温骗得晕头转向。
看着人畜无害,实则心机深沉。
“明明不喜欢还要装作喜欢,宁老师是有特殊癖好吗?”
宁珈温眉头皱得更深了,他轻车熟路地忽略了陆昭潜挖苦的语气:“因为在能忍受的范围,所以能够接受。”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像陆先生一样,拥有能够轻易表达自己不满的底气。”
陆昭潜嘴角微不可察地往上勾,“我看宁老师也并不像会委屈自己的人。”
一时无话,为了解腻宁珈温只能闷头喝酒。
“这家的松露黄油煎鲈鱼味道不错,你可以尝尝。”似乎又想到了什么,陆昭潜啧了一声,喝了一口酒:“算了。”
随后陆昭潜拿着手机打了通电话,没有江白心的督促,宁珈温又喝多了,已经超出了每日的限额。
耳鸣声又开始了,不过很小声,并不严重,仍在可忍受的范围。
他放下餐具,枕着下颌,看着陆昭潜对着电话那头说话,隐隐约约听见了重新做一份的字眼。
“没涂指甲了?”
宁珈温没听清,下意识地凑近问道:“嗯?”
“手。”
耳鸣音实在烦人,宁珈温不由得再次凑近:“抱歉陆先生,你说的什么,可以再说一遍吗?”
欲情故纵?
他怎么快忘了,毕竟宁珈温骨子里就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人。
陆昭潜挑了挑眉,他勾住宁珈温的下颌,将他的脸扳正对着自己,“我说,宁老师怎么没涂指甲了?”
宁珈温这回听清了,他正欲抽身离开,陆昭潜的力气却极大,捏住他的下颌就不放。
他本就没有涂指甲的习惯,当初涂指甲也只是为了黎俞林,想到这儿他又不自觉地皱着眉。
“我不并喜欢涂指甲。”
说谎。
侍应生端了一盘菜上来,看着桌上的情景,就当没看见一般,以极其刁钻的角度摆好了盘便迅速离去。
本就喝了酒,脸颊不自觉地染上了酡红,现在一来,耳廓也算红透了。
“陆先生,你的手。”
陆昭潜这才松开了捏住宁珈温下巴的手,宁珈温得以脱身,白皙的下巴上立即泛出两抹红痕,引人遐思。
陆昭潜深吸一口气,灌了一口酒,企图平静,但仍是徒劳。
宁珈温拙劣的手段,和以前仍旧一样,并且没有丝毫长进。
他的目光又移向宁珈温两旁的耳垂,两颗泛着银光的耳钉在朦胧的灯光下倒极其耀眼。
不得不承认,宁珈温这样的美人,像朵小白花一样,所有人看着都会忍不住去欺负一番的。
陆昭潜也不例外。可陆昭潜却知道,那是白花的长相,荆棘的性格。
侍应生端来的是一盘野椒排骨,味道不腻,因此宁珈温不用再频繁喝酒。
因为方才餐桌上的插曲,下半段两人相处倒算平和,至少看起来算融洽。
饭后,陆昭潜命司机将车开往南湖。南湖是位于H市市中心的一条城中古湖,是H市有名的景点。
密闭的空间中,陆昭潜就坐在他身旁,闭眼抱臂假憩,没有说话。
宁珈温看着沿途的路景,终是开口说道:“陆先生,这并不是我回家的路。”
宁珈温又查看了发给陆昭潜的地址,再三确认确实没错:“我给的地址也是正确的。”
似乎是被打扰了休息,陆昭潜撩起眼皮,淡淡地看了宁珈温一眼:“我知道。”
“这是去哪儿?”
陆昭潜嗤笑,“你不是H市本地人?”
宁珈温茫然地看着陆昭潜。
陆昭潜愣了下,很快移开眼睛,“去南湖。”
“去南湖干什么?”
“散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