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报价以47万的数字敲定后,宁珈温仍在走神,并未做出任何反应。直到江白心强掩激动地紧握着他的手臂,宁珈温才堪堪回神。
宁珈温似乎有些听不清江心白说的话:“什么?”
江白心抽出宁珈温手中正喝了一半的酒:“别喝了,今天的量已经限额了。”自从宁珈温回国后,江白心除了身兼经纪人与助理之外,同时也自动担起了生活保姆的监督责任。
因为今天的慈善晚宴,江白心难得放宽了些,让宁珈温多喝了两口。
杯底细小的气泡还在往上窜,即使格外贪恋口中干爽的酸甜,宁珈温到底还是任由江白心将高脚杯挪到了一旁。
江白心难掩喜色,她尽量克制着语气:“《海月》,落槌价47万。”
宴会主持台后的LED大屏上正是《海月》的电子版图片。
“你刚回国发展,名气不比国外,不过今晚的成交价以后在圈子里也是开了路。”
但宁珈温并未显出过多的喜色,这是一场以关爱儿童心理健康为主题的慈善晚宴,当晚所筹得的捐款皆会用于患有心理疾病的儿童群体。江白心为他拿到了主办方的邀请函,可他并不是为了傲眼的成绩去的,不管竞拍价的高低,与他而言不过是最后筹款数额的多少。
好像艺术品一但镀上了一层金边,就变得不再纯粹了。
拍卖环节临近尾声,江白心端着酒杯临走前拍了拍宁珈温的肩:“我去找陆先生,顺便与其他藏家结交一番。”末了江白心又问了句:“温温,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陆先生?”宁珈温麻木的神经重新有了极小幅度的运转。
“陆昭潜,陆尚科技的总裁。刚刚《海月》就是他拍下的。”
话音刚落下,江白心见宁珈温仿佛愣在了原地,像一座精美而又脆弱的雕塑。江白心不由得皱眉,语气透露着几分担忧:“温温?”
宁珈温只能通过江白心一张一合的嘴唇来判断她所说的话,因为他现在耳旁只有阵阵嗡鸣声,连带着着心脏也一起蒙上了一层厚布。
又开始了。
“温温,你怎么了?”
宁珈温艰难地起身,嗓子一下变得格外沙哑:“我去上厕所。”
江白心愣了下,反应了几秒:“洗手间在走廊尽头,左拐。”
厚重的地毯踏实而柔软,宁珈温急促的脚步声也跟着消失得无影无踪。
宁珈温又往盥洗台上接了一捧水,冰冷的水滴顺着脸颊滑落,他弓着腰,慢慢闭上眼睛,直到嗡嗡的耳鸣声逐渐消失。
宁珈温本就不爱穿西装,此时开襟口的衬衣上已经被水渍洇湿了一片,他觉得自己该提前离场了。
今天他本可以在画室画一整天的画。
耳鸣终是缓了过来,待离去时,镜子里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正与他相对。
男人西装革履,黑色的高定西装更衬得人宽肩窄腰,镶嵌着绿宝石的星芒胸针在顶灯的折射下格外耀眼。
宁珈温转过身去,不自觉地往后退,后腰一下撞在了盥洗台边缘。
多年未见的容貌与记忆中的模样逐渐重叠,只是成熟了许多,让宁珈温一时反应不过来。
在这儿碰面,陆昭潜似乎并不意外。他一步步走到宁珈温跟前,没有说话,却极具压迫感,宁珈温后腰已经抵上岩板边缘,无路可退。
“宁珈温,好久不见。正是凑巧,刚和江小姐聊了几句,就在这儿和宁老师碰面了。”
未等宁珈温开口,陆昭潜又继续说道:“宁老师的《海月》,我很喜欢。”
宁珈温的手指蜷缩在身后,语气也称不上有多热络,同时仍旧选择性地回答:“确实很巧,陆先生。”
陆昭潜的视线又顺着宁珈温微微低垂的脸颊,移到他苍白耳垂上的一小抹绿色的耳坠,他的目光只是在那单只耳坠上停顿了几秒,又很快地收了回去。
仅仅只是很随意地看了一眼。
“丽卡的茶歇一直都做得挺好吃的,这么多年没见,聊聊吧。”
宁珈温下意识地想要拒绝,“抱歉,我……”,这时兜里的手机铃声却响了起来,是江白心给他打了电话过来。
“温温,陆先生是不是和你在一起?”
宁珈温麻木的眼珠子蓦地缩了一圈,江白心怎么会知道他和陆昭潜在一起过,毕竟宁珈温的那段日子江白心并未参与其中。
没戴耳机,通话音量也不算小,在空旷的洗手间内听得一清二楚。
陆昭潜站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着宁珈温:“怎么不说话?”
宁珈温软绵的声音更哑了,他凑着麦克风说道:“你怎么知道?”
“陆先生问我……”
嘟的一声,通话中断了,陆昭潜将手机从宁珈温手中抽了出来。
宁珈温茫然地看着陆昭潜,顿时这才意识到方才自己会意错了,江白心是问他陆昭潜是否在他身侧,而不是与陆昭潜是否在一起过。
“你拿我手机干什么?”宁珈温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有点子怪罪的意味。
陆昭潜又顺手将手机揣进了宁珈温的兜里:“走吧。”
似曾相识的表情,和刚刚的木讷不同,陆昭潜内心冷笑一声,仍旧与从前一般,他到底是怎么会觉得宁珈温变了的?
陆昭潜已经往前走了几步,察觉身后的人并未跟上,他又稍微装模作样般地停在了原地。
等了半晌,陆昭潜覆在面上的面具快要破碎的时候,宁珈温呐呐地问道:“你来洗手间不上厕所吗?”
陆昭潜面色微不可察地裂开了一丝缝隙,但很快又换上了得体的笑容:“麻烦宁老师稍等我片刻。”
宁老师的称呼从陆昭潜口中说出来,宁珈温仍未适应,但他还是听话照做,站在门外等待着。
陆昭潜出来时,一股干燥的冷茶香也随之而来地萦绕在宁珈温身侧,宁珈温鼻尖无意识地缩了缩,五年的时间足够让曾经顽劣的少爷变得沉稳,可是有些东西又好像未曾改变。
宁珈温对这款香味很熟悉,曾经许多个日夜,他总是伴着这股气息入眠。
今晚药物的副作用正在被慢慢的代谢,宁珈温沉寂许久的神经被迫开始活跃。
陆昭潜将一张面巾纸递到宁珈温面前:“额上还有水珠,宁老师不妨擦擦脸。”
宁珈温怔愣地看着陆昭潜,他接过纸巾,缓缓说道:“谢……谢”
只是习惯性地出于礼貌,语气不咸不淡,挑不出任何差错:“嗯,不客气。”
拍卖环节已经结束了,陆昭潜斟了半杯酒递给宁珈温,同时也为自己斟了半杯。
宁珈温并未伸手接住:“抱歉陆先生,我今天不能喝酒了。”
陆昭潜略带遗憾的说道:“哦,宁老师这么不给我面子。”
“不是这样的……”
什么时候不喝酒的?陆昭潜记得宁珈温伶仃大醉时的模样,毕竟酒精曾是他们不算美妙的交际的开始。
不过陆昭潜表现得并不怎么在意,而是继续说道:“瑞丽的马芬做得挺好吃,宁老师可以尝尝味道怎么样。”
“抱歉,我已经不吃……”话未说完,宁珈温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他还是从托盘上拿了一个马芬。
“味道确实很不错。”称赞得很勉强,宁珈温只是咬了一小口,吞咽得却格外艰难。
“吃不下就别吃了。”
宁珈温闻言将剩下的马芬放在一旁,眉头微蹙,本就煞白的脸色又白了几分,胃内几乎翻江倒海。
“什么时候回国的?”
“年初。”
陆昭潜若有所思:“嗯,黎俞林也回来了。”
“他去年就已经回来了。”
“这次回来也是因为他?”陆昭潜又问道。
宁珈温眉头微皱:“不是。”
怎么会这样问,他已经和黎俞林很久没联系了。
“陆总。”江白心同姚瑶一起挽手走了过来。
陆昭潜颔首,“江小姐。”
江白心笑道:“我才知道陆总和珈温认识,所以陆总这次是有备而来喽。《海月》是珈温两年前还在国外时就已经完成了的画作,并非近期的作品。今天能拍出如此高价,是早已心有所属了。”
“我和宁老师是旧时,但《海月》这幅作品确实今晚才初窥其貌。很幸运能竞得《海月》,《海月》的价值远不止此。”陆昭潜说完眼神不经意地瞟了宁珈温一眼。他语调平缓,回答得格外认真,给人一种被尊重的感觉。
宁珈温不由得有些怔忡,五年的时间确实足以让人朝着和当初相反的模样发展。陆昭潜看起来似乎已经承接了陆家的产业了。这样的陆昭潜他还没见过。
姚瑶放开江白心的手臂,走到陆昭潜身旁,很自然地挽着陆昭潜:“昭潜,他就是《海月》的作者吗?”
江白心很快笑着向姚瑶介绍道:“姚小姐,这位便是《海月》的作者,青年画家宁珈温先生。”
姚瑶身穿白色礼裙,头发温婉地盘着,整个人显得美丽又淑女。她向宁珈温伸出手来:“你好宁先生,我叫姚瑶。”
江白心端着酒杯,不动声色地戳了戳宁珈温的手臂,在他耳后小声道:“姚老板的女儿,姚家的千金,做家电的那个姚豪。”
宁珈温看着两个相靠的人,即使从不擅长社交,但宁珈温也懂得基本的社交礼节,他伸手回握:“你好,姚小姐。”
闻言姚瑶漂亮的眸子微微睁大,她是第一次听见一个男生会有如此柔软的声音,但随即她恢复常色,她又朝宁珈温的耳垂看过去:“宁先生的耳坠,很好看。”
搞艺术的,戴点耳坠,留些长发并不稀奇,上大学时美院不乏这类的男生,姚瑶瞬间理解,但生得像宁珈温这般漂亮的艺术生却少见。
耳坠……
“谢谢。”宁珈温神色难掩尴尬,偏巧在今天佩戴了这只绿宝石耳坠。
江白心带着宁珈温同两人寒暄了几番,最后宁珈温拉着江白心说道:“心姐,我要回去了。”
“走吧,我送你。”江白心已经交际得差不多了,托工作人员转告后,她带着宁珈温出了宴会厅,两人走到电梯旁。
宁珈温说:“不用了,我自己回去。”
“你没车,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回去。我叫代驾,先送你回去。”江白心又说道:“你的驾照是不是已经过期了?”
算一下时间,宁珈温十八岁考的驾照,二十二岁出国,回国后已经二十七岁了,满打满算驾照已经过期了三年。
宁珈温闷声道:“嗯。”
“你已经打算在国内发展了,要不要考虑再考个驾照,有个自己的车会方便很多。”可是考虑到宁珈温的情况,江白心自责地皱了下眉:“其实也用不着开车,打车也挺方便,交通工具也很便捷。”
宁珈温倒是没考虑过重新考证的想法,毕竟他现在除了绘画,并没有其他需求了。
终于电梯停到八十六层,轿门快要关闭时,一只手伸了进来,按住了轿门。